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双年展第一次出现中国当代艺术家的身影要追溯到33年前,1993年策展人奥利瓦邀请了14位中国艺术家参展,这是中国当代艺术首次大规模在国际艺术舞台亮相。六年后,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上,蔡国强凭借《收租院》荣获金狮奖,这是中国人首次在威尼斯双年展上获得最高荣誉,又是一个六年,2005年中国馆首次在威尼斯登场。
从1993年至今,威尼斯双年展的前行也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威尼斯双年展在中国艺术家心中的认知和位置也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发生悄然的改变,很多人对威尼斯双年展早已去魅,很多人对威尼斯双年展仍然趋之若鹜......
5月9日,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正式开幕,本届双年展尚未开幕之时便风波不断:威尼斯双年展历史上首位非裔女策展人Koyo Kouoh开展前的离世,评审团集体辞职,以色列馆的抗议,金狮奖改由观众投票......
策展人,批评家王春辰2013年曾作为中国馆的策展人参与了第55届威尼斯双年展,这次已经是他第三次到访威尼斯。相对于大部分人通过媒体报道去了解本届威双不同,王春辰在威尼斯停留了11天,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看全双年展期间的所有展览,和不少人对如今威双的无足轻重的看法截然相反,他实地考察后,对于威尼斯双年展仍然不吝于褒奖,在他看来,眼花缭乱的展场和作品背后,有很多值得我们国内同行反思和借鉴的地方!
这是我第三次到访威尼斯双年展,国内大多数人依靠中文媒体了解威双,并据此展开讨论,我也看到了国内一些媒体关于威双的报道。我就聊一聊我在现场的感受。

威尼斯双年展 街景
我们对威双的认识,很多时候都是停留文字上,说它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我去过三次威尼斯双年展,包括2013年是作为中国馆策展人的身份参与其中。这一次,可以说是非常认真地看了这届双年展的展览,待了十一天,尽可能地去看和收集资料。

威尼斯双年展 街景
威双从开始创办到如今已持续超过一百多年,应该是跨越了三个世纪,因为首届是1895年,那是19世纪末,经过上个世纪是20世纪,现在是21世纪。一个城市能够持续一百多年做这样的双年展,然后依托双年展塑造了整个城市的文化发展格局,这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这次去就更加感受到了威尼斯这个城市,它成功地打造出一个文化产业综合体。我们现在也讲文化产业,这里面大有文章,足可以借鉴威尼斯这个城市。

圣马可大教堂(Basilica di San Marco)
首先是这个城市的包容度。威双形成了一种立体效应,除了体制化、成熟化的主题展、国家馆这样的布局之外,还有大量的艺术家、机构去那里举办个展、群展,分布在威尼斯的各个场地,也有的国家在国家馆和主题展之外再举办特别展。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个双年展能做成这样的效应和规模。

圣马可广场,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纪念碑(Monument to Victor Emmanuel II)
我们应该在这样的框架里去理解威双、感受威双,而不是只关注到威双评委辞职了的新闻,或是因为这次的策展人是来自南非的,就认定展览变成了一个少数族裔的双年展,主题展里也确实邀请了很多非洲的、南美的和其它区域的艺术家,但不能因此认为它立意有问题。好像大家都愿意站在消极的、否定的立场来谈论威双。当然并不是说威双它没有可探讨、可批评之处,任何一届威双都会引起外界对它进行激烈的批评。我觉得这就是它的高明之处,它能够容纳不同观点。你尽管批评威双,但并不影响人们对威尼斯的向往和去举办展览的热情。

威尼斯双年展 金狮奖
这次,我是认真地走街串巷,尽量多去看展览,但即便这样,也没有全部看完,也不可能全部看完。我想说的是,抛开媒体单一视角,其实,威双自身也在适应时代的变化。从机制上,每一届都邀请来自世界不同文化背景的策展人,形成了一个非常多元化的开放度,我想任何一个国家举办双年展都应该借鉴。双年展不能是自嗨,策展人要轮流转,邀请的艺术家不要都是熟面孔。
我在现场能感受到在威双人潮涌动,世界各地来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丝毫感受不到它的落寞或者萧条。酒店依旧难订,坐摆渡船需要排队。我在现场与人交流,也收集了很多名片,其中有泰特利物浦的策展人、卡塞尔文献展媒体负责人、巴西策展人等等,这仅仅是在我策划的展览空间里接触到的。场馆外我也遇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乌利·希克、英国策展人小汉斯、德国的斯麦林(在北京策划过“德国8”大展)、托马斯·埃勒(在北京生活了多年),后者策划了蒙古国家馆。这些都是我认识的,那么不认识的专业访客大有人在。大家的观展经验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辞,这都很正常。事实上,没有任何其它的双年展能与之相比较。在我这次走街串巷的观摩过程中,确实看到了很多好的馆和好的展览。我也在一些国外的媒体报道中看到他们评出的10个最值得一看的国家馆,里面列举的几个馆和我现场看到的感受是确实不错,值得去看。
这次给我留下比较深印象的国家馆不少,比如奥地利馆、阿根廷馆、印度馆,沙特馆,因为常年从事策展的关系,有时候一进到某个馆,第一眼就能感受到它是否到位,这方面的视觉经验是不需要那么复杂的。如,津巴布韦馆并不在主展场,我进去一看很惊艳,里面展示的这些艺术家好多都生活在欧洲或其它国家,已经非常国际化了,类似的还有刚果馆。很多国家馆的艺术家都有国际化、全球化的艺术背景。过去,我们会习惯性地假想非洲没有当代艺术,这都是误解。这次我看到很多国家馆的艺术家本身都具有国际化、全球化的艺术视野,这一点非常明显,而且他们作品里表现、探讨的问题,都和当下的时代有关。比如津巴布韦馆的那些绘画、包括一些小型装置,跟欧洲艺术家没有大的区别,作品探讨的问题跟他的本土身份或全球议题有关。但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地方化、特别区域化的艺术作品。埃塞俄比亚馆是一个艺术家个展,进去楼上展出的画作巨大,画面内容如果要追溯的话,会跟埃塞俄比亚有些关联,但是画面显然还是受到了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的影响,非常有表现力,现场还可以销售,我看很多作品都贴了红点。

策展人路易丝·奥凯利(Louise O'Kelly),立陶宛馆威尼斯双年展项目《animism sings anarchy》

南非当代艺术家加布里埃尔・戈利亚斯(Gabrielle Goliath),作品《Elegy》(挽歌),原本计划作为南非馆的官方项目展出,后因争议改为独立呈现。其创作聚焦于殖民主义、种族暴力与性别创伤,擅长用沉浸式声音、影像装置和行为艺术,回应南非及全球的暴力与哀悼议题
当然,我也想说,中国艺术家参加威双和对它的认识一方面是受媒体影响,另一方面是受经济影响。这就是为什么今年在威双做展览的并不多。这和2013年的情况很不同,那一年应该是中国艺术家出海办展的最高峰。大家对威双的感受,可能觉得它不再重要了,或者认为它越办越差。其实错了,因为国内媒体的报道有时候会把视角带偏,实际上,我们要抛开媒体单一的视角之外,看到威双所展现出的行业巨大影响力。
今天,人们普遍认为威双对于艺术家职业生涯不再具有点石成金的魔力,它导致艺术家对参加威双的兴趣大打折扣,这里的一部分原因是中国的艺术生态整体上并没有国际化所导致,原因出在中国的艺术生态上,而不是威尼斯双年展的生态。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中央展馆
当然不是说艺术家参与了威双就点石成金了,就高大上了,而是参与威双,无论是主题展、国家馆或其他平行展、自办展,目的都是希望被更大的世界看到、关注到,同时也被学术和市场注意到。实际上,很多人为什么去威双,就是为了被看到、关注到。当然,前提是你的艺术有自己的独特性,具有一定的可探讨的话题。艺术家亮了相让大家看到,艺术界注意到你,然后各方面跟进艺术家,但我们没有这个成熟的系统跟上。
每一届威尼斯双年展背后都有很多机构在提供各种支持,有的完全是商业化的支持,他们赞助、支持艺术家项目到威尼斯去,就是为了让艺术家在更大的范围被看到。这次安尼施·卡普尔、托尼·克拉格、巴塞利兹、施纳贝尔,包括美国艺术家萨拉·施(Sarah Sze),这些世界著名的艺术家都在这次的双年展期间举办个展,背后都是有代理合作机构、画廊在推动。因为每一次这样的推动,就会在业内巩固艺术家的声望和学术影响力。另外还有一种就是做文化推广,没有任何市场方面的考量,就是要让艺术界知道我在做什么样的工作。

2026威尼斯双年展沙特馆,安东;策展人妮娅・卡弗(Antonia Carver);艺术家:达纳・阿瓦塔尼(Dana Awartani)《May your tears never dry, you who weep over stones》(愿你为石头哭泣时,泪水永不干涸)
比如,我参观了沙特馆,除了国家馆之外,它还举办了特别展,在一个像中世纪修道院一样的场所里,那个地方离古根海姆美术馆不远。我进去一看,做得非常好。从他的策展理念到邀请的世界各地的艺术家,都非常出彩。展览围绕地图展开探讨,我们所知道的世界地理,包括历史上的地图所代表的疆域的不断演变,使地图具有政治性、地缘性、意识形态等等特点,展览布展也专业而到位。通过这个特别展,提醒我们对沙特不要再抱有观念里认为的概念:王子、石油、奢侈品这些固有标签。我看到的是这个展览里讨论的问题,完全与国际齐平。相关画册的制作得精致,而文章写作有都严谨有内容,这些都值得学习。它消除了我的一面印象,同时也刷新了我对这个区域的文化艺术以及沙特政府文化部的认识。实际上,我们对威双有很多认识不到位的地方。

达纳・阿瓦塔尼的作品由29,000块手工粘土砖组成巨型可步入式马赛克地面,邀请观众行走、沉思,见证文化毁灭并思考保护责任。灵感源自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等地因战争被毁的澡堂、清真寺马赛克地板。四种不同天然色粘土,无粘合剂,随时间自然开裂,象征遗产脆弱性
我们要修正很多的误读或者说偏见,虽然文化偏见无所不在。比如有媒体报道,威双邀请了女策展人似乎是在转向女性主义,以女艺术家为主云云。看了整个威双就不会有这样的简单判断。我们的认知不要只盯着欧美,而是要放宽,要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总是习惯从实用的角度去谈论问题。而来威双更多是为了让人看到艺术,让观众面对它,去阅读它、去思考它背后的故事,这才是艺术的意义。
我们现在的艺术生态是,除了系统内体制化,就是完全市场化。艺术家卖掉作品,收藏家挂在家里,被解读成艺术的闭环,这样就把艺术狭隘化了。威双真正的意义就是让人们看到世界上有这么多艺术家在思考问题。不能说这次的策展人来自非洲,好像整体上就都是非洲的艺术家。这个策展人我也了解了一下,她在南非开普敦做美术馆策展人,自己在卡塔尔还有一个名为实验工厂的机构。她的触角本身就是全球化的,并不是名不见经传、来自边缘的一个人物。她这次提出的“小调”(In Minor Keys),含义很深刻,它提醒我们不要只看到那些喧哗、高调的东西,在喧哗背后还有一种声音值得被聆听、被看到。

2026威尼斯双年展印度馆,时隔7年重返威尼斯双年展国家馆
我们对威双展示的艺术家要消除一个认知上的误判。首先,我们要看到别人的成绩,不看积极的一面就永远觉得它不好。当然这里面也显示出文化的差异乃至误读,我们也不能否认艺术和社会、政治没有关联,艺术在今天的社会中所扮演的作用,很多时候并不是直接提供解决方案。

印度馆展览主题聚焦记忆、迁徙、家园,展览材料全部使用印度传统天然材料:线、粘土、竹子、纸浆等
今天的当代艺术除了视觉的表现,它背后都有一套文化逻辑和问题意识,就拿印度馆为例,五个艺术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作品有用竹子的,有用泥土的,有用印度传统纺织品作为材料的。韩国的艺术家苏度浩(Do Ho Suh)也是用丝织品做器物,但非常不一样。此外,国家馆还有一个功能,即所展示的艺术家具有一种IP效应,这一点也是国家馆的使命。这届双年展很多国家馆、比如希腊馆、英国馆、德国馆、阿根廷馆、奥地利馆等等,只展示一位艺术家,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马上就会对艺术家留下印象和记忆。


2026 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Dream Stream 梦溪),取意北宋沈括《梦溪笔谈》
说到中国馆,每届都是阵容庞大,这反映出我们是以集体主义的面貌出场,而不是以个人IP展示。当然我们有我们的理由。大家也知道中国这么大,不可能只以某一位艺术家去参加。实际上,我了解到很多重要艺术家,就是因为以一个人的面貌出现在威双上,而产生了更广泛的影响力,比如美国的艺术家萨拉·施(Sarah Sze)、英国的艺术家杰里米·戴勒(Jeremy Deller),都是在威双上一举被全世界看到,因而名声IP大振。我们目前还缺乏这样的布局。

2026威尼斯双年展奥地利馆,以水、气候危机、女性身体为核心,将展馆打造为水下主题公园、污水处理厂与神圣建筑的混合体,呈现威尼斯被淹没的反乌托邦未来,直指生态崩溃与过度旅游问题。入口巨钟,起重机悬吊从泻湖打捞的青铜钟,刻拉丁文 “O tempora, o mores(世风日下)”,整点由赤裸女性攀爬撞击
这次双年展让我印象深刻的国家馆有很多,比如奥地利馆,我们走到馆外发现观众在排队,因为等待的队伍太长,目测要排两、三个小时,我们就没有进去。后来也遇到朋友说,里面的艺术家是用裸体在撞击一个巨大的钟。我们第二天再去的时候闭馆了。看到了那个钟还在那那里,你能感到那种力量,感受到艺术家对艺术的那种真诚。


2026威尼斯双年展阿根廷馆,展出了马蒂亚斯·杜维尔(Matías Duville)的多媒体装置作品阴阳监视器。该作品陈列在军械库(Arsenale)内,是一件由盐和木炭打造的巨型装置,融合了影像、声音与绘画元素。借鉴阴与阳的概念,杜维尔打造了一场沉浸式装置艺术,游客穿梭其中,宛如一场仪式性的舞蹈。在白色盐粒与黑色炭粒堆砌的沙丘间,游客沉浸于声音之中,同时也成为一幅大型画作的一部分
还有阿根廷馆,门口写着“Monitor Yin Yang”,“Yin Yang”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中国哲学“阴阳”的拼音。但是里面作品的表述并没有讨论中国哲学,不要误以为用了这个词就是在讨论中国。其实阴阳的概念已经进入到国际语境中,西方人一看到阴阳都知道它指的是什么,阿根廷馆的参展艺术家马蒂亚斯·杜维尔(Matias Duville)的装置作品《Monitor Yin Yang》中文翻译过来是阴阳监视器。

马蒂亚斯·杜维尔(Matías Duville)的多媒体装置作品阴阳监视器,盐与炭是海洋与森林的遗存,隐喻着地质与人类的时间维度。借此,Monitor Yin Yang营造出一种兼具私密与集体属性的体验,在废墟与潜能、能量与残屑之间不断切换,凸显了生态系统在人类生存中的关键作用
展场的空间非常大,我判断至少在800到1000平米的一个面积。里面的光线稍显微暗,地面铺满了白色的盐块,艺术家把它做成像山脉一样的形式,又留出了人走的通道,在每个山坡一样的形状上,又撒了木炭烧成的灰状的东西,黑白分明。这就是目前我们所置身的处境,你马上就能感应到这样的一个环境意识,艺术家探讨的问题不用多说你就能体会到,作品理念的传递非常鲜明。
原本代表南非馆的艺术家则代表了另一种面貌,这也是这次双年展的一个新闻:南非今年取消了国家馆,为什么取消呢?因为这个艺术家的作品里有涉及以色列的内容,当然她表达的是抗议,但是从南非国家层面的考量上,认为这样的一个发声会影响外交关系,希望艺术家更换这件作品,但艺术家拒绝了,所以南非宣布退出本届双年展,这个故事本身很有戏剧性。
但这个艺术家因此得到了很多国际社会对她的支持,结果是艺术家代表自己参展,反而影响更大了。赞助她的机构我也查了一下,是专门支持世界上独立艺术家的,这个艺术家的作品最后是在威尼斯的一个教堂里展出,这个教堂在2013年开始用来给艺术家办展,是一个炙手可热的场地。可以说威尼斯双年展再次向我们昭示了这样一个展览体制,真的是充满了活力,对于当今世界各个国家、地区、不同族裔,是一个非常好的表达自我、表达自己所关注问题的一个发声场。

2026威尼斯双年展智利馆,呈现了艺术家诺顿·马扎创作的《间现实》,由德米斯·莱昂和玛丽莎·卡乔洛策展。该装置从外部隐喻环境危机与地缘政治,内部则展示手工制作的微缩模型,将谋杀、移民、假新闻、生态灾难等主题与传统欧洲意象相融合。在这个作品中,声音至关重要;直升机声、古老吟唱、飞机声与自然录音共同营造出沉浸式环境,将个人记忆与更宏大的政治现实联结起来。展馆围绕现代叙事的构建与操控展开探讨,在虚幻与现实之间不断切换
最后我想说,希望我们国内做双年展要把主题同我们今天所面临的生存现实真正产生链接,不能把它变成风花雪月,双年展就是要去讨论切实的当下问题,要对问题展开讨论,这才是双年展真正的魅力所在。要不,做双年展的意义是什么呢?这是威尼斯双年展给我们的启示。让双年展这种展览方式真正地变成对现实文化、对社会发展的一个探讨平台,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花钱办热闹,越办越像嘉年华。双年展不是博览会,也不是艺术节,它是针对当代文化、社会现实问题进行深度讨论和思想碰撞的严肃场所,要真正地去关注那些有价值的、严肃的艺术实践。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843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