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枯】是一个有别于陈泥耳以往任何作品的一次展览,也是透过她近两个月的城市空地田野调查之后提炼转译出来、紧贴她内在真实体会的艺术作业。陈泥耳身兼电台主持人和艺术家的双重角色,她的非凡之处在于总是能从日常生活的一个细胞发现其生造原因。“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个行动之前的念头是什么?”去想想这些比观察它“怎么行动?”更有意思,陈泥耳这样说道。
然而,在田野调查中期偶然被陈泥耳撞见的农夫在菜地里秘密滥施剧毒除草剂“百草枯“的事情使泥耳那条原本绿红相间、混装春天的展览创作思路陡然转变,当她知道并不是只有偶尔一个农夫在滥施这种国家已经停止生产的,高致死率的除草剂“百草枯”以及亲眼看到他们在被污染的土地上继续种植蔬菜、自食和贩卖的时候,之前她对于城市农耕美好的遐想、信任与和煦感统统被这些春天菜园里的绿鬼所吞噬。“当我看到这样的发生之后,我感觉到一种被欺骗和愚弄之感,有怒气但更多的是心如白纸般的荒凉。原先我对菜地里一株绿油油的牛皮菜、包包白,垂涎欲滴,想象着它的绿色、健康、营养,而事实或许是那个不慎翻倒过来的泡沫箱的底部——一个肮脏十字架。它后来也出现在陈泥耳的现场装置作品中。
在展厅现场我少有的表现出沉默,并不是无话可说,相反,也许作为一个生存在当下中国场的受施者,我体会到了与我患难与共、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另一具胎骨的显影。陈泥耳转过头,走回来对我说:“有时我们想要照见光明,必须得折返回更深的黑暗中。”
去面对、去反思,就是这场社会学意义上的“百草枯”展览提出的指南。
【99专访】
陈泥耳
我之前的田野考察在城市空地,更像是无主之地。有阳光,有春天,有鸟鸣,像是上帝之音,像是乐园…但有一天当我准备重返,再拍摄一张菜地沙发照的高清照片时,我发现之前一片青绿的菜地突然间一派枯萎、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2014年已经停产的剧毒除草药剂百草枯,仍然在市场上可以轻易买到。农民图省事,不愿除草,就喷洒百草枯让植株迅速烂根死亡,但这种喷洒方式注定是会残留一部分在土壤里的,在被污染的地里继续种菜,自食和贩卖这是非常恐怖的。他们的思想里有一种对生命的不尊重,不尊重别人的生命,不尊重自己的生命。表面上只是强力的除草剂,残留会对人的健康产生影响。深思却是社会和人性出现问题。违背了做人的基本准则,丢失了底线。我看到更多的是一个社会学的问题,社会的枯败现象。虽然我们的GDP不停上走,国家越来越发达,越来越多高楼大厦…或许在几十年前,人们生活的没那么富裕,也并不现代化,然而对人心而言可能更加纯良,没那么多恶的东西,也不会如此无底线的自杀和谋杀。
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农转非人口”也是城市化、现代化进程中产生出来的问题。他们很难融入城市生活,与其接受的教育、年龄、习惯、意识都有关,他们融不进城市就只能回到土地上,继续用他们农业时代惯用的化学农业方式,移动的秘密的污染着土地......一群春天菜园里的绿鬼!
“百草枯”正真的观念意义所在,是将所有人都囊括其中,这是真真实实的社会意向的枯败,人不害怕,无所敬畏才是极度可怕的。当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崩盘后,还有什么是让人感觉到安全的?
“百草枯事件”之后,我对所有田野的绿色记忆变得很淡了。被欺骗的感觉尤为强烈,这之前在所有土地上看到的绿植很新鲜、很健康、很绿色都以为是不施化肥农药的。当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而且是在不同空地都发现滥用百草枯的时候,瞬间阴云密布。春天我们看到的非常美好的绿色的下隐匿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污染和染毒,我决定做这个展览,让众人参与到“百草枯之歌—烂根根“的声音采样中,它经过我的合成听起来像是在诵经或是一圈咒语、密语…总之,让你不安、焦虑、失语。而这“百草枯”蔬菜种植者、自食者、贩卖者、这些的心理是耐人寻味的,也是我真正关心、值得去分析讨论的。之后我和策展人田萌交流,决定将整个展览的色调控制为黑和白,我的创作方式规定为:油墨拓印。用拓印墓碑的方式拓印菜地里的一切,蔬菜、茎叶、豆荚、竹竿、野草、过滤嘴、香烟盒、铁丝、枯枝、甚至是一条小路,唯一一株绿色的莴笋象征着生命,但它却病态地弯曲了。长4米的黑色道路就是“百草枯”事件发生地的路,黑底白墨更像是祭奠,我期待用一种有介质的方式,同样带有情感和观念地创作这些作品,这种情感和我手绘时的情感不一样,毕竟我已经规定为自己必须用中间介质去创作。至于怎么样拓印?选择怎样的图像?组成怎样的空间?什么样的方式呈现?我认为是需要情感和观念的支撑的。
我需要我的作品像军队一样,机械强硬甚至死板的摆列在一起,因为我的作品本身就非常自由,所以我不需要布展上的那种“人为的自由”。我希望它们僵硬、麻木、放弃表情的并列在一起,像一队人马。虽然生前不平等但求死后尽量平等,不分主次、轻重的躺在一起就是了。接着我把空间处理得比较虚幻,甚至有些颠倒和失重,一边只留一条升天的百草枯之路和一株农田现成品:莴笋,另一边是密集的有压迫感、应声倒地的菜地拓印作品,我选择在不同材料上拓印它们:宣纸、油纸、画布、硫酸纸、明信片、泡沫、面粉口袋和布,比如我用旧床单、枕套拓印了无数的蔬菜碎片和枯萎的蔬菜,碎片就是你我。我用它们拓印出一个开放的三角形在底部,取名为《塔》,另一张旧沙发布上用蔬菜碎片拓印,混合进我的手印 ,取名为《河》,每个人都如同河上漂浮的泡沫,我们在何处聚集?又在何处消散?我曾经在创作完《河》的时候,曾一度情绪失控,感叹于生命给予我的所有遭遇,就像那句西方谚语“sweet are the use of adversity。”有逆境才会有甜蜜。
在观看方式上,策展人田萌建议我可以尝试更加绝对和提炼的方式,于是就有了这一场相对封闭、不给观者留观看选择权、不互动的展览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几乎是采取了一种铤而走险的“自毁方式”来重新在一个空间里把所有已完成的作品在此创作成一个新的大型空间装置。当我把每一件作品的要素降到最低的时候,作为艺术家我已经放弃了观众对我作品细节的观看需求。封闭之后,你只能按照我既有的规定去看展览。有些观众会产生一种心理上的隔阂,拒绝感,疏离感、甚至是卑微感。是的,这正是这场展在观看方式上我想说的话,你还活着,还在这里聚集,这些都是我们的亲身遭遇。一个荒诞的舞台,一次“阳谋”,一个众人参与的现场…一些巨力和沉默。
当百草枯之路升天,所有的绿色应声倒地,惨烈得来不及呼叫。
【百草枯之歌】底衬是我在电台播出过的旧稿件,我播出一期的节目稿就象征着我的一天,这就是生命,这里的生命可能是普世意义的,众生的生命,然后在上面重叠错误的复印“百草枯之歌”的歌词“烂根根”、“根根烂”,模仿性病广告、牛皮癣广告词汇写的“三天包死,不死不要钱,死!死!死!”等,让死亡图像像块黑色的胎记在生命的底衬上阴魂不散,这种反差形成一种张力。
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展览看上去“很美”很“干净”,但其实它是做得很黑很癫狂的,我换了另一种我并不惯用的方法来控制创作,用很癫狂的心去重新布阵,将现实的底部操过来大家看,不躲避、不消极,勇敢的返身走入黑暗,寻找光明。所以,【百草枯】dead can dance,与恐惧和解,与消极和解,莴笋以朝东的波浪线生长予以呼应。
作为艺术家可能没有太大的能力去改变,但是艺术家有责任提出问题。至于观众能理解到哪个层次,这个都不重要,而他们长长短短的理解也将搭建一座浮塔立于空间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