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历史的眼光来看,“中国风”并非现代独有,17-18世纪欧洲贵族阶级中盛行的瓷器、丝绸、园林艺术可称得上“中国风”的代表,也是西方对于东方最初的奢华想象;当下的“中国风”无疑有着更丰富的内涵,是中国文化在全球化语境中的产物。从游戏领域的《悟空黑神话》、电影《哪吒》,到AI领域中的Deepseek,可以说“中国风”承载着的是文化复兴的自信,也是在中国文化影响下,全球化时代中文化的对话与话语权的重构。
而今天,谈及当代艺术领域中的“再中国风”,一个“再”字,涵盖了多少中国艺术家长期以来的辛酸与坚持,亦道明了多少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焦虑与反思?从晚清民国时期新文化运动对于中国传统艺术的批判性反思,到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艺术家们对于中国传统艺术在观念、技术、语言形态等方面进行着锲而不舍的现代性转换,他们的艺术实践共同组成当下中国艺术的面貌。
在全球化语境下文化博弈日益激烈的当下,这些实践与反思构成了当下文化自觉的催化剂。正如策展人冀少峰所言:“再中国风图像的生成流变是中国当代艺术本土化的一种另类现代性的尝试。”


“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开幕现场
2025年4月2日,“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于湖北美术馆盛大开幕,展出了近十多年以来艺术家“中国风”系列作品,本次展出作品也延续了其一直以来温和、渐进式的艺术语言推进逻辑:即上世纪90年代起的物象到残象,再演进到此次展览中绝对抽象的视觉语言。



“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开幕现场
“中国风”,何以出新意?
艺术家通过丙烯与油彩的交替使用,在布面上营造出中国绘画中“水墨”的质感。丙烯的轻薄与易流动性与淡墨的通透交相呼应,而油彩厚重的堆叠与浓墨的深邃相得益彰。至此,王心耀对于绘画材质特性的精准把控了然于画面,也模糊了东西方绘画所使用材料中长久以来的界限。材料在布面留下的痕迹与构图中的留白,乃至类似水墨交融的肌理感,让画面充满大气磅礴的气势同时,也拥有着水墨般的灵动与飘逸。

王心耀 中国风NO.184 布面丙烯油画 180cm×60cm 2024年
如果说传统中国画的灵魂在于“笔”与“墨”的表达,王心耀多年来潜心研究的,正是笔墨语言中基于“墨”的现代性转换,借助传统西方绘画中的材料,赋予中国艺术新的生命力。
在中国美术现代化发展之路中,无论是黄宾虹“五笔七墨”中对墨法的系统分类,还是李可染“以墨胜彩”对于墨的创新性使用,无不体现了中国艺术家们的共识,即对墨的灵活运用是中国绘画“气韵生动”的关键。王心耀用丙烯与油彩创造的“墨”色,通过颜料的浓淡干湿替代色彩展现出的丰富表现力,正是对于“墨分五色”传统智慧的回应。在画面中,我们似乎能发现浓墨的深沉厚重、淡墨的轻盈通透、积墨的层层叠加、泼墨的气势酣畅……

王心耀 中国风NO.191 布面丙烯油画 120cm×120cm 2024年

王心耀 中国风·红NO.11 布面丙烯油画 160cm×160cm 2024年
回顾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之路,其中对于传统元素的放肆使用以及完全不予尊重的极端水墨实验并未能带来持久的关注与影响,而表面的复古加上本质上的洋味,或猎奇性的对民族文化中古典与民间的搜求也显得浅白而缺乏灵性,那些符号性、样式性、刻意迎合民族趣味的做法也同样被时间淘汰,形式化的面对传统,水墨的现代性转换仅会流为口号。从艺术本体出发,从技法以及其中东方精神出发,对于传统水墨的当代转换才会有真正生命力。因此,本次展览中王心耀的实践无疑成为现代性转换过程中的重要个案。
于“经意”与“不经意”间



“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开幕现场
实际上,自古以来中国绘画大师们关于“墨”的表现力达成过观念上的一致,即墨色需传达自然的内在生命力,而非单纯形似,在似与不似之间,达到微妙的平衡。在本次展览中,艺术家将这种材料特性带来的抽象张力追求到极致。在对颜料的精微把控中,形成了极具体积感和光影层次的图像。这种图像生成方式“若不经意,实则经意之极”,创造出浑然天成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效果。仔细观之,画面似乎暗含着山川、河流、乃至宇宙星辰,产生“混沌光明”之遐想。在道家哲学中,混沌二气被理解为天地未分之前的原始状态,是宇宙万物的起源,象征着原始、未分化的能量,是宇宙创生之始混沌状态中隐藏着的秩序,是产生万物内在的信息源。艺术家王心耀用抽象手段营造中的水墨质感与意象,是绝对的抽象,又是世间万象。西方抽象绘画艺术家所难以理解、无法企及的中国绘画意境中所特有的若有似无、动人心弦的美与意境,在中国绘者笔下成为可能。

王心耀 中国风NO.179 布面丙烯油画 185cm×185cm 2024年

王心耀 中国风NO.180 布面丙烯油画 185cm×185cm 2024年
现场解读
本次展览的策展人冀少峰表示:“王心耀的‘再中国风’印证了一个文化现实——既是中国视觉文化转型的一个表征,也是中西文化碰撞交往对流的深度显现,更是在图像世界的流转中,中西文化融合互补的重要表征。在中国艺术现代化转换的过程中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这可以从王心耀的视觉图像表达中传递出来,即人与自然之间是一种浑然天生的关系,人不能征服自然,而是在和解过程中达到和谐共生。特别是在疫情之后,重思人与自然的关系显得尤为紧迫。”

“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展览现场
在本次展览的学术主持张晓凌看来:“王心耀的语言谋略是:以阴阳、天地、山川的两极结构为原型,形成画面的视觉秩序与基础结构,尔后,以泼洒、自由书写中让创作进入半自动状态:笔迹时如横奔失路,时如流云激湍,仿佛在半醉半醒间,黑白两色便在对抗、纠缠中幻化出各种令人神往的灿然境界:或长风浩荡,尽吹宇宙;或浪拍沙影,钟灵毓秀;或刚峭古厚,壁立万仞;或春虹饮涧,生意滔滔。其间所弥满的,是吞吐大荒、包裹混莽的博大气象。”


“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展览现场
美术史学家皮道坚在展览研讨会中认为:“中国传统艺术的现当代转换和中国绘画的传统媒介有着密切关联,关于水墨的三个概念值得深入思考,即水墨性、水墨精神和水墨方法,这些都能在‘再中国风’中表现出来,在王心耀的绘画中能观看得到。”
美术史学家孙振华认为:“王心耀绘画中能看到所使用媒介本身的物理特征和时间性。油与水的流动体现出生动的时间痕迹,布面上类似水墨的那种渗透晕染的过程本身就是时间的可视化。而作品中类似中国画笔触的干湿浓淡则反映了艺术家创作过程中瞬间的选择,更是一个直觉的过程。这个过程能看到创作中的身体性因素,当身体上的律动反映到绘画当中时,就成为艺术家身体和时空的对话。”

“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展览现场
美术史学家鲁虹在展览研讨会中认为:“王心耀对东方与西方艺术的传统采取了‘双向借鉴与双向解构’的文化策略。具体而言,他在向中西艺术传统借鉴寻求借鉴的同时,也解构了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而这就把中国传统艺术中某些元素当代化,把西方艺术中某些元素中国化了。也正是在这个互相融合的过程中,他形成了自己的艺术表现特点。”


“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展览现场
99艺术带来参展艺术家王心耀、展览学术主持张晓凌的专访。

艺术家王心耀
Q&A
Q= 99艺术
A= 王心耀
Q:
十余年前,你开始了“中国风”系列绘画,这与你之前多年的具象绘画实践有怎样的关联?
王心耀:
回顾一路走来的创作,我喜欢拓荒,因性格使然。大学时画得比较古典,曾受到“巡回画派”的影响,我的毕业创作就是关于黄兴起义的历史题材主题创作;但随着改革开放,西方的大量现代绘画和哲学传入国内,给予我不少启发,记得当时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四川人民出版社的一套《走向未来》,对我的很多艺术观念,包括“什么是艺术”产生过很大影响。所以“‘85新潮”的时候我在湖北算是比较活跃的,组织参与各种前卫美术活动,可以说也曾是个激进青年,有过一些“前卫”的创作。
不少人说“‘85新潮”的作品很多是在模仿西方,但毕竟我们在封闭那么久后,突然面对开放多元的文化,在吸收的时候肯定有模仿的痕迹。而对我来说,实际上年轻时并没有急于固定自己的创作风格,就像小孩一样,在不断尝试新的东西。90年代去西藏采风后又曾短暂的回归乡土写实绘画,比如《高原祈祷》。之后在杂志做美编时画了很多插图,也出版过插画集,再后来也慢慢关注现代化发展中的城市变迁风景比如《老巷》系列等等。同时多年来我也一直很迷恋中国画,工作之余,小尺幅的国画比油画更要容易随时上手,并且从材质的角度来说,用水用墨的方式比油画更轻松更自由。

王心耀 高原的祈祷 布面油画 140cm×80cm 1998年
历史创作,非展出作品

王心耀 老巷·老屋 布面油画 180cm×180cm 2009年
历史创作,非展出作品

王心耀 远处的雪峰 纸本水墨 50cm×50cm 2010年
历史创作,非展出作品
所以我觉得我就是一个不断游走中的人,这源于我的个性,希望更放松的去创作,同时也不希望把自己当成纯手艺人。艺术家应当提出一些问题,而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就像鲁迅写文章,把手中的笔变成刀变成剑,表达出对社会问题的观点,这样才有意义。作为生活在中国当代的艺术家,面对全球化和本土文化不断碰撞的当下,作为一个当事人,希望通过绘画表现出我对当代艺术的不断思考。
2014年的时候,我就开始琢磨,经常使用宣纸水墨的中国画能不能换一种材料?能不能把中国水墨的这种轻松自由带入油画?因此在“中国风”系列中营造出中国画那种渲染的感觉,会感觉它们是属于中国的,但近距离看过去,完全没有中国传统水墨中的皴法,也没有任何山水样式构图,我更希望用现代绘画中的点线面去构造,来找到自己全新的艺术语言。
中国油画的语言从不是舶来品的复刻,它需要扎根于东方土壤的基因重组。在“中国风”的创作中,我尝试以油彩为媒,让传统的写意精神与当代艺术的表现性碰撞共生——画面中流动的笔触与张力既是对东方诗意回望,亦是对现代性视觉逻辑的重构。

王心耀 中国风NO.163 布面丙烯油画 160cm×80cm 2022年
Q:
从你的作品中,观者能注意到绘画背后所隐含的身体行动,那种无意识的偶发性的东西,聊聊你的创作过程?
王心耀:
创作前基本上不会先绷好画框,也没有固定的创作模式,只是在开始之前有个大致的想法,并没有任何参照,也不会刻意描绘山水,而是希望捕捉到自然中的那种“气”。围绕画布不停转动,全凭感觉行事。在画面中寻找平衡点,把握轻重、控制疏密,在这个过程中,不停的叠加颜料。之后在再绷起画布,反复细致的观看,根据需要继续调整节奏。
绘画过程中,最担心的是什么?是怕“气”给耽误了。刻意的填充画面容易流为装饰画,艺术要有冲动,要有直觉,要有一气呵成连绵不断的“气”。当然凭感觉凭冲动去创造,并非意味着理性没有意义,对于艺术家来说,面临最为重要的问题就是对感觉之外的控制。过程中水流动的方向怎么控制,如何填充的空间来调整画面,不停对画面进行调整的理性控制也同样重要,这种控制实际上跟写实绘画有相同之处。因此绘画的过程包括饱含激情的冲动、直觉的判断,还有理性的控制,才能建立内心与时空的对话。

王心耀 中国风NO.190 布面丙烯油画 120cm×120cm 2024年

王心耀 中国风NO.170 布面丙烯油画 200cm×400cm 2024年
Q:
细读作品,能发现你对画面中丰富肌理感的营造有着执着的热情?
王心耀:
所有的技法,都是为对象服务的,综合性材料在布面上产生的力度和肌理是水墨画无法完成的。材料的拓展也丰富了我们的视觉感受。而研究绘画不同肌理感带给观者的不同心理感受,我想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当代艺术的魅力来自于它的实验性,不是来自过去的经验,因此我也把创作过程当成一个实验场,通过使用综合材料来优化这种肌理感,让青铜器的斑驳,漆器的光泽与工业金属的硬冷在画布上,这种破坏性的融合形成了这种画面效果。传统要想存活于当下,必须经历解构与重生的阵痛。要改变我们传统的思维模式和观看方式,必须要有新的方法来解决。我的这种方式对于中国观众的观看习惯来说,肯定会带来震动,但我想说,“中国风”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态度。

批评家张晓凌
Q&A
Q= 99艺术
A= 张晓凌
Q:
针对这次展览,你在评论文章对王心耀老师的创作脉络做了梳理。如何看待他从具象绘画向抽象的转变?在“再中国风”展览,他的绘画就走向您说的“绝对抽象”。他的创作实践是否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下部分中国艺术家的整体创作趋势?
张晓凌:
在中国,有相当一部分艺术家小时候学画画都是从写实开始的,是接受过苏联那一套的技术训练,然后创作方法又是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到了改革开放以后,突然看到那么多西方现当代艺术,就受到很多启发,意识到艺术还可以用抽象、表现、超现实的方法搞。在一个多元时代,大家都可以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风格和表达方式,这都没问题。
但写实艺术有一个问题,用技术方式呈现客观的东西,往往距离个体心灵的感知比较远。中国古代文人很聪明,在接触客观事物以后,把它“意象化”,注重大自然在心理形成的超越客观物象的“心源”。意象是什么意思?就是抓住物象最真实最本质的那一部分,最本质的就是“度其物象而取其真”的“真”。“真”不是客观物象,是最生命的存在。
受到了西方现代主义影响以后,我们突然发现所有的线条、色彩、结构、肌理,它不一定要对应某种物象,而是在自律层面上达到生命表现的自由。请注意,这里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精神引导问题,我的意思是,艺术走向抽象表现,并非纯粹的形式演化所致,它往往是在某种精神的引导下形成的,比如,康定斯基的抽象是“神智学”的引导,而美国抽象表现主义是信奉禅宗思想的,也就是说,艺术走向抽象,并不仅仅是语言逻辑自洽的结果,还基于某种精神信仰的引导。我们应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王心耀的《再中国风》。

王心耀 中国风·红NO.13 布面丙烯油画160cm×160cm 2024年

王心耀 中国风·红NO.19 布面丙烯油画 160cm×90cm 2024年
事实上,有两种力量推动着艺术向抽象维度发展,一种力量源自于内心的信仰,会走向更本质更神秘的一个世界中去。另一种就是艺术语言本身自洽性的发展。王心耀的创作脉络大致可以概括成具象到意象,当然这里“意象”这个词是不准确的,我们可以称之“半抽象”,最后到达绝对抽象。这个过程实际上是一个艺术家的精神升华和蜕变的过程,不是一个简单的语言逻辑演变过程。我个人理解是有自我心理的升华,引导他走向《再中国风》这个阶段——语言自洽性的演化和精神的自我升华,这两个是不分彼此前行的。

再中国风——王心耀艺术展
展览主办:湖北美术馆
协办:汤湖美术馆
展览时间:2025年3月28日-4月20日
展览地点:湖北美术馆1、2号展厅
策展人:冀少峰、胡莺
艺术家:王心耀
学术主持:张晓凌
艺术总监:傅中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