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宇
拨动艺术那根弦
若不是因为收藏,谢晋宇应该还在复旦大学管理学院任教。2013 年4 月,谢晋宇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四川大学,在商学院开始了与艺术管理相关的研究。校园朴实自然的环境谢晋宇从未远离,他办公室的书架上一半是经济管理类专著,一半是当代艺术相关图书,与上海的喧闹相比,这里的安静更适合他。
在谢晋宇的心中,似乎一直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将他往艺术上牵引。他的外公曾是成都彭县(今彭州)一位有名的文化人物,自己开画店古董店,写书法,也做字画收藏,还办过学堂。谢晋宇与外公从未谋面,但是他开始收藏以后却像回到了生命的源头。他出生在饥荒年代的西藏,从小体质很弱,后来父母调到四川一个贮藏烈性炸药的国防基地工作,从那个小镇开始他对这个世界有所认知。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四川小镇没有让他自由快乐成长的土壤,背负着上辈人的地主成分,谢晋宇从小目睹父母成为几乎每场斗争中的批斗对象,母亲不堪斗争精神分裂发作无常,这样阴郁的环境下,谢晋宇的成长孤独而压抑,他缺乏自信也看不到未来。这段经历在他多年后复旦教授的身份下也同样难以释怀,似乎只有在艺术中才能将自己解脱出来。
谢晋宇曾收藏过一件吴笛的作品,一次,他因为写一篇文章而采访了这位艺术家,整个采访过程中他都没有说出自己收藏了她的作品,他是在揣摩艺术家的创作思路,艺术家对创作因素的解读就像是在解读他自己的内心。他一次次证明,自己成长过程中的复杂心态在艺术中得以体现。
一个中年人的叛逆和顺从
知识分子做收藏在国内不算普遍,因为要承受巨大的经济压力。每当一件能够与自己产生强烈共鸣的艺术品出现在眼前,谢晋宇总是很激动,甚至会感恩上天,那种心灵的释放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所以,他将这些艺术品买回家,令自己五十年来的敏感、脆弱、不被认可得以寄托,为此他忍下了很多购买的障碍和痛苦。
“叛逆”在中国社会的中年男人身上少有残存,谢晋宇没有顺从社会给中年中产阶级绑上的价值观,他不愿让房子车子票子主导自己的人生,却在收藏当代艺术——追求自己内心事物上不遗余力。在收藏圈为了一幅作品一掷万金是常有的事,对于谢晋宇这样一位工薪知识分子来说每次购买都是异常艰难的决定。他曾经为了一幅贾蔼力的作品而卖掉了房子,“因为没有钱嘛,房子卖了就租房子嘛”。买那幅作品的时候他事先向艺术机构交了定金,但是等来等去,这件作品他并没有买到。身边很多人为这件事感到可惜,感觉他太亏了,但如今讲来谢晋宇很平静,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自信,“毕竟市场上有好几百个艺术家,我挑来挑去怎么就挑中了他?而当时市场反应比他好的艺术家也有,我就没有挑那些。”现在,贾蔼力的作品在年轻艺术家里很有市场价值,这让没有买到作品的谢晋宇感到一种自我肯定,并不是因为价值,而是他看待艺术家的眼光。后来他用这笔钱买了很多鲁美年轻艺术家的作品,现在看来这些也是谢晋宇的收藏当中较成体系的部分。
作为工薪阶层知识分子,谢晋宇做收藏不具备志在必得的财力,对此,他承认自己会羡慕那些有雄厚资金的专业收藏家,但是由于自己条件不匹配而错过的艺术品,他会十分坦然地面对。除了财力,多年的购买经历告诉他,人际关系网络也是得到一件作品的重要因素。有一次他看好一组潘泓钢和胡有辰做的雕塑作品,当时挂在嘉德在线上卖,谢晋宇很喜欢这组作品,但奇怪的是第二天就被网站撤掉了,据说是卖给了上海的一家机构。谢晋宇觉得有些遗憾。后来,他打听到作者是川美的学生,而他正好和川美一位老师认识,就顺理成章通过这位老师认识了这两位艺术家,最终还是买到了这一套雕塑。最令他感到遗憾的并不是看好却错过了作品,而是那种本来也买得起却由于当时的判断力不足而错过了的,他说:“作品很多,永远有好作品。”在遗憾面前谢晋宇选择向前看,而不是再去把作品追回来。
责任感跳出五十岁的身体
谢晋宇觉得要为这个圈子做点事情。他佩服的收藏家都是对艺术有深度介入的,像澳大利亚收藏家卡尔多开展的“卡尔多公共艺术项目”(Kaldor Public Art Projects),就在公共领域破了公众对于当代艺术的认知这块冰,已成为澳大利亚当代艺术史的一座里程碑。谢晋宇认为收藏不仅仅是收作品这么简单,也不是仅仅站在藏家的角度来看待艺术,他由收藏转向更深度的介入——结合自己的职业生涯研究的专长,和艺术收藏的爱好,去做艺术管理相关研究,尤其是对艺术家生涯的研究。在谢晋宇看来,艺术家可以是一个很宽泛的职业,但是对艺术家的学术研究,不仅在中国,就算在世界范围内的研究都比较少——很少有人愿意把他们作为观察的对象来花功夫。他希望能够长期观察艺术家,以一种民族志的方法对这个群体做质性研究,积累对艺术家创作的观察,对他们的访谈,对他们生活和交际的观察,他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再具体寻找研究方向。这样介入就更有利于收藏这件事情,也影响到一个人的生命轨迹,让他最终做了自己喜欢并擅长的事。
关于收藏年轻艺术家作品这件事,谢晋宇说刚开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因为毕竟没有资金去收成熟艺术家的作品,更不用提那些作品价位动辄几百几千万元的艺术家。而且他看到大多数成熟的艺术家很少能够突破自己,所以更看重年轻人的真诚,“进行毕业创作或者处在毕业期的年轻艺术家们是很用功和用心的,哪怕是用很稚嫩方法的去创作,也有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即使这位艺术家将来不能成为艺术市场的宠儿。”谢晋宇收藏年轻艺术家作品的过程中特别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是收藏成熟艺术家作品所达不到的,因为往往是在艺术机构发现他们之前他就找到了艺术家,直接接触他们,看他们的创作。这一时期的年轻艺术家,也是他们在职业艺术家道路上最艰难的时期,谢晋宇收藏他们的作品也是对他们成长的一种支持,给他们的创作带来资金支持和认可。
谢晋宇不愿认同以金钱和职位来衡量的客观成功标准,对他来说主观感受上获得的成功才会带来内在的幸福感。收藏艺术让他彻底摆脱了从众心理,接触到与自己价值观相近的人群。“确认了自己究竟在这个世界上想干什么,心里就会特别安定,这是做收藏带给我的最大的收获。”有了这种安定,即使骑着自行车掉商学院的面子,也无所谓。
记者 :购买一件特别的艺术品有什么标准么?
谢:我慢慢地买作品,也很难去梳理出一个标准,我只从作品本身去认知这个作品。搞收藏的人一般会选和自己个性匹配的东西。我的个性有些叛逆,所以比较喜欢带有批判色彩、带颠覆性的东西,一是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另外是对艺术史的反叛,无论是材料还是内容、形式,过去很少见的会更吸引我。当然让我感觉新鲜是在我的艺术修养范围内,随着艺术修养的进步标准也会进步。
记者 :谈谈近期喜欢的艺术家?
谢:2013 年我收了两个艺术家的作品。一个是闫冰的,特别简单和直接地用泥土做的作品,他从西北老家运回的土,混着沙砾或杂草、麦壳及秸秆,“一揪一揪”地码起来,亲切而感人。第二个是关小的《认知的形状》,她从上千条活动影像素材中选了30 几条来表达影像这种艺术形式的基本元素:颜色、形态、结构、速度、节奏等。显示了在这个时代,知识的关键在于如何编织我们选择的图像。
记者 :平时主要通过什么途径提高艺术修养?
谢:最主要是看书和网站,我读国外的艺术史比较多,对二战后的当代艺术特别感兴趣,但是收作品因为地理的原因只收中国的。我的一个直接的学习渠道是直接和艺术家聊天。我特别喜欢去艺术家的工作室,每一次逛都是一个了解的过程,他们往往都是些有意思的人,甚至他们的工作室的布置,也经常让我感觉很新鲜,我也可以学到新东西。
记者 :怎么看待知识分子做收藏?
谢:我可能是国内大学教授里收藏当代艺术做得最好的,但是无法和专门的藏家、资本家去做的收藏相比。在国外,由知识分子这群人来做收藏这件事情还挺多的,海明威收藏米罗的《农庄》已成为一个永恒美谈;我们管理学界的大师德鲁克收藏日本的浮世绘甚至直接影响了他对日本管理模式的总结。知识分子收藏虽然不算普遍,但是用艺术品去装饰自己家是很普遍的,上世纪80 年代末我在美国的一个教授家里还看到过他访问中国时买的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在国内就算很高级的知识分子都做不到,我去的很多大学教授家里就是白墙,要么挂几个结婚照,要么挂粗糙的复制品。知识分子和当代艺术家对于社会的表达离这么远,不应该是这样。
记者 :你收藏的各种形式艺术品的比例大概是什么样子?
谢:以绘画为主。此外,我从小就对影像有特殊情结,在上川大的时候曾经想要退学考电影学院,因此影像作品包括摄影和移动影像也占比较大的比例。雕塑和小的装置也有一些,但是比例很少。
记者 :对以后的收藏有什么大的规划么?
谢:对我来说不存在做体系的可能。大方向还是在中国的艺术家当中,限定在更年轻的艺术家。我想要做的另一个的方向是影像,影像比静止的画面包含的元素更多,更符合现代人对世界的表达。
记者 :收藏上,买东西之后,过一段时间不喜欢的情况多么?
谢:现在比较少,刚开始冲动买的时候比较多。我现在过了这一关,但其实也不好。别人可能会给我一个封号,可是我觉得我根本谈不上收藏“家”,我就是一个收藏者,但是鉴于这个封号,我开始变得谨慎,缩手缩脚。原来买东西的时候血气方刚,很快就决定,现在我开始按照程序,要了解信息,虽然过程变得没有那么有趣了,但是不喜欢的情况少了。
记者 :怎样从一个对艺术感兴趣的人开始收藏?
谢:首先不要把自己当作旁观者,最切实的建议就是动手去买一件作品,不管以后会不会很满意,若不买的话永远无法产生一个跨入门槛的感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间屋子,买一件东西挂在墙上,这个东西就和你有切实的关系了。挂艺术品真的是装饰家的最好的方式。由于这件东西你也就介入进来,更愿意去看了,你可能觉得对自己买的第一件东西不满意,想买更好的,然后就要学习什么是更好的,所以购买也是一个触动的机制,不扣动这一下就永远只是旁观。
记者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阻止他们收藏艺术品的因素是经济原因还是观念?
谢:我觉得很奇怪,很多人会买一件衣服、一双鞋或者一个包包,回去可以不穿不用,可以存在柜子里面,但是就不愿意去消费一件艺术品。年轻人的作品,实际上开始就是几千元一件, 可以把购买艺术品变成一个消费概念,然后在这个过程当中去学习,当然也可以去找懂行的人做顾问,这个我不情愿,但每个人不一样,某件作品是受到别人影响买的也无所谓,它也不会成为垃圾的。
谢晋宇推荐艺术家:吴笛
艺术家介绍→ 1979 年生于北京,200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现居北京。她对生活持有质疑,但她愿意乐天地探讨残酷的问题。吴笛是一个披着隐形衣的艺术家,一个能够在变化和推翻中反思和推敲的创作者。不为自己设限,不固定自己的符号,擅长通过平面到立体的多维感官元素传达情绪,更懂得如何在所有的作品中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就像上帝一样。尽管我们看到了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表象,但所有人心中却只有一个信仰。
推荐理由
吴笛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杀手和艺术家都是有缺陷或创伤的人,而她的创作都是杀手留下的证据,有待评论家像侦探一样去发现。艺术家的作品有整体的“意图”在里面,每件作品又都是她的“小旨意”。她是有点“强迫症”的艺术家,她说自己吃晚饭没事就把纸巾撕碎,整整齐齐地撵成几条,而且完全属于下意识动作。创作的时候也是一样,吴笛的作品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时间打磨出来的。
最喜爱作品→《杀手》
谢晋宇觉得《杀手》是体现吴笛总意图的重要作品。作品通过一串戴在身上的珠子,反映杀手行凶时在珠子上看到了自己。一个人在犯罪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通过读心术,知晓了他的念头?这种察觉给人带来什么样的心理压力?人们是否意识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窥探”?吴笛给了一些线索,但是最后结果并没有说清楚。谢晋宇觉得这件作品反映的不仅仅是杀人这件事情,而是人都有阴暗面,都有可能成为杀手。作品做成了9 个片断,最后形成碎片,貌似很有故事性而实则是心理性的绘画。作品中的神秘主义、黑暗力量、侦探和魔幻意味十分有趣,尽管已经收藏了许多年,至今每次看到还会有新鲜感。《杀手》制作得很精细和漫长,全靠艺术家的手工,敲碎了然后再粘起来。这种熬到“晕”的投入也是让谢晋宇钟情的原因之一,这点上他还是很传统的,不愿接受由别人的手代做的东西。
【编辑:谈玉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