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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云:跨越80年的回望,司徒乔与符罗飞的灾区写生

来源:99艺术网 作者:冯漫雨 2026-05-22

5月16日,泰康美术馆围绕正在展出的“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推出首场学术活动:“1946:漫步生死线——司徒乔与符罗飞的灾区写生”讲座。作为展览的重要延伸,本次讲座特邀广州艺术博物院研究馆员陈志云担任主讲。陈志云不仅是展览画册《心灵的画家——符罗飞展览》的核心主创,更长期深耕于符罗飞、司徒乔两位艺术家的文献整理与研究。她亦在2016年编著的《劫后行——一九四六年五省灾情纪实》,以司徒乔夫人冯伊湄的同名原著为基础,生动还原了司徒乔夫妇深入灾区、以画笔记录苦难的写生历程。

1946年,抗战硝烟初散,司徒乔与符罗飞不约而同奔赴全国重灾区,用炭笔、水墨与油彩直面饥饿与死亡。广州艺术博物院拥有丰厚的符罗飞收藏,这批作品亦是本次展览的重要支撑。而将两位艺术家并置研究,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学术的必然。讲座从对比视角出发,带领观众重返1946年的生死现场,感受他们在废墟与苦难中刻下的现实主义印记。

 

陈志云 广州艺术博物馆研究员

主讲人
陈志云 广州艺术博物馆研究员

 

01

广东画坛“双子星”

在美术界,司徒乔与符罗飞常被并称为“双子星”。两位广东艺术家都长期关注底层百姓,作品饱含深厚的人道主义色彩。

▲左:司徒乔,右:符罗飞

▲左:司徒乔,右:符罗飞

司徒乔生于广东开平,早年就读岭南大学及燕京大学,受系统教会学校教育,但绘画基本靠自学。他曾赴法、美游学,任《大公报·艺术周刊》编辑;1938年随夫人冯伊湄赴南洋,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回国;1943至1945年自发赴新疆写生,1946年接受灾区写生任务,后在美国办巡展,回国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不久病逝。

符罗飞生于海南文昌(时属广东),出身贫苦,少年流浪南洋。1925年毕业于上海美专,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失败后流亡海外,毕业于意大利那不勒斯美术学院。抗战爆发后回国投身救亡,1946年参与创建香港“人间画会”,曾任教于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

巧合的是两人年轻时均患肺结核,这种“向死而生”的心态,使他们格外专注自己的艺术选择,这是二人最重要的精神共鸣。

“1946:漫步生死线——司徒乔与符罗飞的灾区写生”讲座现场

▲“1946:漫步生死线——司徒乔与符罗飞的灾区写生”讲座现场

02

为什么是1946年?

1946年,司徒乔与符罗飞不约而同奔赴灾区写生。司徒乔走遍广东、广西、湖南、湖北、河南五个重灾省,期间创作的战灾画后在南京、上海及美国巡展。符罗飞灾情写生取材地主要是湖南、广西、广东,之后于广州和香港举办个人画展。

司徒乔 《放下你的鞭子》 1940年,画布油彩 中国美术馆藏

▲司徒乔 《放下你的鞭子》
1940年,画布油彩
中国美术馆藏

1945年抗战虽胜,战争带来的次生灾难远未停止——1946年是大灾之年。司徒乔此行,是应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署长蒋廷黻之邀,用画作记录灾情,在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远东区域大会上展出,向国际社会诉说中国人民遭受的苦难,旨在争取国际援助。之所以选中司徒乔,因其独特优势:受过完整教会教育,通晓英法双语,深谙西方文化;且毕生为民写真,深得鲁迅赏识,抗战时创作《放下你的鞭子》与《国殇图》。1943至1945年新疆写生280幅作品在渝展出轰动一时。彼时他肺结核已重,仍不顾劝阻,携妻踏上征程。

03

冯伊湄与《劫后行》

司徒乔的夫人冯伊湄是广东惠州人,毕业于复旦大学中国文学系,后赴法留学。这位被遗忘的伟大女性,1938年为让丈夫安心养病,出任缅甸仰光福建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举家迁往南洋。1946年,她随司徒乔深入灾区,以文字记录全程,写下纪实作品《劫后行》,并留下更为详尽的日记。

冯伊湄著、司徒乔绘《劫后行——一九四六年五省灾情纪实》,陈志云编,文物出版社,2016年

▲冯伊湄著、司徒乔绘《劫后行——一九四六年五省灾情纪实》,陈志云编,文物出版社,2016年

她帮司徒乔查阅报告、采访灾民、整理口述,掌握了第一手灾情。日记证实,除了行政院要求的五省,他们还到过香港和中原解放区。正是凭借这些日记,后人得以确认战灾画系列共87幅——这是同一题材中取材范围最广、记录最详尽的灾情画作。

04

司徒乔:与死亡一起漫步

司徒乔的这批画,用的是他自己发明的“竹笔”,由削尖废弃毛笔笔管蘸墨而成。他说,竹子的柔韧性让线条表现力优于钢笔,水墨的稳定性胜过炭笔和铅笔。更重要的是,“艺术家不能对抗争中的疾苦不闻不问……他的愤怒需要一个如手术刀一样尖利、如角斗士手中的宝剑一样敏锐的工具”,而竹笔正是这个工具。

司徒乔夫妇五省考察留影 左司徒乔,中冯伊湄,右谢文祝,1946年摄

▲司徒乔夫妇五省考察留影
左司徒乔,中冯伊湄,右谢文祝,1946年摄

此行总计约五千华里,司徒乔称之为“与死亡一起漫步”。他曾画下一幅自画像式插图:画师扶着两个骷髅般的灾民,一同前行。一路上,无数饥民在他眼前行将死去,而他自己也随时可能因肺结核倒下。他预感这也许是“我最后的一次工作”。

司徒乔手绘《与死亡一起漫步》一文插图

▲司徒乔手绘《与死亡一起漫步》一文插图

司徒乔《义民图》(局部) 纸本水墨 22.6×536.5cm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司徒乔《义民图》(局部)
纸本水墨 22.6×536.5cm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他最核心的作品是五米多长的《义民图》。长卷浓缩25个故事、50个人物,如传统手卷展开,又具现代镜头感。一个妇人九口死了八个,已陷入疯癫,喃喃自语“我的孩子又活了”;一对老人三儿两女,两个饿死、两个病亡,一个失散,只剩老两口望眼欲穿……司徒乔用淡淡的笔调,如泣如诉地传递着悲愤。

他还创作了《黄河复堤堵口图》。堵口是救灾关键,他住在工地与工人同吃同住。画中既有现代化机械,也有百姓用简单工具人力奋战。郭沫若观后感叹:“从灾难中像巨人一样崛起。”司徒乔要表达的正是中华民族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

“1946:漫步生死线——司徒乔与符罗飞的灾区写生”讲座现场

▲“1946:漫步生死线——司徒乔与符罗飞的灾区写生”讲座现场

05

符罗飞:愤怒的画笔

符罗飞与司徒乔形成了某种对比。他的线条狂野粗粝,充满悲愤,如颜真卿《祭侄文稿》——人在极度悲愤时,笔触自然散乱有情绪。他甚至认为,用精致的方式作画都是一种冒犯。

符罗飞《酒色》(又名《消化》) 1946年 纸本粉彩 84.5×100.5cm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符罗飞《酒色》(又名《消化》)
1946年 纸本粉彩 84.5×100.5cm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符罗飞《独眼者》 20世纪40年代 纸本墨笔 13×12cm 广东美术馆藏

▲符罗飞《独眼者》
20世纪40年代 纸本墨笔 13×12cm
广东美术馆藏

符罗飞《新环境》 约1947年 纸本水粉 68×71.5cm 广东美术馆藏

▲符罗飞《新环境》
约1947年 纸本水粉 68×71.5cm
广东美术馆藏

他敢于刻画官员的贪污腐化,这是司徒乔遇到但未曾入画的内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符罗飞笔下的眼睛——每一双都是一种凝视、一种愤怒。他不将自己抽离于苦难之外,而是自认身处苦难之中,他的画是无声的控诉。

06

两种艺术,两种策略

观众对两人作品的反应也不同。有人觉得司徒乔笔下的灾民“缺少积极性的反抗情绪,只止于愤怒”;而符罗飞的画则替民众发出了反抗的声音。

为什么司徒乔不画那些?郭沫若曾对他说:“可惜顽固的好战派没有功夫来看你的画。”司徒乔听了扼腕叹息。这说明司徒乔的画有预设的观众,他要向西方募资,要向上谏言。如果画得攻击性太强,当权者可能听不进劝谏。怨而不怒的表达,有时是一种务实理性的策略。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览现场

借用蔡涛老师的话,“符罗飞是以朴素的良知和天才的画笔,淬炼出一种直指人心的现代绘画语言”,这种充满人道主义的艺术语言也体现出了民众的力量。而司徒乔的战灾画则延续了“哀而不伤”的文艺传统,只以朴素的笔触描绘世相凡人。在题材的广度及所展现的复杂性,更超越了单纯的审美功能,具有“以图存史”的历史文献价值。两种艺术,对我们后人来说,都是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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