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何多苓在深圳的首个大规模个展“现在就唱歌”已于2026年3月15日在深圳美术馆正式对公众开放。在深陷内卷的当下，何多苓始终保持独立的创作姿态，拒绝被单一潮流裹挟，执着于真实创造的主体姿态，为年轻一代提供了一面珍贵的镜鉴 —— 在时代的喧嚣之中，重新找回并确认个体自身的位置。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01
跨学科重构艺术叙事
本次展览由深圳美术馆主办，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协办，由许知远、袁弘与赵剑英三位来自文化、演艺与艺术史领域的实践者联合策展，这一跨学科的策展结构，并非简单的身份叠加，而是从思想史、感性经验与艺术史个案研究的多重视角出发，系统梳理了何多苓自1970年代至今的创作历程。正是由于策展人各自迥异的专业背景与认知方式，展览得以突破传统艺术回顾展的单一叙事，呈现出对何多苓艺术实践更具层次感的历史化与再语境化解读。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作为策展人之一，作家许知远表示：“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往往拥有非常清晰的自我意识。何多苓自己就是一支非常棒的策展团队，他了解自己的线索，也了解自己内在的情感方式。在与他的接触中，‘轻’的感觉经常出现，‘轻’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品质——只有在清晰了解重量之后，轻盈才能真正展现它的意识。”
演员袁弘同为策展人之一，他谈及何多苓的作品时强调：“何多苓常以成都方言‘梭边边的人’自居，而这种看似边缘的生活态度，实则蕴含着一种人生的智慧——它源自他多年来在文学、音乐等领域的持续滋养，凝聚为独特的个人魅力。正是这种魅力与思考，使他在今天的美术史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策展人赵剑英表示，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关于何多苓艺术的个案研究，开始于2021年。在经历了数年的资料梳理、作品细读与对话访谈之后，研究项目设置了一系列具有内在张力的问题单元，并在这场展览中构筑为展览的不同篇章。同时，个案研究的所有的研究成果，除了呈现在本次展览中，更完整内容将结集出版。在这场展览中，不是常见的回顾展那种线性时间平铺直叙的展陈方式，而是草灰蛇线、伏笔千里，以体现早期探索和近期创作之间的内在关联。作为协办方负责人，她表示，从去年徐累与余友涵的展览开始，到这一次的何多苓展览，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与深圳美术馆并肩工作，已经形成了一种超越简单合作关系的深度默契。这种默契，是在对艺术本体认知、对学术研究态度、对公共文化使命的理解上，逐步生长出的共同语言。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本次展览意在构建一处跨语境的讨论场域，从思想史纵深、感性经验的生成机制，与艺术史个案研究的交汇视角切入，力图呈现何多苓艺术实践中尚未被充分阐释的丰富层次，进而勾勒出其深邃而独特的精神地貌。
02
七个篇章
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精神地景
展览汇集了百余件代表性作品，辅以草图、手稿与文献档案，通过七个篇章呈现何多苓沉静而独立的创作脉络与精神地景。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在“延宕的青春”与“忧郁的赋形”中，探讨何多苓如何处理“青春”和“女性”这两个被他反复书写的母题；“异乡人的面容”与“内部的异域”两个单元，被看作其在现代性进程中自我安置的隐秘坐标；“建筑作为方法”揭示了他在空间与绘画边界上的探索。这种精确性同样体现在“感性的技术”中，他在西方油彩的物质性媒介内部，开掘出一条接续中国古典美学“气韵”的视觉转化路径；贯穿上述种种的，是他常常以成都方言自嘲的“梭边边的位置意识”。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此次展览，既是对何多苓松弛而自洽的生命态度的提炼，也是一次面向当代观众的清醒邀约：在加速运转的城市语境中，重新学习停顿、观看与自我倾听。这场展览不仅是对一位艺术家的致敬，更邀请观者进入他的思想世界与视觉剧场，感受那份“现在就唱歌”的从容与坦荡。
03
99艺术对话何多苓
艺术家
何多苓
99:
这次展览对你的艺术创作是一个非常全面的梳理和呈现，有回顾展的性质吗？
何多苓：
这次展览确实带有回顾展的性质，着重对我五十多年的绘画历程进行了学术梳理，展出作品近百件。尤为难得的是，深圳美术馆此次借来了《春风已经苏醒》和《青春》，我也通过朋友借到《我们曾唱过这支歌》。由此，1980年、1982年、1984年这几个关键节点的重要作品共同构成了支撑，使我的绘画样貌呈现得较为完整，观众也能一目了然地看到我在创作上的变化脉络。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99:
与以往的大型个展相比，这次在深圳的呈现有什么特别的设计或新的作品加入？
何多苓：
首先，这次展览更侧重于学术上的梳理，策展人深知我对音乐的热爱，特意将音乐与艺术之间相互呼应的线索提炼出来。其次，许知远、袁弘与赵剑英三位分别来自文化、演艺与艺术史领域的实践者共同担任策展。其实，我以往的个展也常有文化界人士参与，这或许正与我作品中蕴含的文学性有关。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99:
这次还集中展出了一些手稿和草稿，你如何看待它们作为独立审美价值的“另一种创作”？
何多苓：
这次展出的手稿和草稿，一部分是我自己收藏的，也有从朋友那里借展而来的。它们是我学画那个时代的习作，记录着我某一阶段的工作状态。其实我自己也很多年没看到了，这次正好借展览重新回看当年学画时留下的痕迹，观众对这些写生习作也表现出很大的兴趣。
▲何多苓《青春》
布面油画 150×186cm 1984
中国美术馆藏
99:
最近有关注哪些社会现象或艺术命题？这些思考是否正在影响你当下的创作走向？
何多苓：
我当下的创作仍以风景为主，画得比较多的“草”系列和“树林”系列，这次展览也呈现了不少。最近的新作中，有两张属于刚起步的“博物馆”系列，其中一张名为《青春》的作品，我将拍摄于意大利的一位女孩坐在罗马斗兽场外的照片，与1984年的《青春》进行了结合：以原画为背景，将女孩置于前景，她坐着的姿态与《青春》里的人物颇为相似。我想借此表达不同国度、不同时代、不同时空下，人的精神状态某种微妙的重合。这个系列才刚起步，这次只展出了两张，恰好与借展而来的《青春》原作形成一种有趣的呼应。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99:
有评论用“时间折叠术”来形容你的创作——将古人的精神气象与当下的凝视重叠，让历史文脉在此时此地共振。在你看来，这种对时间的处理方式，与西方绘画对“瞬间”的定格有着本质的不同。你是否在有意建构一种东方的“时间观”绘画？
何多苓：
我本来是学西画的，到了90年代，可能是中国人的基因开始显现了，我开始对国画感兴趣，现在更是非常喜欢。但这种喜欢并不是要去学国画、练书法、画水墨，我依然在画油画，只是在空间处理、色调和美学上，融入了东方美学的方式。这与西方绘画追求“瞬间”的确有所不同，我试图在画面中融入更长的时间，实现时空的重叠。比如写生时，我会想象自己像一个古人那样面对自然，但画出来的又是现代油画。我希望在一张画上，把这种时间的沉淀与时空的穿越表达出来。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99:
你的绘画主题经历了从人物到风景、从叙事到写意的转变。这条路径是你有意为之的探索，还是自然而然的状态使然？
何多苓：
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我从未刻意去介入某种潮流，也没有特别有意识地改变方法——当然，变化始终在发生，但每一次调整，都源于内心的自然呼唤。
早些年人物画得多，是因为那时对肖像感兴趣，更多是在进行肖像性质的创作。后来人逐渐成为画面中的一个元素——我更多是将人当作自然的元素，并尽量削减人的社会性，所以通常只画单个人，且多是静止的状态。对我来说，画人与画一片树林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两者不是对立的，只是生命的不同形式。
当然，这在当下或许有些主观，因为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社会化。但即便只是走到城郊，我们也能看到那些杂乱的树林和草地。如今我也开始尝试纯粹的风景创作，画面中不再有人，但那种对生命的感悟、时代的重叠依然存在。人是否出现在画面上，反而不是主要问题了。
我所选择的风景，往往是那些难以被称作 “风景” 的景致：杂草、荒地、无序生长的林木，在常人眼中或许平淡无奇，我却从中感受到独特的美感 —— 它们呈现的，正是生命最本真的形态。
▲“人在春山外——何多苓作品展”现场，苏州博物馆
苏州博物馆惠允
99:
这两年你的个展举办得比较密集，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在不同空间中与观众、与城市产生的不同对话和反馈？
何多苓：
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尽管展出的作品里有不少是大家熟悉的，当然也加入了新作，但不同的策展团队在不同城市落地，最终呈现出的效果差异还是很大的。比如去年6月在苏州美术馆的个展与这次在深圳的个展，无论是布展方式、灯光设计，还是策展逻辑，都各有侧重，也恰恰体现了作品之外 “观者” 的重要性。
绘画终究是面向观众的，观者的视角至关重要。在某种意义上，策展人本身也是第一重观众，他们对作品的理解，共同构成了展览的叙事逻辑。对此我通常不参与、也不刻意干预。同一个艺术家的作品，换一个展览就能带来全然不同的观感，我觉得这是非常可贵的。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99:
在这样一个瞬息万变、快速迭代的时代，你以“慢”和“静”作为美学语言，是否映射了面对现实世界时某种特定的心境？
何多苓：
我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在这座城市出生、成长，漫长的艺术生涯里自然受到诸多影响，但更深层的，还是与我自身的气质与性格紧密相连。
在我看来，绘画之所以难以被AI乃至计算机技术所取代，正是因为它与人的联结太过深切。绘画的个性，本质上源于艺术家的个性 —— 源于他独有的表达，也源于他经年累月锤炼出的技艺。我们耗费数十年打磨的技法，早已内化为一种肢体语言、一种肌肉记忆，与时间的积淀、画家的性格、所受的文化浸润、个人喜好乃至美学取向等等融为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正因如此，即便所有作品都只是以平面的形式悬挂于墙面，不同艺术家之间的差异依然清晰可辨。而这，正是绘画永恒的魅力所在。
▲“现在就唱歌：何多苓艺术展”现场
艺术家和应空间当代艺术中心惠允
99:
你希望为观众和时代提供一种怎样不同的观看与思考方式？
何多苓：
我所采取的方式并非对抗，而是融入这个世界，以自己的方式与之对话，并将这份对话呈现出来。有人关注人的社会性，也因此创作出了出色的作品；而我更钟情于人的自然属性，偏爱这种自然属性与天地自然之间的对话 —— 这是一种永恒的对话。
我们都身处同一个世界，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人的种种属性与所处世界的对话，其间或对抗、或和谐的关系，每个人都会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去表达。而我，或许更倾向于表达其中和谐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