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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的竞赛:一只日本漆箱的启示

来源:典藏·今艺术 作者:连俐俐 2014-02-18

20年来,它一直被物主当成电视柜使用。令人想不到的是,这只古董电视柜最后竟然创下高出底标近36倍的惊人价格。这背后显然隐藏着引人入胜的故事,但无论如何,这消息看来不过就是艺术市场里常见的花絮,与博物馆无啥关联。然而,这却是对博物馆深富寓意的一则故事。

首先,花了大价买下这只箱子的不是商业巨子,也不是企业财团,而是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TheRijksmuseum)。熟悉该博物馆的人恐怕一时间很难理解它为何会花如此大的金额买下一件日本文物,因为馆内并没有这类日本收藏。这是第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则是,它的价格为何如此之高?当然,这牵涉到该文物的价值。另一个现实的理由则是来自买家的竞争,因为一切文物价格的攀升都需要两个以上疯狂的买家,若不是对物件抱持非买不可的决心,价格不可能如此飙涨。那么,与荷兰国立博物馆竞标的对手又是谁呢?正如本文开始所暗示的,这则新闻与博物馆有关,理由之一是,这场拍卖中博物馆是角逐其中的重要买家,包括美国大都会美术馆(TheMetropolitanMuseumofArt)、盖提美术馆(TheJ.PaulGettyMuseum)、英国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Victoria&AlbertMuseum)、法国居美博物馆(MuséeGuimet)等等,个个都是收藏可观的着名博物馆。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博物馆非要这件物件不可?这场拍场上的竞争又意味着哪些博物馆相关的问题呢?

回答这些问题之前还得从物件的价值说起。

很久很久以前……

在欧洲的大航海时期,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欧亚贸易中叱吒风云,拥有数量可观的船队,掌握了亚洲通往欧洲重要的经贸路线。约莫1640年前後,其负责人卡鸿(Fran?oisCaron)向京都漆器工艺师KaomiNagashige订制了一组漆箱,这位大师就是1639年时为两岁的德川小公主制作了75只漆器嫁妆的德川御用工艺大师。如今,这些高级漆器嫁妆已成为德川美术馆重要的收藏并对外展示。

1603至1635年之间日本正值幕府时期,对外贸易全由幕府将军垄断。1635年,幕府更断然关闭日本对外的商业活动,严控外国人在日本的进出,仅有中国、韩国与荷兰商船获准在日本海域经商,并且受到严格的监视。

当年卡鸿订购了12件漆箱,含十件小漆盒、一件中型漆箱及一件大型漆箱。这只拍卖的古董漆箱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件,长1.5米,由日本香柏木所制,上头以金漆莳绘、螺钿等漆工艺技法描绘了11世纪日本着名经典小说《源氏物语》的情节。若不是得到德川将军的特殊恩典,身为外国人绝不可能得到将军府里才有的宝贝。为了得到这些高级的漆器,他还得等上两年的光阴,因为其制作耗时费力属高级奢侈品,更何况1641年8月14日,德川将军还颁布了更加严格的法令:言明禁止出口漆器、屏风,以及饰有城市风光、城堡、人物,特别有军人形象的任何艺术品,且违令者斩。直到1864年,这条禁令才获得解除,但卡鸿却得以在1643年将这批文物从日本运回荷兰,显然受到将军极为特殊的待遇。

回到荷兰之后,基于文物价格高昂,又碰上欧洲30年战争,因此,漆箱回到欧洲後乏人问津。直到1658年,法国大使出面为当时号称欧洲最富有的法国红衣主教马札翰(JulesMazarin)买下了其中两只箱子(据说当年为了将箱子从荷兰运回法国甚至动用了一艘军舰,其价值可见一般),1661年马札翰过世後,这两只箱子一直为马札翰家族所收藏,直到法国大革命爆发,在火灾物品大拍卖中这两只箱子才被一位富有的英国作家暨收藏家贝克佛(WilliamBeckford)所购得。死後,他将这两只箱子留给了他的女儿俄芙米亚(Euphemia),即汉弥尔顿公爵之妻,直到1882年,为筹措汉弥尔顿宫殿的整修经费不得已变卖了箱子。其中,较小的一件进入了英国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的收藏;大的则为皇家园艺学会主席、同时也是收藏家的劳伦斯爵士(TrevorLawrence)所藏。後者于1913年过世,1916年其资产全数变卖。随後,箱子从此进入了威尔斯柯瑞公爵(SirCliffordCory)的收藏。1941年公爵过世後,这只箱子在资产拍卖过程中被当成行李箱,而且标示为「中国大漆箱」草草卖掉,从此断了跟马札翰的关联,连它的来历也全不复记忆。那年以後,再也没有箱子的下落。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为了让两只箱子再次复合,四处散播消息苦苦打探它的踪迹。但,就像所有的传奇故事一样,其实在当时,这只箱子就位在博物馆三分钟脚程即可抵达的一位波兰籍医生的家中。札尼夫斯基(Zaniewski)医生当年用极少的价钱在爵士家的拍卖中买下了这只古董箱。1970年时,又以100英镑卖给了住在伦敦的法国工程师。这位工程师在南肯辛顿(SouthKensington)的公寓中一直把它当成电视柜使用,长达16年的时间。1986年退休後,返回法国罗亚尔河谷地的老家又把它当成酒箱。

在这当中,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仍然不断找寻这只箱子的行踪,1980年代博物馆透过《乡村生活》(CountryLife)杂志寻找它的下落,千禧年後又透过博物馆网站频频散播这只箱子的相关讯息,积极寻找这只下落不明的重要文物。但显然,这位工程师并没有留意到这些消息。让博物馆费解的是,这般精美而且体积可观的箱子怎可能如石沉大海般无消无息?是在二战中受到敌军的破坏?还是现存于某个乡下的阁楼上,尘埃或许掩盖住了物件的锋芒以致于它的主人无法体认它的珍贵?种种揣测就是得不到答案。

一直到工程师的後裔在处理双亲遗产时,请来了当地的小型拍卖公司侯雅克(Rouillac)的专家到府监价,这个断了线的历史名物才又重新与它辉煌的历史再次链接。当时,专家菲利浦.侯雅克(PhilippeRouillac)来到工程师位于罗亚尔河谷一带的家中,针对房产以及房产内的一些生活家饰用品、家具等进行估价。在大势底定,卖家准备以酒慰劳专家之时,这只被当做酒箱的日本漆箱引起了专家的注意。一切方如水落石出般,这件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苦苦追寻的马札翰日本古董箱终于再次现身。

博物馆的竞赛

这件文物故事精彩之处除了日本幕府精致工艺的血统、游历荷兰、法国、英国的特殊际遇,特别是曾经名列17世纪最富有的欧洲收藏家马札翰私人收藏的惊人背景,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它的失踪以及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追寻失踪宝藏的种种历程。但对这件名品的奇幻冒险中最关键的时刻则是去年的6月10日,这天将重新决定它命运的新主人。根据法国拍卖杂志的报道(注),拍卖当天来了350多人,买家来自13个不同的国家,其中包括众多私人收藏家、艺术爱好者、艺术中间商及博物馆等,这次显然是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最后的机会。拍卖在15通电话竞标後,价格迅速攀升,最后荷兰国立博物馆以高于美国大都会美术馆的价格成了这只传奇箱子的新主人。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仅能接受再次失之交臂的现实结果。

10月前後,笔者针对罗浮宫法人化以及近期各种发展与管理上的革新问题,特地前往法国巴黎进行一段时间的研究。研究中曾访问过法国一位网络杂志《艺术论坛》(Tribunedel’art)的评论员希克内(DidierRykner),这份刊物锁定法国艺术类博物馆为其主要论述与评论的对象,尤其针对法国第一大博物馆――罗浮宫新近的种种作为总以严格的标准进行把关。在谈及罗浮宫新近向中东地区扩张一事中,他以反问代替回答的方式说道,博物馆真的有全球化的问题吗?什么是博物馆全球化?谁说得清楚?言下之意是,这议题根本不存在。再者,真的有博物馆竞争吗?位在美国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跟法国巴黎罗浮宫两者是竞争关系吗?他们明明都有各自不同的参观者,这些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地,博物馆如何竞争?姑且不论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最后提出一点颇获笔者认同。他说,我认为博物馆竞争只有一个层次,那就是典藏的竞争。回想6月份这场拍卖,正好是最佳的典范。

这件完成于西方发展海上强权以及殖民扩张时期的文物,在21世纪初再次让欧美各大博物馆陷入竞争的局面,并且是透过市场公平、公开透明交易的原则之下完成。其中显现的真意除了历史名品难得之外,另外也彰显出当今博物馆典藏竞争的真实面相,而且这场竞争考验的不只是收藏的决心,还有更重要的是收藏的实力,也就是众博物馆口袋的深度。其中不只是最后的买方—荷兰国立博物馆,就连下一手买家美国大都会美术馆都需得备足最少二亿以上的现金。当然,这口古董箱可能远不及某些印象派、现代艺术十倍数以上的高价,但是,这些屡创天价的拍卖行情说明的是名品难求,情况一如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纵使殷殷企盼历经数十年的等待,最终还是输在了博物馆的收藏实力上。

荷兰国立博物馆确实是一个让人意外的对手。它的收藏以荷兰艺术为主,林布兰(RembrandtvanRijn)的《夜巡》(NightWatch)是其中的经典代表,那么这件日本工艺品在其收藏之中有何意义可言?可想而知,它是17世纪荷兰海上贸易历史的见证,说明了荷兰在东方与西方之间所扮演的角色。但这理由值得让它抱着非买不可的决心,在拍卖前动员私人基金会(Jaffé-PiersonFoundation)、乐透基金与林布兰协会(theBankGiroLottery、theRembrandtAssociation)资金的帮助,用超过底标36倍的价格买下一件日本漆器吗?这有点过分张扬的举动除了增添了文物的艺术价值之外,此举应该与荷兰国立博物馆经过大幅度整修後重新开幕的行销活动有关。整建後新开放的亚洲馆(AsianPavilion)将展出数量虽少但十分精致的亚洲收藏,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重回荷兰,对文物、对博物馆而言确实创造了一段佳话。

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所参与竞标的博物馆都有其购藏的理由,但是特别令人玩味的是,他们当中个个都是收藏丰硕的欧美大馆。得标的荷兰国立博物馆收藏近百万件;美国大都会美术馆则有200万件以上的收藏,其中包括亚洲文物3.5万件,以百科全书式收藏名闻遐迩;加州盖提美术馆则是美国西岸最豪气的买家,每年投资在收藏上的金额十分可观。而英国的维多利亚&艾伯特博物馆收藏更超过450万件,是工艺设计博物馆中收藏最丰者。其中每一所都堪称明星级博物馆、博物馆中的巨无霸,收藏早已超载且库房过度饱和。但为何都醉心于一件舶来品呢?

寓意

一如所有的寓言一样,这则故事隐含的道理很简单,那就是收藏是博物馆的核心竞争力,也是其实力的所在。凡是博物馆就得贪婪、永无止尽的收藏。这则故事让人惊叹之处是,它让我们真实地见证西方博物馆收藏传统的延续,且仍是寰宇式(universal)跨文化、种族的收藏观。不仅如此,这些巨无霸博物馆们并没有满足于现状,恰恰相反,过去海外收藏的竞赛仍然在国际拍卖市场中发生。不同的是收藏的手段不同,过去是强权时代,而今在募款时代里,博物馆较量的是彼此背后赞助人的动员力与金钱的实力。说来现实,文化人最看不上眼的金钱游戏其实就是成就收藏的基础,收藏原本就是一场财力与眼力的竞赛。如果这场拍卖是博物馆竞争的缩影,那么我们可以发现赛局中依旧是西方的主场,而且主角仍是这些西方明星博物馆,文化世界中的豪门。这个现实从亚洲有博物馆以来仍未曾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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