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27.1 周春芽 红人 布上油画 200×250cm 1998年.
图2.27.3 周春芽 春天总会再回来 布上油画 250×200cm 2008年.
引言:
真正有价值的传统是进行时态的东西,传统之所以成为传统,其实归因于今天的人对过去的认定,归因于我们的集体记忆和理解。
——周春芽
正文:
从七十年代末以后,中国现、当代美术的发展大抵上可以归纳出一波波的主要潮流,包括伤痕美术、乡土美术、八五新潮、玩世现实主义、政治波普、乃至于从创作形式上区分的行为、影像……等等。从这个脉络来看,周春芽实在是一个美术史上奇花异草型的特殊例子——他从来都不曾在主要潮流里面,但艺术评论人却也从来都必须在对于潮流的主述之外,特别为他另备一席;从来他身边亲近的同侪友朋都是主流中的主流人物,但是无论是任何大历史的主题或是图式风格化的成功模式,都不符合他的个人兴趣;他是那个时代中少数出国留学之后又返回中国生活工作的当代艺术家,尤其是他去德国留学时,正是影响了整个中国当代艺术形式语言很关键的新表现主义正鼎盛时期,但他却是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中,极其少数,从语言到精神状态,都最为趋近于传统中国者。整个外部世界的云诡幻变,他都能以从容而饱满的平常心态不变对应。
两种文化的交融体悟
周春芽当年因为向往世界而去留学,也因为看过了世界才认识自己——认识到中国艺术传统里,原来有如此取之不尽的珍宝等着他。这段生活上胶着迟滞的时间里,从“出塞曲”开始触动的,来自于母亲对于音乐的素养,延伸至来自于父亲对于中国传统文人绘画的爱好,吸引他的诸如元四家、八大、董其昌等等,尤其是黄宾虹以一个知识分子、一个艺术家,在一场大时代的激流之中,稳定而坚持地从探索民族文化源头入手,对于中国艺术史传统的深刻洞察与热忱,以“浑厚华滋”为精神重塑的美学依归,拥有一种质朴的生存理想。这些古典文人的传统精华、精神高度,深刻地刺激、活化了他的创作思维。这是周春芽创作生涯一段最重要的反刍、潜蛰期,从这里,他体悟到中国文人画传统发展脉络之中,跟西方艺术发展以对于前人与传统的颠覆与革命为唯一手段的思维理路完全不同的高妙法门——中国文人画的发展,是透过对于前人在绘画专业上长期而极致地摹写仿效的致敬礼之后,从中发展出个别独立而自我的表达面貌。
透过对于这两种文化深刻的理解与体悟,周春芽从此展开了他璀色灿烂而精彩万端的艺术风格。
一山石一穹宇
在日常中,周春芽是一个热爱俗世生活,舒散温和而真情烂漫的朋友;在人群之中,周春芽是一个圆融温情,光芒四射的明星;但在创作上,周春芽却是一个精神力量凝聚,生命勃发,才情饱满的艺术家。
一九九二年,与台湾的北庄艺术签下长期的经纪约,透过北庄艺术在台湾杂志上长达十余年,每个月在固定版位上刊登作品的方式,周春芽成为对于台湾而言最为熟悉的中国大陆当代画家,“与台湾结下了很深的缘分”周春芽说。
同一年,周春芽开启了他以中国园林中的(假)“山石”的为体裁的系列创作,假山石是中国文人画中一个永恒的体裁,是与中国文人生活息息相关的园林里,最主要的意象与精神力象征,是“一沙一宇宙”的放大,是群山穹宇、天地世界的微缩,但是周春芽的“山石”系列,并未拘于文人气韵的情境而已,他更有兴趣的似乎是在浑然山石中,透过对于质地、肌理、结构的瞬间精准掌握,描绘、挖掘出这种宛如有机生命的内在精魄,成就属于周春芽所独有的美感特征。
其中这幅《山石图》,可以说是集合了周春芽这个时期最重要的领悟与能力之下,极具原创性的精彩之作。从这件作品即知,他在吸纳融会了“中西”之后,并未陷入腐儒的困惑——耽溺胶着于试图处理什么“中西合璧”、什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那一套——他一下就跳过这个槛,天才无碍地,一切皆为春芽所用。
《山石图》不只显露了周春芽内化活用的艺术思辩能力,也显现了他在“色彩”与“造型”两方面超越的才份——瑰灿神妙的用色、淋漓奇异而又能量充满的静物造型,这些可贵的特质,周春芽迄今仍善用它。
有关于假山石的华彩,在二〇〇〇年前后,周春芽从园林造景中更具有戏剧感与生命意象的“太湖石”身上,再度发挥新诠了一次,除了更为酣畅快意、恣情淋漓、浑厚丰富的巨大石块占据大部分画面主体的构图之外,还有一种类型是情色男女、狗,与太湖石搭建的场景共构的画面。
创造山石绘画典型的开发
回顾自己在艺术思维上走过的路,周春芽发现:“我不知不觉竟由‘崇洋’而变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坚定维护者和吸取者,坚信中国艺术家只有不断从中国的土壤中汲取营养,才能形成有别于国外艺术家的独特个性。因为我们传统中那种神秘、敏感的东西是西方人所没有的,这种认识对我的绘画个性形成起了很大作用。”
透过这段艺术家自述,看《石头系列-石头、树、鸟》这件九十年代初的作品,我们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中国山水、花鸟传统绘画的审美对周春芽造成了多么关键的影响,而经由这审美趣味的浸染哺养之后,周春芽又是如何地超越而拓展了他更为广阔的表现手法之范域。
《石头系列—雅安二号》则是周春芽一九九四年获选批评家提名展的名作,这批异色山石的作品出现,不只是标示着周春芽已有自信可以更为放纵恣情伸展张扬一己的艺术个性,也让中国艺评界深感震撼与赞叹。
“红山石”系列创作,虽然是对于野兽派以来舍弃客观的自然色彩,而采取主观心象表现色彩的现代主义概念之承接,但因为周春芽有意地挑选了中国山水图式里最常使用的“山石”意象,直接从传统文化精神与绘画图式中切出,这小小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越界”一步,遂造成了广泛的影响与讨论——原本具象或写意,墨色或青绿的山石,原来也可以画得如此抽象而激情,血色而贲张。
在这一系列的作品中,周春芽借着表现主义的笔触堆栈出肌理质感,运用水墨书写性的流动与速度展现力度,同时将两种方式在画面上交互使用着,再以戏剧化的明暗来增强空间与对象的量感,以及动态的暗示。将此视为山石绘画典型的开发亦不为过。
永恒的“黑根”
一九九四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德国纯种狼犬“黑根”出世,来到周春芽家。黑根与周春芽的父子情缘只有短短的五、六年,但是在周春芽的艺术历程中,却成为一个永恒的精魂。短短几年时间,黑根成为周春芽对于形体与图像思考最具有激发力的灵感,也从此,生活内容越来越成为周春芽画布上主要的体裁。之后,黑根开始以绿色的形象出现,这种同时兼具着刺激与宁静两面的非自然色彩,所创造的惊艳效果,可谓更甚于他的红山石。绿狗绝大多数是置身于留白场景的身型,越到后来越是大笔简练,成为半抽象的大写意,但是头部细节的描绘在充满速度的快笔之下仍然细腻精确,换一个与山石静物全然不同的对象主题,再一次验证周春芽奔放不可羁的才情。
但是由于当时城市禁止饲养宠物,因此黑根只能长年被藏在公寓的家中,天性敏感、忠诚、勇敢、直觉的德国狼犬,跟周春芽日夕相处,情感相通,但是这种天生就需要工作及运动才能保持健康的狗儿,除了担任周春芽的模特儿之外,什么活动都难以伸展,显然这斲害了他的健康。一九九九年黑根去世,周春芽悲痛莫能名状,有一年多的时间,完全无法下笔画出记忆中的黑根。
一直到二〇〇一年,黑根才重新出现在画布上。此时的黑根已解放成为更为自由的灵魂,就跟红的褐的黑的绿的山石一般,幻化成为周春芽艺术上最为真实原始之精神力量的呈现。黑根与春芽,成就了相互渡化的永恒情缘。
恣情自由桃花林
大约是一九九七年前后,一些情色交缠的黑色人体开始出现在以黑根为主体的场景画面里,与他之后在一九九八年出现的另一个“红人”系列作品一般,周春芽从来不讳言他画中凡有“人物”、有“情色”的场景,一律是他个人生活自传式的书写。“红人”系列是他再一次在画面上仅用单一的颜色,来增加其作品的精神力量与感官刺激的效果,血色浓艳,扭曲硕大,恣情交缠的人体,有庞大的主体(主角)也有散布在主体四周的副体(配角),画面上仅有的几撮黑色,是以干笔搓绘表现的体毛,完全性爱的露骨描绘,却有着沙戮战场般的险恶。
之后,周春芽展开了又一个他近年来持续工作的主题——“桃花”系列。
偶然中,周春芽收藏了一幅一位晚清时期四川文人龚晴皋的书法对联:“湖上修眉远山色,风前薄面小桃花”本身亦夙有风流盛名的周春芽,自然爱这不失雅趣的魅色情调。
“桃花”固然在传统语境中,已自具足充满了丰富遐思的意象,“我喜欢生命旺盛的东西。春天在成都附近的桃花山看桃花时,那满山遍野的粉红色,流淌着让人血脉贲张的妖冶,让我感到原始生命力量的律动。”但除非引述周春芽自己说的这段话,否则无法更为贴切入骨地表达“桃花”何以引动他情骚。
周春芽酣畅流动的画笔中,在春日绚烂的桃树下恣情交融野合的男女,彻底放纵了人性内在对于欲仙之域的原欲绮想。
作为一个当代中国的艺术家,周春芽衷心的豪情,是终究能以他的艺术,主动反馈、影响、带动和开拓一个时代更具有生命情致的审美趣味,至少,以他纵情烂漫的个性,实在难有框架局限得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