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善文):曾老师,谈谈你的画,你画“机器”是什么原因?
曾(曾晓峰):我这段时间比较关注这个问题,我把他作为一个象征物来对待,现代化的象征,作为一个符号的象征,人的错误,人在追求现代化,但又不知不觉陷入到机器里面去。机器是人制造出来的,但是这个机器又把人控制住了,没有办法。这是一个循环。现代化有很多问题,比如环境污染、暴力、心理变态很多东西,都在机器里边出现。
林:你在艺术创作的手法上非常多变,这是什么原因?
曾:这要从94年说起。94年我到美国去了几个月,目的是考察博物馆,是美国新闻总署邀请我去的。早上天亮起床一直看到晚上,就是去博物馆,看了三个多月,从那以后,我基本上对油画就失望了。中国的油画有一个问题,就是和西方的系统接得很近,只是说在题材上有一点区别。放在一起,你分不清楚。比如说文化的多元这个问题,我也觉得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如果你单独在中国自己做作品的话,没有这个问题。但如果你跨出国门一看,你的作品你说话的方式和国外一样,那我觉得这有很大的问题。从那以后,基本上我就没有再画油画。我力图在找一种离西方系统更远一些的东西,更加个人化一点。
林:你的画延续了好几种风格,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曾:我觉得有联系。如果对画敏感的人,一看就知道,它有一种延续性。我觉得做艺术品,和写小说是一样的。不能说一个作品成功之后就不断去写那个续集,我最讨厌这个。1、2、3、4、5、6不断去写那个续集。我觉得那是对自己的否定,是对艺术的嘲弄,不太好。我是一个想法做完以后,就不断的找第二个想法。我不太喜欢名牌效应,中国艺术界有一种习惯,就是做品牌。这个品牌一旦完成以后就不动脑筋了就不断做、不断做,我觉得这是最大的弊病。
以前我有很多很复杂的想法,但现在越来越简单。我觉得做艺术品就是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越个人化越好。如果过多的去想美术史的问题,大文化的一些问题,我觉得那对创作没有好处。让它简单一点,你今天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这样好一点。
林:从作品可以看出你在画面上花的时间很多,在画画的过程当中,你有没有“烦”的感觉?
曾:有,就是有时候会觉得你的想法是超前的,但是你制作这作品的过程很缓慢,因为我的职业就是做这个东西,我没有其他事,因为我的工作在画院。时间多一点。可能我有充分的时间来完成这个想法。有时候就靠一种热情来往下走。
林:是什么促使你这么勤奋的工作?
曾:好像是一种使命感,总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出来。因为我是知青的一代,69年下乡,那一代人基本上已经消亡了,可以说。虽然人活在世上,但基本上已经退出历史了。我经常想到这个事,好像背后有很多人在支持我,觉得我应该把我们那一代人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是从文革过来的,经历了很多社会的变革,也发现了很多社会问题,这些东西老在困惑我。不是名利上的问题。我指的是想说什么话了,老在不断的说,老是说不完,没有完的时候。一个想法完了之后马上就会有另一个想法出来,有时候从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或者从电视上,朋友之间的聊天,听到社会上的一些变故,一些动荡的事情,就刺激我另外的一些想法。可能就是有一种想说话的愿望。
林:你是怎么开始学画画的,你身边有一些什么人在影响着你?
曾:太多了。那是70年代,那时中国比较封闭,云南这个地方主要就是对景写生。这两天在搞一本书叫做《外光派》,我也是那个时代出来的。不断的在画画,每天背着一个画箱对着风景写生,每天四五张,就是那样画。因为那个时候信息很少,书也很少,顶多就是看到苏联的画册,像法国和其它欧洲国家的画册还很少。那个时候就是对景写生,搞现实主义。
林:那个时候你最喜欢谁的作品?
曾:那个时候对列宾、苏里科夫,觉得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对生活的反映那么全面,因为信息太少,就是这种状态。
林:你的作品后来有了更多的观念?
曾:因为不得不往前走。写实主义很有局限性,如果没有强大的观念在后面支撑,没有办法做,做不下去。如果靠技术取胜,我觉得不太好。
林:80年代出来很多的艺术团体,你一直在单干?
曾:我一直都在单干。所有的派别我觉得都是问题的象征,比如那个社会出现很多政党、那是社会问题的结果。如果是艺术界有很多派别,我觉得也是问题造成的,是问题产生了派别。比如几个人纠集起来,弄一个派什么的,那是有一个问题在里边。
林:83、84年毛旭辉他们在弄“新具象”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曾:我一直在单干。那个时候主要在搞民间艺术,因为那个时候我进画院工作是搞民间艺术,那个时候我也喜欢民间艺术,在寺庙临摹壁画,搜集民间艺术,写研究文章。我的精力都放在那上面。后来我还弄了很多试验,我画草图,教农民做面具。后来散布到中国许多地方,那些东西也对搞前卫艺术的人产生了影响。
林:你是一位很理性的艺术家。
曾:说到理性问题。因为最早我不是画画的,最早是搞文学,从19岁的时候我就开始写东西,写了很多。当时比较超前,发不出来。别人一看,吓一跳,没有办法发表,发表了编辑就有问题。可能与我搞文学有关系,搞文学都喜欢思考,把来龙去脉的东西都想得很清楚,可能影响到了我的绘画。
林:对于搞当代艺术的人来说,很多人顺着符号和标签那个方向走得越来越远,但是你是一个很内心的人,从画里面看,这种理性有点内向。
曾:这确实是跟个性有关系,和早期的经历有关系。主要是中国从50年代开始,一直到我们上中学这段时间,都是动荡。整个社会,整个家庭都受到影响,从小就受到这种压抑,有一种压抑感,觉得不是很安全、没有安全感,可能这造成了个性的这种发展。老在想问题,想把外面的事情想清楚。所以我早期就想在文学上发展,但是后来很偶然的到上海出差,看见一个画家在写生,我觉得很有意思。自己买了一个画架、买了一些书,自己自学,后来80年代到中央美院进修,对我来说没什么决定作用。最多是看到了学院派是怎么工作的,就这个作用。从我自己的发展来说,学院艺术对我没有影响。
林:你觉得艺术市场对画家的心态有没有影响?
曾:会有。如果谁的画在市场上走得好,他有社会鼓舞,他可能会一直弄这个东西;如果谁的画不是太好卖,无人问津,可能会受到一种打击。那就要看每个人的个性强不强大,如果他的个性足够强大的话,他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因为市场是一回事,做艺术是另外一回事。
林:别人对您的画的评价,一般是基于什么样的态度?
曾:可能别人对我的画,觉得是好像我离潮流太远,和潮流跟得不近,不太好理解。他们觉得,他怎么这样画。因为,比如说某一种倾向,好走,评论家也好理解市场也好理解。我不走那个走这个。别人觉得好像太边缘。基本上是一个边缘状态,比较另类。
林:你最近在关注什么?
曾:每段时间不太一样,比如说恐怖主义这些问题,为什么讨论恐怖主义--这些根源,在思考这些。比如说社会的一些暴力现象--反正我这个人的个性就是爱挑刺,老在说一些问题。可能就影响到了我的创作。老在想我们的社会,我们人类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出现?在想这些,和我的写作有关系。我就要弄清楚,为什么讨论这个--不是单纯的发映,比如我反映暴力的东西,我不是单纯的反映暴力我想力图找到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在作品中反映出来。可能我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就在这一点上。
林:我觉得你的画虽然在同一体系里面,但就每一幅画都有一个完整的主题。
曾:因为70年代早期的时候,我从农村回来进工厂,工作就是与机器打交道,对机器比较敏感。可以闭起眼睛想出一个机器来,因为机器的构造我比较熟悉,一个人只能做自己熟悉的东西,这和我进工厂的经历有关系,如果让一个不熟悉的人来想一个机器,他可能要找很多资料,起码我不需要。对着一张空纸我可以画出一个机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