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于被称为公园城市里的山水美术学院——成都美术学院,美术馆静卧于月亮湖西侧,其建筑灵感源自张大千居所“八德园”画室,双坡屋顶与素白墙面相映,让人恍若漫步于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午后的光景最是动人,阳光被百叶窗梳理成修长的光弦,轻轻铺洒在地面。这里的美从容自若,如蜀地四季繁茂的植物般悄然蔓延。艺术需要呼吸,而这片天地,正慷慨赠予它最珍贵的留白。

“中国雕塑形态学学术展”正在展出
“中国雕塑形态学学术展”正在美术馆E馆静候观者。仅从题目便知,这绝非寻常雕塑展。“雕塑形态学”意味着不同于传统意义中的雕塑;而“学术展”则暗示着其背后超越视觉呈现的深度。在天府之国的秋日里,于成都美院邂逅这样的一场展览显得恰如其分——作品是学术思考的物化呈现,每一件作品的背后,凝聚着一代美术教育者的匠心与远见。

“中国雕塑形态学学术展”展览现场
回望雕塑的发展历程,其演进是一场从“神像”走向“人像”,继而潜入“物象”与“观念”的历史。现代雕塑走下基座,打破了传统雕塑与观众的“仪式感”隔阂,转而构建起更具参与性的“剧场化”关系;至当代,雕塑与装置的边界逐渐交融,雕塑得以摆脱叙事与再现的束缚,进而关注材料和媒介多样化;再至观念艺术兴起,雕塑的形态彻底获得自由——它可以是一堆脂肪、一个房间的体验、一段时间的历程、甚至一个纯粹的概念……

“中国雕塑形态学学术展”展览现场
而“雕塑形态学”作为当下中国美术学院体系中的重要学术概念被提出,其背后承载着一整套教学体系与研究方法。追溯其学术脉络,需回到2005年。中国美院孙振华、龙翔与清华美院曾成钢三位教授组成导师组,首开此方向博士培养先河。二十载春秋,足以让一粒学术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从最初的探索走向了今日的成熟。当空间建构、形体生成、材料表现这三重维度从理论走向创作,展览便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静态陈列,转而成为一场在艺术与思想之间寻找新路径的勇敢探索:与空间的对话、对材料的敏感、对观众身体经验调动,让成都美院美术馆成为雕塑形态当代觉醒的实践现场。

“中国雕塑形态学学术展”展览现场
当代语境中的雕塑,不再是只是固定的艺术门类,也提供更多元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许多当代艺术的核心观念——如对空间、材料、物体与观众关系的探索——都源于现代主义雕塑的实验。换言之,雕塑为艺术提供了处理三维实在世界的重要经验。当雕塑从基座走进空间和社会,走进日常空间、社会现场和虚拟空间,进而成为特定场域艺术和公共艺术。

艺术家印洪的雕塑《人来人往》于展览现场
艺术家印洪的雕塑《人来人往》以现代都市生活场景为主题,细腻的人物塑造与场景还原,生动展现了当代社会中不同身份、状态人物之间的互动与情感张力,聚焦“城市空间”,精准捕捉到了都市中“社交、记录、独处”等生活状态,通过作品,将展览现场迅速转换为日常空间,唤发观者的情感共鸣。艺术家金明宗的《SWORDSMAN Series》(笑傲江湖系列)将传统工艺精神与当代实验性表达融合,多重材料的重组变形,通过与空间的互动,打破传统雕塑的静态属性,赋予作品丰富的时空流动性,金属部件的悬垂与平衡设计既体现力学美感,又隐喻社会关系中的张力与脆弱。

艺术家金明宗的《SWORDSMAN Series》(笑傲江湖系列)于展览现场
实际上,在雕塑的创作语言中,“形体”已超越传统造型的范畴,成为理念的具身化实践。它不再致力于完美形式的雕琢,而是转向对材料物性、空间关系乃至文化隐喻的塑造。艺术家涂堃的《藏南1910·压必曲龚的龙旗》聚焦身体的物质性与精神性,作品中扭曲的面部表情,赋予作品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与情感穿透力,既延续传统雕塑的工艺精髓,又突破传统的叙事边界,传递复杂的情感与社会隐喻,以叩问“自我与世界”的深层命题,为当代艺术对“身体叙事”的探索提供了独特视角。艺术家吴运的《远山淡影》,既扎根于民族文化的深厚土壤,又构建出其独特的雕塑视觉语言:通过模糊的形态边缘线与材料叠加营造出若隐若现的碎片化记忆感,“氤氲造境”的东方美学与同名文学作品中的叙事张力形成呼应。

艺术家吴运的《远山淡影》(局部)于展览现场
当代雕塑创作中,材料从被动的媒介转变为具有自主语言的主体。它不再是观念的载体,其本身就是观念。材料的物质性、历史记忆与文化隐喻共同构成艺术创作。当泥的厚重与丝的轻盈悄然共语,材料便超越了形式美感,直抵对存在的本质叩问。

艺术家牟文虎的“星河”系列作品于展览现场
艺术家牟文虎的“星河”系列作品,将金属材质的雕塑与动态装置融合,代表着艺术家对于科技与材料的实验探索。不锈钢模拟的生物形态探讨着物质异化与生态失衡,其营造出的超现实主义形态雕塑构造出充盈着神秘未来感的视觉张力。艺术家钱云可的《西方相十》既扎根于浙江木雕的地域文脉,强调“因材施雕”的东方美学,又将主题聚焦普通人的生命状态与时代精神,以碎片化、即兴化的雕刻方式,捕捉现代人的情感与生存境遇,如艺术家所言,“以木言志,讲述身边普通人的故事”。

艺术家钱云可的《西方相十》于展览现场
无论是艺术家赵明承载着材料与技术的双重实验的《星链--漫游者乐章》,还是李庄驰以“木”为材料充满温度与温情的《母亲》,亦或是赵焯在《刺》中用木质机械装置隐喻创伤与愈合的个体经验,传统中被物化的材料,在艺术家们的创造中获得新的生命力。

艺术家赵明《星链--漫游者乐章》于展览现场
“雕塑形态学”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构建了一种更立体的研究范式:既不囿于古典技法的重复,也不陷入观念艺术的虚无,而是在本体论与方法论之间获得某种平衡,既向内深挖——探索造型、空间、材料的本质属性;又向外延伸——连接社会文化、当代审美与人文情怀。在当代艺术日益观念化的今天,“雕塑形态学”的坚持与探索显得尤为珍贵。它提醒我们,艺术创新不是依靠概念的堆砌,更需建立在扎实的本体研究之上。

艺术家李庄驰《母亲》于展览现场
展览呈现了来自中国各大美术学院创作者的作品,打破了以往高校展览中较为单一的学术体系,形成了更为丰富的艺术生态。正值川音成都美术学院雕塑系建系25年,本次学术展也成为观察其教学成果与学术方向的重要途径。这种以教学促进展览,以研究带动创作的模式,可以说为各大美院美术馆提供了一种可参考的发展路径:既保持专业学院的学术严谨性,又通过持续的作品展示与交流,及时回应时代诉求。
“雕塑形态学”不仅是一门学科,更不失为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当形态被赋予思想的深度,当材料被注入精神的温度,雕塑便从静止的物体转变为能动的存在,在与观者的相遇中,激发出别样的审美体验。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作品不仅是教学成果的展示,更是中国当代雕塑走向自觉与自信的生动见证。

“中国雕塑形态学学术展”展览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