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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山:我最害怕的却是平庸

来源:芭莎艺术 2015-08-04

在1985年发表的那篇一鸣惊人的《当代中国画之我见》中,李小山引用了18世纪德国“狂飙突进文学运动”代表者席勒的一句话:“危险的威胁,是透顶的庸俗。”30年后的2015年,当我们再在南京艺术学院见到李小山,他还是不无尖锐:“一个人总有让他害怕的事,死亡、疾病、失败、噩梦等等,但是我最害怕的却是平庸。”


李小山,2015年5月24日15:00,南京艺术学院校门(虎踞北路),人物摄影:周裕隆

从画连环画开始∣“我喜欢独来独往”

记者:小时候是怎么开始想要画画的?

李小山:每个小孩都会乱涂乱画。有的小孩对画画兴趣大,又有条件画下去,最后发展成了他的职业。我小时候也一样,乱画而已。学校出黑板报之类,由我画报头和插画,获得了老师和同学的赞扬,信心大了,自然就一路画下来了。

记者:高中时出版连环画的题材和名字是?

李小山:那时候出版业规模很小也很封闭,连环画是受欢迎的画种,有许多后来成名成家的人早年都出版过连环画。我出版的第一本连环画叫《山中的歌声》,内容无非是按当时的宣传口径,歌颂革命小英雄的。我记得印数是一百万册,放到现在算是畅销书了。


《山中的歌声》李小山绘画,江苏人民出版社1977年出版(封面)

《山中的歌声》李小山绘画,江苏人民出版社1977年出版(封底)

记者:考入大学之时像您这样已经出版过连环画的同学应该不多吧?可以不可以就理解为就是当时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或大家都比较关注的对象呢?

李小山: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考进大学的有很多是年轻人里的精英,出版两本连环画是小儿科,没什么人关注。大家都有很大的野心,对自身的期待很高。

记者:你考入南艺中国画系,当时学校的氛围是怎样?和同学交流多吗?

李小山:和现在相比,那时的学校氛围安静多了,像大学的样子。同学们方向明确,学习动力很足,互相交流又暗中较劲,是一段值得怀念的好时光。

记者:在南艺念书期间对您影响比较大的哲学家或文学家?

李小山:大学期间我的阅读量比较大,用现在的话说叫做“恶补”,因为我的底子比较差,必须迎头赶上。对我影响大的思想家和作家除了鲁迅,其他全是西方的,那时对民族的和本土的东西有点排斥,其实也是一种时髦。

记者:当时是通过怎样的途径阅读?

李小山:主要从学校图书馆借书,每星期借好几本,也买一些特别喜欢的书。

记者:大学和研究生期间有参加文学或艺术社团?

李小山:我不参与,我喜欢独来独往。

1985年一鸣惊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记者:1985年《当代中国画之我见》发表的时候您还在中国画系就读,当时您画的画是怎样的题材或风格为主?

李小山:我画人物、山水,但是很不满意。我觉得自己在画画上是平庸的。我早就说过,在一切的害怕中,我最害怕平庸。

记者:《当代中国画之我见》是您1984年的作品,发表却是在1985年,之间这一年有没有想过放弃发表这篇文章?有没有预想过将面临的后果(肯定很多人无法接受)?

李小山:八十年代中期发表一篇异见文章是很困难的。文章写好后,给一些关系密切的老师和同学看过,他们都认为应该发表出来。我把文章给了当时的《江苏画刊》,他们经过慎重考虑终于发出来了。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料到后来会有这么大的争议和余波。

记者:发表之后还是在校生的您有受到老师或同学的另眼相看吗?

李小山:那是自然的,因为动静大了嘛,老师和同学也会不断与我讨论问题。

记者:当时是通过什么途径看到刘海粟老先生对您文章的评价?当时您的反映是?其他有什么影响深刻的评价吗?

李小山:批评我的人太多了,美术界的头面人物几乎都表了态,江苏美术出版社为此专门出版了一本讨论集。我动了不少人的奶酪,否定我的人肯定占多数。刘海粟的评价是骑墙的,算是老前辈对后生的一种说法吧。其实我不关注别人捧我或骂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记者:在您看来’85新潮的精神主流是“反传统”吗?

李小山:不对,’85新潮的精神主流是呼吁艺术的多元化、多样性,而在此前,艺术领域和整个思想、文化形态一样,是一个封闭圈子,单一、固化和僵硬。

记者:’85新潮是否也只是80年代中国文化经济各方面状况的“一片叶子”?

李小山:这是肯定的。所谓的“思想解放”运动给整个社会松了绑,艺术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方面。

记者:’85新潮时期很多艺术先锋都是以团体的姿态亮相,而您更多的是“单打独斗”的姿态?

李小山:我说了我喜欢独来独往,所谓的“单打独斗”更自由,更少牵制。


1985年7月,李小山的《当代中国画之我见》一文在《江苏画刊》发表;同年10月,《中国美术报》以《中国画已经到了穷途末日的时候》为题摘要转载。

偏安南京∣“还是找点别的乐子吧,别淌浑水了”

记者:为什么放弃绘画,将文字作为主业?现在是完全不画了吗?

李小山:我的文字比我的绘画离平庸远一点,所以文字成了我的主业。我一直想画,作为自娱自乐总行吧?但是我看到我的很多同行纷纷拿起画笔画起画来,而且还一门心思想卖画,发财致富,我就怕了,还是找点别的乐子吧,别淌浑水了。

记者:在南京的生活对您来说,相对中国当代艺术圈的中心仍是北京而言,是“在野”吗?

李小山:说到底,我对自己是有要求的,但是我深知自己才华平平,与自我定位差距甚大,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偏安南京多好,符合我自己的状态。北京热闹,俯瞰全国,让那些牛人去折腾比较适合。

记者:如果没有留校任教,在90年代中国经济迅速发展的洪流面前,您有没有想过您也许也会“下海”?走另一条道路?

李小山:我一直对虚无感兴趣,对一切“物”的东西都提不起精神。而且,越是闹腾的东西我越是躲得远远,我喜欢保持自我的清净的状态。

记者:1986年您开始发表小说,为什么在小说中一再强调荒诞的意义?

李小山:现实荒诞嘛,再说了,我觉得作为当代作家,如果还是以老套数写作,等于白写。

李小山小说的“当代三部曲”:《作业》、《箴言》与《有光》

写小说的美术馆长∣“期待是空洞的”

记者:为什么决定承担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的工作?

李小山:我在南艺呆了三十多个年头,虽然始终与学校处于游离的关系,但毕竟希望学校更有起色。学校美术馆由我掌门应该说是对路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记者:您希望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对南艺,对南京,对整个中国当代艺术,可以扮演起怎样的角色?

李小山:国内美术馆的生态系统极不理想,大部分公立美术馆靠出租场地敛财,很荒唐。另外我也反对很多美术馆只提特色不提标准,特色这东西很多时候是自欺欺人的。我们馆力争向国际成熟的美术馆标准靠拢,力争缩短距离。我知道很艰难,但是不去做就是失职。南艺美术馆是大学美术馆,要为当代艺术的展示提供平台,又要为教学实践提供资源,还要面临美术馆自身的建设问题。我想,我们会竭尽全力,我们会越来越好。

记者:写小说在您的生活中所占比重有多大?

李小山:我没有称过,也没有量过,不知道小说在我生活中的比重。有一点是确切的,写小说让我懂得了一点,艺术批评或别的工作都是过眼云烟,都是为他人做嫁衣。小说是一种包容性特别大的创作方式,能够表达我对生活的感受,能够满足我对创作的渴望。

记者:您对自己在文学写作上的期待?

李小山:我写了二三十年小说,出版了四部长篇,我当然期待自己拿出点硬货来。博尔赫斯给写东西的人下了一道咒语:作家只能写你能写的,不能写你想写的。所以期待是空洞的,给自己鼓鼓劲而已。谁不期待写出《卡拉玛佐夫兄弟》、《城堡》这样的作品呢?没可能性啊!在我们的文化形态里,思辨、音乐和叙事传统都是相对薄弱的。当代中国比较著名的作家几乎全是喝西方叙事的奶成长的。所以谈到期待,还得看以什么为参照,若以国际水准看,当代的汉语作家没有什么建树,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而且,这样的情况我估计还会持续很长时间。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于2012开放,李小山出任馆长

回望30年∣“做好分内事”

记者:整体看来,现在的年轻人大都已经不再具有重建新秩序的能力或欲望,而更多的是思考如何进入既定的秩序当中。您如何看待这一点?

李小山:我觉得教育体制要负最大的责任。有些学者惊呼现在的教育机制是“集天下英才而毁之”,此说法是否准确姑且不论,但一代代以考试为轴心的青年人确实被既定秩序驯服了。有关教育方面的话题很大,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根据我在大学任教多年的经验看,全局性的坍方仍在继续,干着急也没用。

记者:但我们能否理解您这一代人正是现在既定秩序的建立者,您自己觉得您已经从叛逆者成为当权者了吗?

李小山:我可能有一点点“权”,但在权力系统里面算一粒芝麻。我比较反对代际划分,50代什么样,60代什么样,70代、80代、90代什么样。总起来说,每一代人都有他们不同的价值取向,但是,50一代或60一代不会比后代人更高明。以我的观察,我们这一代人里面的二百五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他们附和秩序,同流合污,是后代的坏榜样。反过来,80一代、90一代也有厉害的人。希望他们更多地代表善,不要很快变得世故起来,最终与恶为伍。

记者:可否描述一下您所理解的一个健康的艺术生态?

李小山:艺术家安安心心创作,拿作品说话;艺术批评像那么回事,别老是拿钱写广告词;美术馆做好分内事,展出该展出的东西;权力和资本退后些,再后些。总之,艺术生态既然称之为生态,就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缺少哪一方面都是不行的。

记者:在30年之后的现在回望’85新潮,您会向现在的年轻人(90后、95后、00后)怎样描述那个时代?

李小山:和现在许多年轻人患了厌食症不一样,那时的我们饥饿感强,逮啥吃啥。我们没有互联网和信息爆炸,只有图书馆和书店里不太多的图书资料,我们扑上去,像现在沉迷在电玩和游戏里的人那样,不知疲倦,甚至来不及消化——就是这样,阅读和思考给了我们动力,尽管我们先天不足,但是毕竟参与到了开拓新局面的潮流里,做了一些该做的事情。

记者:在您看来,我们现在对’85新潮的重述是太多了还是太少了?对它的评价是太高了还是太低了?

李小山:’85新潮只是补课。我们缺得太多了,再缺下去,如邓小平比喻的,我们就要被开除球籍了。即使到了现在,我认为我们仍在补课,因为缺口仍然很大。这么说吧,’85新潮只是一种标记,表示我们要融入球籍了,要融入国际了,不再活在地洞了。评价’85新潮离不开这样的历史背景,否则便是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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