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
北京华辰拍卖瓷器部的主管杨剑在入行前曾经做过几年的古董商,那还是2002年刚毕业那会儿,在古玩城开个小店,也正好赶上好时候,那会儿假货少,只要没买贵了就能生存,日子过得很轻松。但是,市场变幻莫测,2006年前后,资本的介入使得小本生意举步维艰。不得已,2007年底,杨剑转行做了拍卖,刚入行的时候市场环境很糟糕,尤其是2008年底、2009年初,东西根本卖不动,不过由于有行家的从业经历,杨剑很快就上手了。现在的各个拍卖行的主管大都是杨剑同时期出来的这拨人,由于靠眼力吃饭,35岁到45岁是拍卖人的黄金十年,人脉、资历、精力都到了顶峰,而现在,三十几岁的杨剑正进入这个黄金十年。
金领or“高级搬运工”
在外界看来,拍卖是高大上的职业,西装革履,接触的人都是中国最顶级的富豪、收藏家,经手的拍品动辄几百万、几千万,从事的职业又特别有文化内涵和修养,可是,背后的甘苦只有自己最清楚,“这行没有表面那么风光,金领的职业领着白领的工资,然后干着蓝领的工作,本质上就属于高级搬运工,经常大包小包地扛东西,动辄几十斤重。”杨剑自嘲道。
首先,最辛苦的是征集回来的运输过程,尤其瓷器,不像书画那样可以几十件捆在一起背回来,有的时候只能抱一件,坐飞机的时候东西都不敢离身,根本不敢睡觉,生怕磕碰坏了。如果坐飞机去香港、日本还好,时间比较短,如果去美国、欧洲那么远的地方,就非常痛苦了,每年坐几次从香港回北京的火车,一天一夜不合眼,其间疲惫可想而知。
其次,饮食和睡眠极不规律,健康堪忧。做这行的与客户应酬是家常便饭,尤其做古玩的人生活习惯异于常人,基本上不需要起早,随兴所至,凌晨两三点见面是常事,但拍卖人上午总会有事情需要处理。去南方征集的时候,经常保持一天吃四五顿饭的节奏,上午十点半、十一点约客户喝早茶,下午两点钟约人喝下午茶,然后晚饭还要约一局,忙的时候宵夜还要再约一拨,就算是山珍海味,也吃腻了,最后吃饭竟成了负担。所以做这一行的人多会体重暴增,杨剑现在的体型与刚进公司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时候170斤,现在240斤,同时内分泌失调,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各种职业病缠身,要知道,他才30几岁。
除了平时跟客人吃饭要熬夜外,做图录的时候更是难以避免,杨剑曾经在印厂待了一星期盯图录,每天能睡三四个小时就很奢侈了,还好现在人手多了,比之前稍微好一些,回想起来仍觉后怕。这个行业绝大多数都是透支生命的状态,前不久广州一位29岁的同行也是心脏猝死。当然,这个行业特别锻炼人,杨剑笑言:“自从干了拍卖,两条腿的不吃人,四条腿的不吃板凳,什么都吃。以前睡觉特别轻,换个床睡不着,现在坐着都能睡着。”难得休息,更别谈有时间和家人相处。所以在拍卖业中普遍晚婚,杨剑32岁才结婚,而目前单身的拍卖人大有人在,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去谈恋爱。
杨剑的工作状态是“一年忙六次,每次忙两个月”。一年两场大拍,四场小拍,3、6、9、12的四季拍卖和每年5月、11月的两场大拍。3月份的拍卖,2月份就要把所有拍品清册报给文物局,也就意味着2月份要出图录,至少留出一个半星期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做图录,再留出拍照、入库的时间,留给征集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月,而这一个半月如果赶上节假日、春节的话,必须得在春节前结束,这样剩给征集的时间只有半个月,这样的强度非常大。即使直接去把拍品背过来也是很辛苦的,一天背20件,时间都紧张,何况不是每天都能拿到东西。好在公司会有几个固定的客人,每期都会准备一批基础的拍品,杨剑他们的任务是找一些亮点拍品,但是即使是这样,强度也是很可怕的。
拍卖人一年的时间有一半是在路上的。杨剑印象最深的一次征集行程是这样的,周一从北京出发到上海,在上海租车到慈溪、余姚、杭州、苏州转了一圈,然后周四回到上海,周四下午从上海直接飞广州,让人把通行证快递到广州的酒店,之后拿上通行证去香港,再从香港回到广州,接着飞回上海,拿完东西后周日回北京。每天不是在火车上就是在飞机上。这种状态是最辛苦的,现在杨剑练成了一项本领,只要汽车、火车、飞机一动,他就能睡着,因为下了飞机之后根本就没时间休息,只能见缝插针。杨剑说,由于当时处于积累阶段,因为当时没有客人,需要去跑,好在现在有了固定的客人,打电话就能解决,只需去开发新客户。
不是偏执狂干不了这一行
不过,抛开以上这些不好的因素,这行也是让人难以割舍的,拍卖人从事了一个比较有心灵满足感的、相对高端的行业,而且,自己对于古玩的喜爱几近病态,他开玩笑说:“不是偏执狂干不了这一行。”预展前包瓷器的时候最怕听声音,有一次回家吃饭,只听“呯”一声脆响,杨剑立即条件反射地伸手捞住了,吓了半死,当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一把就摔地上了,原来是老婆手里的勺子掉碗上了。
之所以紧张,多半出于责任感。比如,有时候看瓷器是否修过只需要拿钥匙在碗边划一下,听声音,但是这种办法对瓷器本身会造成磨损,而且有些人没有分寸,能磕出声音来,这让杨剑特别接受不了,因为这是一个靠眼力吃饭、靠本事挣钱的行业,这些古玩是大家共同的饭碗,没一件少一件,不能毁东西。有一次华辰预展,一个观众竟然拿针戳一件康熙民窑碗,杨剑当场就爆发了,担心扎坏了没办法跟客人交待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不能容忍其对文化的蔑视。
拍卖行业对综合素质要求比较高,征集、包装搬运、宣传、做图录、展陈、销售、催款、客户维护,这条产业链每个环节都躲不开,而且还要让买家买得舒服,让卖家卖得高兴。相比之下,专业技能要求却并不太高,因为拍品收来之后会有老先生把关,只要不是特别离谱,问题不大。做拍卖是一个不断交朋友的过程,没好人缘是行不通的。好多时候客人就是朋友,至少有共同语言,才会谈到合作。
以前做拍卖这一行的轨迹是从最基础做起,先做2年的库房,学学怎么包东西、看东西,然后初步地做业务,接触客人,这时候上手快慢就要看个人悟性了。比较顺利的话,基本上干三年左右就可以独当一面。现在中国的基础培训直接就让上手干活,好多规矩都废掉了,比如系包袱皮,现在有几个会的?日本还在延续老古玩行规矩——学徒制,学徒三年就学一件事,轻拿轻放,日本的小学徒系的包袱皮又漂亮又结实,而中国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其中“规矩”的文化传承。
卖得好,征集就简单
以前征集相对简单一点,出去了总会有东西,但是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跟同行竞争,跟买家竞争,征集越来越难。以前是捡东西,现在是找东西,过两年可能是挖东西。
经常会出现几个拍卖行的征集人员在征同一个东西,在古玩城经常打对脸,或者前脚出,后脚进,谁抢到就给谁,竞争激烈。好在一般征集人员会提前打电话预约,言明要找什么样的东西,客人也会有区分,不可能只给一个公司。首先是谁卖得好给谁,这场卖得好,下次客人还会送拍,否则许再好的条件也无济于事;其次是看拍卖行的优惠条件,降低多少佣金;再次,看关系,下手早,跑得勤,盯得紧,客户维护得好的业务人员更容易征集到拍品,因为藏家也不是当时就能把东西拿出来,有些东西需要盯藏家两三年才能拿到手。逢年过节的问候和礼物必不可少,每次路过一定约出来聊聊天,藏家到北京的时候一定打电话问候一下,接待一下,其实就是对待朋友的方式,情感是第一位的,否则商业免谈。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急功近利,操之过急。
古玩不是刚性需求,兴在别人之后,衰在别人之前,资金富余了一定惜售,资金紧缺了就会卖掉藏品换钱。现在的整体行情不好,经济还没缓过来,竞买的人少,价格比较低,从投资角度来讲,是一个买东西的好时机,行家一般会挑这个时候扫货,等市场好的时候再拿出来卖。不过,对于有眼光的藏家来说,什么时候都会买,因为真正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有钱难买心头好,所以真正的好东西照样可以卖好价钱。
不过,最终价格还要看货的新鲜程度,好多人明明在买的时候说不会卖,结果没过三年就出现在市场上了,询问缘由,大抵是如此回答:“我100万买的,人家都出600万了,如果不卖不是傻吗?”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从文化和收藏的角度来讲,这是一种特别短视的行为。拍卖永远是新鲜货好卖,一件东西两三年出现一次,肯定会越卖越不好卖。物以稀为贵,如果一件好东西从来没出现过,即使贵一些,藏家也会买。
议价是征集中的重要环节,与藏家议价的时候一般是根据市场价格,尽量砍价以保证成交,因为只有卖掉,拍卖行才有钱赚,并不是说关系好一点的藏家就会定价高,相反砍得更狠,因为估价便宜不一定卖得便宜,相反可能会卖得更高,这就涉及到了拍卖行的估价策略。
其实征集说难也并不难,卖得好,行家给的东西就多,这样自然就能更吸引人,卖得会更好,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由于拍卖公司数量太多了,专业性不够,盲目拼规模、拼效益,但是艺术品是不可能量化的,苏富比和佳士得一年才上拍几百件,中国的拍卖行都是以千件计数,艺术品不是大白菜,不能这么卖。所以现在各家都在减量,而华辰的规模一直不大,一方面是因为人手有限,一方面是公司策略,在市场好的时候绝不盲目上规模,因为船小好调头,遭遇市场寒冬的时候,规模大了会很痛苦。而且古玩艺术品从来都是小众的,是最顶级的奢侈品,那就要有奢侈品的行李和包装。匡时在这方面做得最好,包装、展览、设计、噱头、广告做得更小清新、更高端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