世纪女骗徒萝萨莱斯就是此件仿画案目前唯一被起诉的被告,她将卖价高达8000万美元的假画透过画廊出售,受害艺术家包括波拉克、罗斯科与纽曼等人,受害买家皆为知名美国藏家与美术馆。
好巧不巧,前阵子台湾人民共同选出的2013代表字“假”,不仅可用来影射食安风暴与政治乱象,也代表着最近艺术界最沸腾的现象。中外艺术圈假画案件频传,从去年9月纽约苏富比拍出的苏轼《功甫帖》真伪遭到质疑,到全球各大媒体都报道过的中国拍卖行假画乱象,这几年的艺术市场真是不平静。去年爆出的纽约艺廊界仿画丑闻,案情终於在去年底更加明朗,接下来我们将抽丝剥茧,探讨事件发生的真相,以及潜在的艺市交易危机。
相信很多观众对美国影集《妙贼警探》(WhiteCollar)中那风流俊俏、又善於仿造高级艺品的男主角尼尔(NealCaffery)印象深刻。从冰封南极百年的Shackleton威士忌之酒标、窦加(EdgarDegas)的小芭蕾舞者到杜波依(PaulDuBois)的大理石雕塑,尼尔都可以仿得唯妙唯肖,而他对文艺复兴乃至古典到後现代艺术的熟稔分析,更使他每每犯案都能全身而退。现实生活中,艺术圈也爆发一桩震惊全世界的艺术品仿造案件,不仅有纽约百年老画廊牵扯其中,犯案的不法所得更超过8千万美元,受害人除了多位知名藏家外与私人画廊,还包括至少两间美术馆,诈骗规模之大令人咋舌。
这宗案件的核心人物是一位名为格拉菲拉.萝萨莱斯(GlafiraRosales)的纽约艺术经纪商,她与同夥雇用画家,仿造出波洛克(JacksonPollock)、罗斯科(MarkRothko)、马瑟威尔(RobertMotherwell)以及巴斯奇亚(Jean-MichaelBasquiat)等战後艺术家的作品,经由知名上东城画廊KnoedlerGallery的中介与背书,在过去20年间用惊人高价陆续出售这些艺术品。萝萨莱斯已被联邦政府以‘诈欺’、‘洗钱’与‘逃漏税’等罪名正式起诉,并於美国时间2013年9月16日下午,於曼哈顿的法庭中承认贩卖假画,本来希望主动配合能减轻刑责,却仍旧面临高达99年的牢狱之灾。
这件被认为是艺术圈的世纪大骗局,故事的发展到底为何?其中隐藏的是什么样的艺市交易危机?而又带给了藏家们一个多大的震撼教育?
60余件仿画乾坤大挪移
虽然截至目前为止,萝萨莱斯仍是唯一一位被正式起诉的被告,但她并不是主谋。根据纽约时报(NewYorkTimes)在去年12月底的报道,萝萨莱斯的情人荷西.迪亚兹(JoseCarlosBergantinosDiaz)才是此案件的幕後首脑。来自西语国家的两人在30年前踏上美国的土地,虽然没有一般移民胼手胝足、刻苦耐劳的精神,他们却靠着错用的小聪明一步步编织出这场瞒天大骗局。
1990年代初,迪亚兹在曼哈顿下城区发掘了当时还在路边贩售自己作品的中国裔艺术家钱培琛(Pei-ShenQian),并开始当起他的经纪人。除了代为贩售钱培琛本人的艺术创作,迪亚兹也陆续要求钱‘临摹’几位现代艺术家的作品,因为有些客人‘虽然买不起真迹却是真心喜欢这些艺术品’,并给予每件作品3000到7500美元不等的报酬,20年前这个数目对默默无名又必须养家活口的艺术家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现年74岁的钱培琛,虽未被起诉且已安全返抵中国,对外仍矢口否认参与这桩仿作诈骗案,并宣称自己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绘制这些作品。但美国知名艺术监定师、也是戴达罗斯基金会(DedalusFoundation)会长杰克.佛朗(JackFlam)却表示:‘这批仿作的质感相当好,不管仿造者是谁,这个人肯定非常了解这些艺术家,就连画面结构与处理画布的方式都与原作非常相似。’
不管钱培琛涉案程度的深浅与否,他都仅是整盘局中的一枚小棋子,有能力绘制假画的艺术家不少,但狡诈大胆又不惜屡次犯法的画商只有一人。根据萝萨莱斯的供辞,迪亚兹前前後後共向钱培琛订制了超过60幅的油画,并将完成後的假画挂於户外,利用阳光与湿气加速画布的老化,使画面看上去比实际年代更为久远,而且为了更快速达成目标,有时甚至使用人工冷却与加热等较极端的手段,由此看见作品实际品质之低劣。以纯粹艺术的角度来看,迪亚兹最聪明的地方在於对仿作年代与风格的选择。
这批假画的仿造对象以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Expressionism)艺术家为主,从波洛克、罗斯科到克莱恩(FranzKline)等代表性艺术家都是受害者。美国画坛在二战後即不断追寻自己的面貌,终於在抽象表现主义崭露头角,不再附属于欧陆的文化语汇下。对于许多美国藏家来说,抽象表现主义是里程碑、是美国艺术的骄傲,也让民族情绪得以抒发。在艺术表现方面,虽然抽象表现主义画家风格有所不同,对美学的定义与创作思维却颇为相近,强调人与世界间的链接,特别偏好黑、白以及纯色作画,同时采用大姿态的作画方式,有时泼洒颜料、有时用大开大阖的恣意用笔,产生相当抽象的画面。对于滴画、色域绘画这种创作理念与画面意境皆重於作画技巧的画作,技术层面的仿制并不困难,唯独需要对艺术家生涯及风格的通透理解。这,非内行人是绝对做不来的。
这个蓬勃发展的艺术运动也造就数量庞大的作品,波洛克与罗斯科也都可算是多产的画家。在时序上,年代久远的艺术品通常有较完整的史料记载,当代艺术家绝大部分都还在世,出现仿作的概率就更低了。而抽象表现主义距今约6、70年,年代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恰巧属于艺术史研究的黄金时期,理论持续发展,每位艺术家精确的创作数量、每件作品的下落与遗产归属都缺乏确切资料。迪亚兹不仅深知美国藏家的收藏习性、投其所好,更充分利用这些抽象表现主义艺术的特点,每每销售假画皆无往不利。迪亚兹与钱培琛合作无间,在每一件仿画加工完成後,再交给女友萝萨莱斯,由她与画廊或客户端接触,靠着舌灿莲花的销售话术顺利将这批赝品‘销赃’。
在这个过程中,167年历史的Knoedler画廊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私募基金IrvingPlaceCapital的执行长霍华德(JohnD.Howard)也是受害的藏家之一,他花了400万美元买进一幅德库宁(WillemdeKooning)的《无题》(Untitled),怒气冲天的他受记者访问时是这麽说的:‘Knoedler画廊根本是艺术圈的天大玩笑,它的历史比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还久,要不是看在他叫Knoedler的份上,如果有个人在路边卖这些作品,我是绝不会买的。’简单一句话不仅道出对画廊的失望与愤怒,也揭开了与私人画廊交易的潜在危机。
别沦为艺术皮条客
Knoedler画廊与萝萨莱斯共合作卖出了40幅赝品,不法所得高达6300万美元,其中的4300万美元由Knoedler画廊扣下作为佣金,萝萨莱斯与迪亚兹则实拿约2000万美元,双方采约68:32的分赃比例。在西方画廊界,与年轻的新锐艺术家签约才有可能7:3拆帐,而真的能实拿到作品价格70%的画廊常被归类为‘吃肉不吐骨’,这40幅抽象表现主义画作如果是真品,不是重量级起码也有中量级资格,光从获利分配的比例来看,AnnFreedman的‘不知情’之说明显有很大的问题。
这等品质低劣的假画却在表了框後身价百倍,被藏家们当作宝贝一样挂在豪宅里呵护,画廊如果从头到尾皆知情,那良心何在?但如果完全不知情,可就代表画廊严重缺乏艺术史涵养与完善的监定机制,如此影响到的可是一年上百亿的商机,事情可就更严重了。放眼国内外知名画廊,不管是否为家族事业,掌握实权的经营者或总监多为商业背景出身,高古轩画廊(GagosianGallery)老板LarryGagosian与香港执行总监西门诺维克(NickSimunovic)、萨奇画廊(SaatchiGallery)老板与多家国内画廊都是如此。并不是认为这个现象不好,在包装行销与实际经营面上的确非常需要管理或财经的背景,但绝对不可缺少一位通晓艺术史的顾问或员工,尤其是经营古典或现代艺术的画廊。
在《妙贼警探》中常见纽约画廊与固定的实验室或基金会配合,将代理的艺术品送去监定,这个步骤虽成本高,却是一道不可或缺的防护机制。要判别艺术品的真伪,除了科学的监定方法,还有所谓的‘风格分析’,这就是艺术史学者的工作。一位艺术家的人生在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如何改变他的作画风格、使他特别在这时期喜爱什么样的画风、他教育背景与生长的大时代如何影响他的创作思维、他擅长使用的媒材颜料是什么、他受了哪位艺术家的启迪、喜欢如何处理画布表面与背面、落款样式的由来??,这些都是艺术史专家的知识范畴。通常都是一件作品受到专家质疑後,才会送去进行科学监定,他们是为艺术品内容与质量把关的守门神。
缺少周全监定机制的画廊,如果又没有辨别来源证明的能力,仗着喜爱艺术之名,出售连自己都不知是真是假的画作,或运用权谋进行黑心交易,可就真的沦为艺术皮条客了。这个名字或许很难听,但对这种帮助委托人寻找客户和做後勤,实际上利用手段或关系剥削艺术家以追求高利润的中介商,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了。世界上这种画廊虽然不多却仍旧持续存在,使得许多喜爱艺术的人士当了冤大头。
除了此件假画诈骗案,纽约另一间老资格的Nahmad画廊现任经营者HellyNahmad也因运用画廊人脉开设上亿美元的赌局而被政府定罪,这些丑闻皆强迫世人用更高的道德操守看待画廊业。默默耕耘的优质画廊虽不在少数,但毕竟坏事传千里,使藏家们不免笼罩在杯弓蛇影的担忧中。某个层面上,艺市买卖本来就是商人与富人间的游戏,但‘为艺术而艺术’的牛皮千万别吹得太大,喜爱作品、尊重作品是不可缺少的坚持。这起仿画事件也提醒所有画廊,在追求光鲜亮丽的外在与高利润的同时,别忘了肩上承载的使命,不要用骄傲而是尊严看待自己的事业。
明确的Provenanc带你上天堂
Knoedler画廊与另一位受害经纪商朱利安.韦斯曼(JulianWeissman)宣称,他们也是受害者,亦被骗得团团转,对这些作品的真实性深信到即使没有作品的来源证明,也不疑有他地接收,完全是因为萝萨莱斯的故事实在太具说服力。世间真的有这麽厉害的销售话术,让知名画廊在二十年间丝毫不曾怀疑艺术品的真伪?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得知事情的真相,这件交易倒是给藏家们上了重要的一课─买卖作品前永远记得看清楚Provenance。
收藏家得要严厉审视画廊监定真伪的机制,殊不知拍卖行或多或少也存在着相同的问题。拍卖行确实比画廊具有更透明、更公平的交易平台,出现假画的概率也相对较低,但拍卖行在收件後处理画作的方法也常被抨击。
去年12月中旬,一间国际知名拍卖行在社群平台Instagram上刊登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两位部门专家合力拿着十六世纪荷兰画家普罗维斯特(JanProvost)的油画《天使报喜》(Annunciation),这个画家不是讨论重点,重点是两位女专家用光溜溜的双手直接抓着这幅老画的画框,其中一支擦着可可色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触碰到拥有500年历史的油彩。照片一出马上遭来众人的挞伐,这可是幅高估价400万美元的画作,认为最起码也应该戴着手套,直指拍卖行的专家不够专业。当然拍卖行有其营运成本的考量,也并不是所有部门都必须经手上百年年岁的艺术品,但如果连在公司内部处理画作都出现如此问题,他们监定真伪的手续更会被放在放大镜下检视。
国际拍卖公司监定作品真伪的秘诀其实也是Provenance。意即原产地或出处,Provenance就象是艺术品的身分证,出身日期、父母名称甚至是现居地都被一一记录下来。一件来源清白的艺术品一定有完整的Provenance,以佳士得‘亚洲二十世纪与当代艺术’去年秋季夜拍的第二高价、朱德群的《无题》二联作为例,它最早出现於巴黎的HenrietteLegendre画廊,接着被一位私人藏家购入,又於1991年时交由法国的CatherineCharbonneauxMaisondeVentes私人拍卖行上拍,接着辗转到达另一间私人拍卖行LoudmerCommissairesPriseurs手中,并於1993年再次参与竞拍,并由一位欧洲藏家购得,在珍藏超过20年後才於去年交手给佳士得竞拍。
除了实际标得後不可少的书面文件夹证明,有兴趣的藏家也不妨在拍前做做功课,即使对艺术家或年代不甚熟悉,用网络快速搜索一下即可发现,HenrietteLegendre画廊的老板自1958年起签下朱德群,是巴黎第一间代理朱德群的画廊。网络上的信息取得虽方便,却必须慎选,花时间研读外语资料、亲自翻阅艺术家自传或参展画册也是确认Provenance的好方法。沿着拍卖行提供的‘身家资料’一步步往下追寻,藏家们不仅能吸取大量的知识,也更能懂得保护自己也保护财产,以防被Knoedler画廊或萝萨莱斯这种江湖术士占了便宜。
这起假画案的规模之大震惊全世界,世纪女骗徒萝萨莱斯虽已认罪且收押在案,更供出兜售仿画的过程与详细受害人名单,态度相当配合依然被视为重大金融要犯处置,不仅需经过美国大陪审团的起诉,其认罪的消息更被及时发布在联邦调查局(FBI)的网站上,案情严重程度可见一斑。而她的不法所得已辗转流入一个西班牙的账户,账户所有人是情人迪亚兹的亲兄弟。至于也被列为同夥但尚未起诉的迪亚兹,人早已潜逃出境,目前下落不明。Knoedler画廊则拒绝赔偿买到假画的藏家,被一状告上法院,还利用贩售赝品的天价佣金支付高昂的律师费。整起案件的发展犹如电影剧情般刺激香辣,是否会牵扯出更多受害者、甚至是更大的艺市丑闻?请准备好爆米花与可乐,静待接下来的情节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