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锦斌:最近忙吗?我最近画了九条鱼,与大家共赏品读。这九幅小画,也可以组成一幅画,九条鱼,九种性格,九种命运,为什么是九,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机缘巧合,九条目光呆滞的鱼浮游于金色的世界,同一方向。

九鱼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9
邵菁菁:这九条鱼看起来像一个小的群体社会,看起来像是走在街上的一群人。

九鱼·之一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九鱼·之二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在艺术形式上,是有意对鱼进行了矛盾的处理吧。鱼身的鳞片图案和光泽都比真实的鱼更清晰,比摄影图片更强调出鱼在海中游弋时人的感受,那种海水与太阳在游动的鳞片上留下的不断变化的折射和反射光线所予人的奇异视觉感。但另一方面,鱼的轮廓却似有意进行了影像式的处理,强调其存在感,又给人以影像的虚拟感,这种处理使鱼的生命感极大部分被削弱。它们游弋在海水上,色彩艳丽,波光鳞动,却又呆滞,如在地球灾难到来时被突然凝固封存的生命。

九鱼·之三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九鱼·之三 局部

九鱼·之四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九鱼·之四 局部
兰锦斌:是啊,画面里的鱼大多目光呆滞。我削弱了它的生命感,鱼在我的这个系列呈现的是标本一样的形态,他们只有身体的图形,而好像没有自己内心的体验能力。之前我把画给朋友们看,画友以八大的鱼和我的做比较来谈论这个主题的意义。我个人觉得首先我和八大不是一个时空的人,八大是明末的贵族,不得志而以画抒情,我们情况很不一样。再有,我们当下的社会形态是紧张、忙碌、快节奏、集体,等等。我们去地铁,我们在早晚高峰时间的北京,我们可以任意选择一个场地去体验这种社会的集体形态、快、冷漠。

九鱼·之五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九鱼·之五 局部

九鱼·之六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九鱼·之六 局部
区别于八大的有心理体验的鱼,我画的这九条鱼内心很冷静,他们的躯体更像一群僵硬的标本,木讷地对于生活的不惧,很像今天的人们对于成长的无所畏惧也没有目的的面对世界的态度。
邵菁菁:是的,你的鱼不同于八大的。八大的鱼,是个人的理想精神不能得到实现的象征,表现了一种深深的个人失落感。你的鱼,是表现了一种生命没充实、精神缺失的状态。
兰锦斌:这也反映到我今年30岁的生命体验,对于生活,对于学业,对于家庭,对于工作,都是那样的一种不可违背,那样的有一条有先验的红绳拉着你,把你带入一个仿佛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停止在某个静止的环境中,人和鱼这个时候已经不分彼此鱼就是人,人寄托于鱼的形态来表达内心深处,连人类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内心世界和最具私密的先觉体验。在画面上,九条目光呆滞的鱼浮游于金色的世界,同一个方向,就好像今天我们走在街上红绿灯前,面无表情,都在朝前走的人们,这也映射到我们现代都市生活的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状态与态度。我试图把对于这种疏离的生活印象的感受表现其中。

九鱼·之七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九鱼·之七 局部
九条鱼我都把它们安排为朝一个方向,这个方向也许就是人从幼年到老年的轮回与宿命。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思想,但是被环境所束缚。
邵菁菁:我之前没注意到它是有这样一个从幼到成年到老年年龄变化的。它们是旧日的图像,生命的觉醒阿。(微笑)
兰锦斌:为什么说是“旧日的图像”呢?
邵菁菁:这幅作品是对之前个人生活的自疑和反观。人仿佛跨了一个世纪,回头俯视过去的时间所看到的图景,如佛教的轮回般回顾前事。第一条鱼,是幼年时的天真而无知,接着走向少年,在渐成年时中他尾随前人脚步列队而行,工作后的状态是,经济上和行为上相对独立了,却被更大的一直手掌,无形影响拨动。回视彼时自己,是一种混合的感情,徒伤中又不禁产生如视他人的悲悯,又有欣然感。人因为前进了,才可以俯视那时。这就带有跨越了的欣喜。又因为还是不免有仍未解开的困顿束缚,所以又仍是感到不安:是否今日我仍存在于一种僵硬中。九鱼是一个群体社会,每个个体都在成年时在找寻自我,但它们却发现没有真实可感触和交流的世界。尽管近看,每一个个体都是面貌形式突出的,作为一个集体的面貌它们却是乏味的。这也是在这个图景里最令人感到不安的内容。
兰锦斌:这种反思很像我每次吃饺子的时候沾上一点点芥末,刺激自己的感官又容易被这种刺激所诱惑,因为这种感官体验有时候很私密,每个人都会不一样,所以也不容易找到合适的角度去深挖掘。
金色的背景我觉得是对于现实世界的一种隐喻和象征,现实世界的拜金,人们用沉默的面具来保护自己,鱼的形态就是人们借用的面具,这个时候时间和空间是静态的,在这样的图式的语境中,幼年到老年的宿命是一种象征性的想象。
兰锦斌:这很大一部分原因可以归结到人的心理上的自我暗示,束缚感和不安的感觉还是源于内心深处。我想表达我们现实生活中,社会的集体意识形态的体现,人们随大流,比如方力钧的光头系列,并列的重复的光头就是当下老外对于中国人形象的一种解读,但我更多的还是通过对于个人与集体记忆的个人与社会群体的一种体验的方式来表达。我选择用鱼来表达这种体验。鱼是自由的动物,是吉祥的动物,我以前就很喜欢在画的签名处用鱼的图形来签名。现在我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赤裸裸的以鱼写人,来抒发我的生存体验,这种体验是区别于八大的那种特别强调内心体验的,我是刻意在浮游于金色世界的空间中来感悟社会的集体意识和寻找当下的现场感的集体意识。

九鱼·之八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邵菁菁:对,我也有这种意识,鱼本身是意味着自由自在。在这里它却像被无形禁锢了一样。这不能不给它以嘲讽的意味。这种体验也不是个人的,而是群体性的。
兰锦斌:所以我也在找这种不知不觉得被影响的,被缺失的社会的集体精神,这是我们现在社会的根源问题。人们的冷漠也许不仅仅只是表情的冷漠,也是当下中国人的社会意识形态。
邵菁菁:精神的缺失,存在的时间不短,但即使在80年代,90年代,对它进行解读和弥补都是奢侈之事,也许只能到国家乃至个人的经济压力变小之后,对这种缺失的解读才变得真切而可行。
兰锦斌:我个人的体验是一种不知不觉的感觉,就是觉得需要去体验,需要去解决这些问题,因为内心深处的精神缺失,要寻找答案。
邵菁菁:你用波普来表现你的这种体验。但它又与方力钧作品中的玩世的、嘲讽的波普不同,你的作品中的波普是另一种风格的嘲讽。嘲讽不是目的,其主题是对缺失的精神的寻找。嘲讽和批判代表了对世界的认识,但它们不是终点,所做的一切努力的方向在于尝试寻找到自我的精神。
兰锦斌:是的,我画波普也是一种现场感的精神需要。
邵菁菁:这个词描述的准啊,又好让一般人理解你的创作之源:精神需要。
兰锦斌:我个人是很强调现场感的,我的有些画虽然都是加工过的图式,但是我一定会有精神上的或生活体悟的现场感后才会进入到创作。通过用图景挖掘这种精神的缺失,作为一种艺术思考的积极。在创作中,沿着内心的意识去创作和表达。之所以选择这种形式都是出于处于深处的精神的需要。华丽的鱼,鲜艳的土豪金背景,色彩艳丽的,表达一种高级的、奢华的感觉,那么这种艳丽和标本状的鱼的躯体其实产生了矛盾。
邵菁菁:通过这种华丽形式与内在的空缺的对比表达出了对自身乃至周边的存在价值的怀疑。在怀疑中又表示出寻求的渴望和尝试。鱼的内心如此空乏,急需精神之物的填补,以从凝固之态中苏醒。从对缺失的表达,实际上叙说的是自己的需求。这种指向,可以与之前创作的作品联系起来看,如《城市》系列,你对精神的这种质疑和寻找就更突出了。你似乎一直在进行这一目标。往宏观上说,这也是用否定的方式述求精神的发展,以重建人生的格局。这个提法是不是很有《易经》 的味道,与《九鱼》这一题目也很匹配。
兰锦斌:(笑)对的。之前我创作的城市的系列也包含这一主题,但进行这个题材的创作时,我容易陷入到繁杂的画面构成和具体的细节中去。于是我停止了。其实题材有时候并不能限制我内心对于艺术的创作与思考,不能完全被题材所限制。虽然有特点的题材和巨大的系列和数量肯定会使某个形式或某个系列作品更具有说服力和影响力。下一步,我还会以鱼为具体的形态来做一些创作,可能会在这组《九鱼》的基础上再找到新的突破点。
我想在接下来的创作中让某种精神状态再体会得更深入一点,找到新的突破,不只是形象上,图式和观看的角度和方式都应该要找到新的点。现在科技的进步,数字媒体的不断成熟,视觉语言的表达方式肯定不能只是局限在一种方式了,未来我们的挑战一定是很大的。
邵菁菁:精神的缺失是普遍存在的。所以,你的作品能为人理解,但精神的寻求和重建如此困难,因为我们都已形成想事情和行为的一个固定模式,对个人的禁锢意识又是难以识知自明。有时,看起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努力尝试也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艺术家们不得不努力寻找更适宜的主题以求达到更好的精神表达。正如你所言,“现在科技的进步,数字媒体的不断成熟,视觉语言的表达方式肯定不能只是局限在一种方式了“”,对你这段我也很认同。时代也会对主题和形式的选择提出新内容的,你选择的创作方式包含了当下时代的一种特有内容。对同时代人很有感染力。同时,你的这种绘画方式,是波普的,里面又还包含古典的技法和精神。它表现出来的,是属于当代的后现代,又重视历史的连续性。

九鱼·之九 兰锦斌 布面油画 40×50cm

九鱼·之九 局部
兰锦斌:视觉语言新角度对于当下的我们压力确实很大,在今天这种高科技已经解决了很多宇宙观的时代,我选择用已经可以算是很古老的表达方式做现代的艺术,其实还是因为我熟悉这种材料和表达的语言,对于自己不陌生的语言来描述对于艺术的思考是我的选择,当然这样并不排除我将来也许会走出“架上”,做一些“架下”的创作。在这十年来,做波普对我个人而言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并没有刻意,也没有回避什么,不过我还是选择了回避对于政治的解答,我不擅长政治,所以我不愿意拿作品或题材去谈政治,我更多的时候还是围绕画面的构成和画面的图式来创作,生活的体验和社会民生的思考是我选择的角度。当然我画军事画,但并不是画政治,我画的军事画也和传统的军事画的角度不同,我真正关注的还是画面的语言和绘画的精神那部分。我一直在回避直接切入政治,比如王广义先生那样的图式,在我这是不可能出现的。
邵菁菁:中国美术馆副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