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董克俊在他的作品前
董重按
城市零件微刊已经推出五期,我也有了些思路,从这期开始,我将陆续推出一些贵阳艺术家的野记,之所以称之为野记,是想和正规艺术史的书写有些区别,正规的艺术史,是数据化的,无阅读的快感,况且,收集数据是纯技术活儿,我没有这样的本事。贵阳这地方,夏季凉爽,冬季阴冷,这里生长出来的艺术家,按贵阳话说,一个是一个,各搞各的,不太理会潮流,却注重自己手上的活儿。我长期生活在这座半年舒适半年难受的城市,掰起指头数数,有趣的艺术家虽不多,却个个鲜活,手上的活儿好,活得不做作。
用文字记录下一些关于贵阳艺术圈子不起眼的人事,虽不起眼,却是鲜活可信的。
这期推出的《刻刀下的黑与白》,讲述1980年代我们家生活的一个侧面,接下来,我将写写任小林和李革,李革的已动笔,自己觉得开头几段还有些感觉,估计写得下去的。写小林哥,要难些,我热爱他的画,我和小林哥接触较多的时间,主要是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期,也是有些故事的。至于城市零件的艺术家,我会以《零件记事》为总的题目,又以艺术家个人逐一描述。
现在想到的,也就这些,算是计划,以后能写些什么,就看感觉了。
刻刀下的黑与白
董重撰文
1986年以前,我随父母住在贵阳老城最北头的云岩村安装公司和中建四公司宿舍的大杂院内,再往北是安云路,省防疫站座落于无名山脚下,翻过这山,便是黔灵公园。从我们家经过煤巴场,顺着安云路往东走十多分钟,便是省政府后门,那里有条北向小路,直达动物园后门,春夏之交,这里几十棵枇杷树果实累累,还有青涩的李子。南向的路通往北京路,重要的单位是北京路派出所,还有煤校和邮电学校,邮电学校教学楼后面有长长的围墙,墙外是一大片菜地,还有一些民房,直到看见一座公厕,便又绕到我居住的院子了。省政府有一栋苏式建筑,像人民大会堂,巨大的水泥柱子,建筑前方是个广场,两边是草场和苹果树。走出省政府,便是八鸽岩了。如果从安云路往西走有十七中,还有一处叫水井的自然村落,砖砌的平房,空地都种有菜,泥巴小路将每家串连起来,继续往西走可到黔灵公园的大门。
1969年,董克俊和吕恒芬结婚后在黔灵公园
我们小小的家在一栋红砖房子里,这栋楼有两个单元,三层楼高,木楼梯,每层楼楼梯两侧都有一扇巷道门,里面有四间约十五平米的房间,不到十平米的厨房,还有一间只有七平米的小房间,本来堆放些杂物,大约6、7岁时,这间小房子成了我的卧室,床紧靠窗,这窗子单扇的,从这里看见对面的四层砖混结构的楼房,有三个单元,每户人家有阳台,有厨房,还有独立卫生间,是建工四局的宿舍,好像是四室一厅,那年头,这样的房子完全是不可想像的,建工四局是国家直管的单位,所以这房子大概是特批的,里面住有局长,工程师,会计,教师,医生,都是工资高的。这楼的后面还有一栋竖着的三层红砖楼,旁边有一口老水井,水很甜,隔过几块菜地,就是些乱七八糟的平房了。我最羡慕对门的房子有卫生间,我们这楼里没有,上厕所要去公厕,我跑步也得五分钟,有时人多,大便坑位不够,那才叫急。小学后,我每天得倒一次尿盆,这是儿时最深刻的记忆。这安装公司,下属建工四局,后者是行政部门,所以待遇好些。我们家在2楼,同扇门里还有一户周姓人家,我叫他周伯伯,他老婆姓瞿,我叫她阿姨,周伯伯是建工四局的会计,瞿阿姨好像是工人医院的出纳,上海人,爱干净。周伯伯本该住对门那豪华楼的,只是行政级别差一点,只好住到这边来了,不过,他们有三间十五平米大房,两个儿子一间,女儿一间,我喜欢老二周毅哥哥,个高英俊看读书,老三周红姐姐人好极了,记忆中长得正派,对我也好。直到我们搬走后一年,周伯伯家终于搬到了对门。我们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关系相当好,其他楼里的邻居,就因这共用厨房,经常吵架动手,我总是去看热闹,贵阳话吵架恶毒得很,声音也大,十八代祖宗都是要操绝的。我父亲并不在安装公司上班,这破房子,是爷爷调到昆明后留下的。
我的小卧室除了床,还有一个碗柜和一个陶制米缸子,对门是我父母的房间,也是父亲的工作室。房间的地面是长条木地板,很结实,贵阳的冬天异常寒冷,都用铁炉子烤火,木地板的好处是保暖且不冰脚。窗前是个三抽桌,基本是父亲的工作台,父亲喜欢刻木刻,工作台上全是木刻刀、正在刻制的木板,还有印版画的油墨滚子,是实心橡胶做的,有弹性,还有一块滚油墨的玻璃,版画刻好后,用滚子将胶版专用的油墨在玻璃板上滚均匀,然后又滚在板子上,铺上准备好的纸,父亲喜欢用宣纸和一些韧性好的手工纸,用手很利落地将纸铺平整,用蘑茹形状的磨子均匀的来回磨,讲究力道的,这就是最常见的印刷黑白版画了。这蘑菇状的东西是用很硬的木头做的,印画之前,上一点腊,减少磨擦力,以免将纸磨破,滚油墨上板子也讲究,油墨不能太厚,免得将纸泡软。这印画的工序,我十一、二岁时便已完全掌握,成了父亲的帮手,父亲在八十年代创作能力相当旺盛,我也经常帮他印画,有时一天得干上五、六个小时,非常累,最受不了的是油墨的味道,还熏眼睛,印完画,还要用煤油洗扳子和工具,手染上煤油,用洗衣粉拼命洗,可还是有味儿,父母的卧室兼工作室,常年都是这版画的怪味,我们一家人对这味儿也习以为常了。
1974年,董克俊和5岁的儿子在家中
八十年代初期,父亲靠他的版画赢得了声誉,尤其是那套《雪峰?言》插图。冯雪峰先生民国时期写了很多寓言,讽刺当时的社会政治与文化,在父亲做这套插图之前,黄永玉先生也做过一套,人民出版社1980年又将再版这册寓言,新兴版画运动旗手之一左翼版画大家王琦先生推荐父亲为新版《雪峰寓言》做插图,唯一的要求,必须是黑白木刻,父亲接到通知时,离出版时间只有三个月,父亲仅用两月不到的时间完成了这套插图,有一百幅左右,作品不大,全是用坚硬的梨木板刻制的。我清晰记得父亲没日没夜地赶工,妈妈下班后除了做饭就是帮着印画,我也就是那时跟着帮忙,学会了印画的技术。
大约是1980年暑期,当过兵后又考上了四川美院的贵阳人钱筑生,他应该是77、78级的,在未去川美之前就和父亲很熟,见这套插图喜欢得很,便自己印了几幅收藏,那个年代,在美院念书还是苏联那一套,父亲这套插图因独特的形式和叙事很受文艺青年的喜爱,钱筑生将他获得的那几幅复印下来,带去川美给他同学观摹,那时贵阳就一台日本进口的复印机,在科技情报所,钱筑生找了熟人才搞定。这几幅复印的作品被钱筑生的同学们争相传看,这其中就有叶永青、张晓刚这些现在风头正劲的艺术家。也就在这年深秋,《美术》杂志的何溶和栗宪廷等人到当时活跃的川美组稿子,呆几天之后何溶还有些时间,便问叶永青等人西南还有什么艺术家东西可以看看,他们便推荐父亲,何溶便马不停蹄来到贵阳,我大致记得何溶在父母又是卧室又是工作室的房间激动的样子,对父亲的作品赞不绝口,并决定刊发。1981年《美术》杂志第一期的发行在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中是个重要事件,封面是罗中立的《父亲》,而封三满版全是父亲这套寓言插图,内页还有专版介绍这套寓言的创作体会。这期美术主要刊发后来被称为“伤痕美术”以川美为主的写实主义绘画,包括了程丛林、何多苓、高小华还有中央美院的陈丹青,而《雪峰?言》插图从新颖的语言形式显得异常清新。这次《美术》杂志的专题介绍使《雪峰寓言》插图在全国获得了巨大影响,中央美院版画系收藏了其中20幅,还特别邀请父亲去版画系做讲座,认真听讲座的,有当时还在念本科后来大名鼎鼎的徐冰。
1981年,《美术》杂志第1期介绍董克俊作品《雪峰寓言》插图的版面
父亲这套插图和同时期一系列黑白木刻,受到文化界的追捧,除《美术》杂志外,国内很多报刊杂志如《人民文学》、《新华文摘》、《新观察》、《人民日报海外版》等等大量发表《雪峰寓言》插图,还有《春返苗山》、《山歌》、《笛声》、《醉归》、《亲密的一团》、《伴羊归》等黑白木刻作品,其中,《人民文学》连续三期用其作品作为封面,《新华文摘》也是多期刊发,还有一些地方杂志报刊也是大量发表。
董克俊资料
我们家的生活悄悄开始发生改变,餐桌上的肉食多了起来,甚至一周左右会有我最爱的炖鸡,水果与糖每天都能吃上,妈妈给我的零花钱也多起来,我可以随时购买最爱的零食话梅,还可以攒些钱跑到市中心喷水池美美地吃上一顿三色冰淇淋,云岩电影院对门的碗儿糕也可吃上一顿,更不用说一分钱一个的丝娃娃,我还请同学吃,还有一分钱三片洒有糊辣椒面的酸萝卜,我也能请的,甚至那些年长的坏孩子,也会哄我买一毛钱4根的乌江烟给他们抽,他们会给我找烟盒纸,比如牡丹牌,杜仲牌,我夹在书里,上课时偷偷看。我的新衣服也多了起来,父亲那时常去北京,会带些贵阳没有的衣服,比如牛仔裤和灯芯绒风衣,还有好吃极了的果脯和泡泡糖。家里很快有了电视机,不用再去邻居家里蹭电视看了,先是十二寸,过了两年又整了个二十四寸,匈牙利国的,是当时最大的电视机了,这匈牙利电视机质量太差,有个部件叫高压包,约半年就会过热烧坏,有一次还燃了起来,我清楚地记得父亲情急之下用嘴使劲地吹,将这火苗子吹息了。彩色电视时代,我们家直接整了个当时最大的,还托人搞指标,是十四寸还是十七寸忘了,我只记得,整个大杂院,彩色电视机只有三台。我最喜欢的家电,是一台日本松下版6060双卡收录机,双卡在那个时候非常重要,可以将别人的录音带借来录一盘,我常去延安路的外文书店,用省下来的钱买空白录音带,一般是TDK牌的,也是日本货,有60分钟和90分钟的。父亲会找一些神通广大的朋友借来原版带,用我们的双卡录音机翻录下来,其中有专跳迪斯科的巴比伦河,还有日本纪录片《狐狸的故事》的主题曲,草帽哥,西班牙斗牛舞,我最热爱的是美国乡村歌王肯尼·多杰斯的专辑。这台收录机最大的用处,是录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午十二时的评书节目,三国演义,隋唐演义,铁道游击队,夜幕下的哈尔滨等等,我中午放学时已是十二点,回到家时只能听到一小半,自有了录音机,妈妈每天中午都帮我录下来,回到家中边吃午饭边听录下来的评书是那几年雷打不动的事情,一直持续至初中毕业。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的作品大量的发表,那个年代发表绘画作品会有和工资比起来更丰厚的稿费,还有贵阳本土的几本杂志报纸常请父亲画插图,稿费几乎成了固定收入,妈妈曾告诉我,父亲那几年得到的稿费有两万多元,那是八十年代啊!叫做万元户的。
1988年,艺术家华君武、古元、王琦等先生在中国美术馆董克俊版画艺术展现场
1985年,我随父母搬进狮子路27号贵阳市文联宿舍,此地位于相宝山北脚,再往北也有一座似一只爬着的雄狮的小山,且就叫狮子山,山下有些菜农的房屋,还有一些菜地。文联宿舍就在两山之间,顺着相宝山脚的狮子路仅够会车那么宽,此一路向上的陡坡,延伸至狮子山又弯曲而下抵达凌乱不堪的煤矿村。相宝山南面,是贵州师范大学。
这个小院,可以停几台车,有一紫藤架子,两座人行天桥把院子和宿舍楼连接起来,过桥便是三楼,我们家还得往下走,在一楼。房子面对四季长绿的山壁,使劲抬头才见一线天空。旁边竖着一栋奇怪的楼房,从地面进去是4楼,往上一层是贵阳画院陈列室,名曰留云馆,再往上一层有露台。往下还有三层,一层比一层黑,这是文联办公楼。下面还有一防空洞,据说直通山南面的贵州师范大学,备战备荒之用。宿舍和办公楼紧挨着,成T字型。我家前面有一些空间,侧面巨大的石墙爬满父亲种的藤类植物,秋天叶子火红,冬天却只剩下任意乱爬的枝条,着实让人心烦的,几乎全年都是潮湿的气味。夏日里这里是最凉爽的,甚至有些冷了。我们家从早到晚黑乎乎的,什么时候都得开着灯,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令人难忘的是住在云岩村时冬日里的铁炉子,一家人围着它吃着火锅,小猫爬在我的肚子上打瞌睡,小狗坐在地上享受它的温暖。
我们的新家是四室加一个小厅,这小厅其实是过道,我有了一间九平米的个人空间,妈妈可以在自己的厨房做饭,客厅有了皮质沙发,后阳台被隔出一间浴室,终于可以在家里洗澡了。
1996年,董克俊四川美术馆个展邀请卡
父亲终于有了一间十平米的工作室,关上门,我们几乎闻不到油墨的怪味了。到九十年代初,父亲在隔壁办公楼顶层露台分到一间三十平米的工作室,除了印画和堆放些东西,他几乎不怎么使用,1995年开始,这成了我的工作室。1999年,我也调入市文联的美协工作,这间工作室便顺理成章地归我使用,2006年,市文联搬至新址办公,我纠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创办了贵阳城市零件当代艺术工作室。
1990年代,父亲几乎不在做版画,他开始画水墨。
2011年,董克俊新加坡个展邀请卡
2011年,董克俊在新加坡个展现场
2011年,董克俊与蔡斯民先生在新加坡个展现场
我常想起云岩村生活的日子,怀念油墨和煤油的味儿,父亲的《雪峰寓言》插图,是我从事艺术工作的启蒙,也是我青春中不能抹去的记忆。
刻刀下的黑与白是父亲八十年代写的一篇文章的题目,一看便知是谈版画创作的,我借用此名,写些文字,致敬八十年代。
2015年6月10日凌晨2时于松溪河畔居室
董克俊黑白木刻《雪峰寓言》插图
豹和它统治的走兽们
被选为王的驴子
可尊敬的田鼠族长
老虎进佛庙
老妖妇与美女
两个菩萨
蚂蚁、蚂蚱与战略家螳螂
猫头鹰法官如何赢得荣誉
女爱国者、国王和士兵
狮和狐兔
树上的鸟和树下的人
猪王的御前会议
董克俊黑白木刻作品选
满园春色 木刻 1960年代后期
笛声 59x49cm 木刻 1980
春返苗山 55x62cm 木刻 1979
伴羊归 52x55cm 木刻 1980
初生牛犊 33x26cm 木刻 1982
有趣的书 木刻 1962
山歌 51x48cm 木刻 1981
夜有未眠人 木刻 1963年(董克俊在市一医住院做胸外科手术前创作的作品)
亲密的一团 35x26cm 木刻 1979
醉归 58x49cm木刻19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