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伊始的新冠肺炎病毒疫情让人类社会看似趋于稳定的运转秩序变得支离破碎。从个人生活日常的禁足,到社会百业之凋敝,再到不同国家间地缘政治力量的较量日渐升级,让这场不期而至的疫情如同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不断引发着人类社会的层层危机。
疫情深刻影响着社会的各个层面,不同领域过往形成的既定规则、时令习惯正在被不断打破和改变。每年的5月至7月是国内高等院校毕业季的集中时段,而在疫情之下,今年各大美术院校的毕业生们也同样经历了一场不同以往的毕业季——学校回不去了,毕业论文和创作面临难产,毕业展要挪到线上了,雅思考试取消了,继续深造的复试推迟了……这一切经历都让今年的毕业生们直呼:“太难了,还有比我们更惨的一届吗?”然而,即使倚仗互联网,通过线上的云指导、云答辩、云展示、云典礼……磕磕绊绊地毕业了,接踵而来的择业,依然是前途渺茫。

清华美术学院学生记录毕业时刻
“云展览”“云毕业”的无奈
就国内美术院校而言,其目前在专业设置及划分上主要有三大方向,即艺术史论类、设计类以及艺术创作方向,三大科系又会细分,下设诸多不同的专业领域,而不同专业在具体的课程教学以及毕业内容考核上也存在不小的差异性。通常,高等美术院校无论是对4年大学本科,还是2至3年的研究生,在最后一学期之前都会对所学课程进行合理安排并完成考核,以保证学生可以完成正常的毕业学分累积,学生最后一学期的主要任务便是完成毕业论文或毕业作品创作。
新冠疫情对于美术院校不同专业学生毕业的影响程度不尽相同。对于艺术理论专业类的毕业生来说,最重要的考核是相较单一的毕业论文,虽说受疫情影响无从返校,从而影响在图书馆对参考文献资料的查阅,但通过网购相关书籍、查阅知网等方式,依然可在导师指导下较为顺利地完成撰写;相较而言,设计类和艺术创作专业的学生毕业难度会有所增加,他们一方面要动手完成毕业作品的创作,同时还需配合作品完成论文的写作。两者对比,不少设计类专业亦可通过相关领域的专业设计软件工具完成方案制作,但偏纯艺专业的学生就必须亲手创作出符合毕业水准的作品,难度较前两者更大。

天津美术学院毕业生合影
毕业作品创作对于相应纯艺专业方向毕业生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一方面,毕业创作是学生在校学习数年后一种有形的总结和见证,有着极为特殊的纪念意义;其次,自己精心创作的作品在毕业展中集中展示,更是一个向校园之外的观众、藏家、评论人、画廊经营者推介自身的重要机会。往年毕业季中,不少毕业生的作品会被藏家或机构收藏,并会获得举办个展的契机,且其中不乏直接和画廊签署代理合作的关系。
显然,由于疫情影响,当与毕业季相关的所有活动几乎都要挪移到云端时,这些过去在线下的毕业展中才能获得的感受体验和发展机遇被大打折扣。
事实上,疫情对毕业季的影响是一个系统性的整体。最初,人们对新冠病毒疫情危机的认知并不准确、全面,更未料到疫情的防控周期会如此长。大概在今年3月底之前,各大美术院校仍在纠结是否要举办线下毕业展,直到4月前后,学生们才陆续收到学校取消线下毕业展改为线上展示的通知;而这一调整给艺术创作类专业的毕业生带来的挑战亦是显而易见。

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3D毕业展截屏
毕业展改为线上,让很多学生不得不考虑展出场域的变化给作品带来的多重影响。不少学生的创作方案最初完全以现实空间为场景设想,而由于展示环境的变化,就不得不调整或放弃原有的创作方案,这让不少学生面临创作时间紧、任务重的窘境。
另外,创作过程中的导师指导环节亦尤其重要,当原来的现场沟通转变为线上指导时,这对师生的沟通成本和有效性都会造成一定负面影响。导师对于学生作品的判断只能停留在基础方案和屏幕图像的层面,很容易出现主观的臆断和想象,这也增加了误判的概率。
对于诸多不同的艺术创作专业而言,云端展出所带来的影响也各不相同。相对来说,架上绘画类多偏平面图像,线上展示虽说不尽完美,但多少还在可控、可接受的范围。与之相比,诸如雕塑、装置、综合材料等具有三维立体、现场互动体验特点的艺术作品则很难在云端展现出应有的效果。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2020年毕业作品展” 采取平面图片、视频和“个人热点”相结合的2.5D概念线上虚拟展厅
中央美院造型学院雕塑系副教授牟柏岩曾以雕塑作品为例阐释了线上展出的局限性。他认为,雕塑不单是一个三维立体的概念,虚拟语言难以传递雕塑本身所散发的能量。尺度、材料、现场、时间、触觉等都是其语言的表现方式,面对面的观看是极为重要的。线上展览在观看和体验上只是给观众提供一个表面完整的信息,如果雕塑作品中所有的语言都要经过虚拟方式的转译,那么在虚拟展厅中作品的力量就会被削弱。比如具象作品里的那些有塑造感的东西没有了,虚拟化之后就只剩了一个壳;材料创作的感人之处就是材料本身,现在大家都要在3D模型中去渲染材质,那是假的和冷冰冰的东西;而有的作品是带有声光电动效果的,虚拟展厅里也无法满足技术要求,这种作品最吃亏。总之,线上展厅的功能比较适合作为记录性的一种手段,它具有一定文献性,但不完全具有纯粹的展示性。
为了适应云展厅的展示效果,很多学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用在完善作品的呈现效果方面。因为条件所限,很多偏立体的作品无法完成扫描,在云展厅只能以图片形式展出,这便将作品本身的表现力予以消解,只剩下图像信息的传递。牟柏岩表示:“线上展览也给学生增加了很多新的技术问题。为了实现作品在展厅里的‘正确摆放’,还要做很多数字化的后期处理,不少同学在这方面并不精通,他们不得不在做完实体作品之后再处理虚拟展示的工作,需要与技术团队进行模型的反复测试,这部分工作是比较烧脑的。”
诚然,与以往充满全息灯光秀、服装秀、摇滚乐……几乎已成为一座城市艺术嘉年华的线下毕业展、毕业季相比,云端毕业季不仅给艺术创作及展示带来挑战,同时也缺少了现场的互动性和仪式感,这对学生而言必然是一种缺憾。但无论如何毕业作品还需创作,毕业展览还是要做的,学生在困惑中不断去寻找出口和解决方式,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够激发他们的内在潜力;而且,与线下实体空间不同的是,云端毕业展亦有其自身优势,它不囿于空间局限,展示容量无限,在一掌之间便可窥全貌。
疫情的突发,虽然给所有艺术院校准备线上毕业展的时间并不充分,仓促之下必然在展示效果上不能做到最佳优化,但我们也不难想象,未来毕业展可能会因此发展为实体空间展出,同时配以线上虚拟美术馆的双线并行模式。如今,在整个艺术行业,线上、线下展相结合更已是大势所趋,未来随着互联网、VR、5G、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升级发展,线上展示的短板有望改善、突破,乃至越来越具有线下展览所不具备的吸引力,从而成为线下场馆的一种有效补充。
可以想象,在未来院校毕业展中,当多出一个无所不能的虚拟美术馆时,将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它可以随时变换空间、形式,可以给作者提供任意创作场景、创造理念,创作出更令人惊叹的作品,甚至通过还原场景,可以做一场火星之上的毕业季。
勿让“毕业即失业”尴尬成常态
刚刚过去的7月,全国推迟了近一个月的高考最终组织落地,继去年高考人数突破千万后,2020年的1071万高考生延续着过去每年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这熟悉而又残酷的场景;此中,2020年艺考报名人数达117万。与之相对应的是,2020届高校毕业生也有874万人之多,同比去年增加了40万人,毕业生人数再创历史新高。

中国美术学院“2020届秋季校园招聘会”现场
在国内,艺考生是一个庞大的群体,总人数达到全国普通高考生的10%左右。近两年报考的艺术生总人数维持在100万左右,此中美术类考生又占据半壁江山。以往,每年高校毕业生的出路有考研深造、出国留学、参加国考、求职工作等多种选择,但今年受疫情影响,这些以往层序分明的选择变得愈加未知:考研成绩及复试分数线延后推迟;雅思、托福、GRE等外语考试相继取消,留学申请遭拒签;国考成绩迟迟不出,教师资格的面试也一再延迟,四六级考也遥遥无期。往年,原本考研、留学、国考这些出路选择大多能在每年4月有结果,毕业生可据此安排是否选择求职就业。然而,今年800多万的毕业生又在工作招聘中遭遇疫情,这让他们的前途显得愈加迷茫。
虽然以往每年我们都能看到媒体报道当年是应届生就业最难的一年,但和今年相比,往年的困难指数似乎还真算不上最高。显然,今年疫情加剧了就业形势的严峻程度,让2020年成为近些年名副其实的“最难毕业季”。
面对这场至今还看不到尽头的疫情,防疫已然是常态化,虽说国内整体疫情防控成绩尚且理想,社会经济生产日趋恢复,但仍有不少行业难以抵御疫情冲击,诸多企业破产,大量公司降薪、裁员更是屡见不鲜……据BOSS直聘《2020春招就业市场追踪报告》显示,春节后第三周,面向2020年应届生的岗位需求较2019年同期下降44%,百人以下小微企业的应届生需求同比收缩52%,虽然应届生招聘需求正逐渐恢复,但招聘规模仍明显不足。而毕业之后该何去何从?这也成为即将走出象牙塔的艺术“后浪”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窘境;踏入成人世界的茫茫人海,又该如何激起属于自己的那朵奔涌浪花呢?

鲁迅美术学院毕业典礼现场
事实上,随着国内高校的不断扩招,几乎每年的毕业生人数都在不断攀升。每到高校毕业季,关于应届毕业生就业问题一直都是全社会关注和热议的话题。而回顾近些年国内高等院校的招生工作,对于艺术专业的增设及扩招属于相对热门的方向,造成此种趋势的个中原因一方面和国家层面倡导发展文化产业相关,社会相关产能的增加切实需要对应人才的培养。同时,在高等教育扩招背景下,艺术考生报考人数的不断增加也为院校招生提供了充足的生源。但不容忽视的是,文化产业的发展规模和相关人才诉求终究需要一个相对平衡的比例,高校若不断盲目扩招艺术生,必然也将导致供需平衡失调,社会就业压力陡增。
在美术方向的诸多专业中,不同专业在就业难易程度上亦存在很大差异。根据《就业蓝皮书:2020年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统计,美术类专业尤其是绘画类专业已经连续3年成为就业的红牌专业,就业形势一直不被看好。而近年来,随着一些新型文化产业的兴起和发展,社会对某些特殊艺术人才的需求量又在不断增加,不少美术高校的毕业生反而又成了多方抢夺的对象。例如,由于近些年国内艺术品市场的发展,艺术管理、艺术市场相关专业的毕业生并不愁工作机会;艺术平面设计、景观建筑设计等偏实用型方向的专业人才亦是供不应求;而新媒体艺术专业更是连续3年成为就业的绿牌专业。由此,在很大程度上启发着高等美术院校在相关专业设置及人才培养上应该做到与时、与行业俱进,乃至更具前瞻性。

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典礼
另外,不容回避的是,也有观点认为,当下学生就业愈发困难与现行的美院教育体系存在很大关系。如有专家发表观点称:高等美术院校应及时进行教育体系的改革,改变以往片面追求“高度”的教育理念,在教学体系中重视职业教育内容,重新审视包豪斯以来的职业教育理念,在继续引入欧美学术市场教育体系的基础上,也要注重欧美文化产业的教育体系,并提高产学研意识,鼓励学生进行有效的实践、创造有用的成果。
如今,在高等院校对于学生培养过程中,毕业生的就业率也是考核其教学工作优劣的重要指标之一。而现在国内不少院校在面对就业率压力时,有时会引导学生签署假的工作协议、合同,甚至有些毕业生在自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就业”,这种高校就业率“掺水”的现象似乎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对此,6月17日以来,教育部启动了2020届高校毕业生就业统计核查工作,要求各地高校严格落实“四不准”规定,且开通了毕业生本人核验渠道,对本人毕业去向信息进行核实。
显然,高校对于就业率的造假是颇为荒唐的乱像,这不仅是对毕业生的不负责,更是对高等教育工作的渎职。面对疫情影响、经济发展放缓等因素带来的外部就业环境的压力,高校应该深思如何更有效地提高教学水准、培养出适应并推动社会发展所需的人才;同时做到积极联动社会力量,做好筑巢引凤工作,为学生毕业迈向社会工作提供一个坚实的后盾和平台,尽可能避免让那句“毕业即失业”的尴尬境遇成为现实。
【毕业生说】
1
你如何定义“艺术家”?
李敬寅:创造世界并不断增强实感的人。
李云肖:能卖钱,有思想,能写书。
王雪凝: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是将艺术融入生活,而不只是在创作时才会切换到“艺术家”的身份上。
刘嘉颖:艺术家是一种思维方式,在固定的模式内,你创造了新的思考角度,并在这个角度有意义,那就是艺术家。
朱仲鱼: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有无限的能量。
何长垚:艺术家是不能被定义的。
银柳娜:人人都是艺术家——博依斯,艺术家也有职业和非职业之分,我们做这行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做职业艺术家,也能凭借这样来过好我们的生活——张国龙。我觉得所谓的艺术家是有能力把思想通过恰当的方式呈现的。
冯福朋:社会批判意识,持续稳定成熟的创作方向。
张煜东:这个词现在是很有趣的,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很小,有时候褒义,有时候贬义。
周桐:需有敏感的洞察力、思考能力、社会观察力。
邱达强:在一个方向上,玩出自己的东西。
张家祺:阿布拉莫维奇说过,没有想不想成为艺术家,只有是或不是艺术家。其实,作为一个艺术家,需要面临的问题有很多,比如经济方面等。在我看来,作为艺术家最重要的是坚持。

王雪凝 《内归因记-失声》中央美术学院
2
毕业季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李云肖:所有的事情因为疫情,都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进行,离校和告别的不舍,几乎来不及表达就已经成为过去。
何长垚:毕业的最后这一学期太仓促了,不仅自己的毕业创作没办法充分完善,而且和陪伴了自己5年的同学也很仓促地告别。最后,这一学期实际上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要把创作、布展、毕业典礼、离校这几个环节异常紧凑地赶完。当我全部走完毕业流程回到家时,感觉这一个月就想做了一年的事情一样忙碌,但又感觉一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人生的一个阶段,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张家祺:大家在学校一起做创作的机会是很难得的,很可能就这一次了;而今年毕业创作接近尾声大家才得以陆陆续续来学校,不免有些遗憾。
刘嘉颖:云毕业,没有同学现场的聚集、没有毕业照、没有毕业典礼,甚至连收到的鲜花都是线上虚拟的,这是今年最大的遗憾,也是百年来第一次,我们的毕业变得如此特别,希望疫情好了之后,也许我们可以自我弥补一下,进行一次毕业旅行,穿着硕士服,不带口罩,大声地笑、大步地跑……
李敬寅:与同学相处的时间太少。
王雪凝:因为疫情没能在学校做出完整的木雕作品,因为缺少完整的工具,自己的雕塑塑造能力没有得到很好的体现。在这样一组个人总结式的作品中,很多细节没能表达出来。

李云肖《2020的第一场战役》 中央美术学院
3
对今年特殊的毕业季有什么感受?
李云肖:无论是我送走提前离校的同学,还是别人送我,心里还是酸酸的。
刘嘉颖:伤感,孤单的伤感。
朱仲鱼:部分雕塑作品还是不适合线上展览,但线上展览有更多的可能,对雕塑来说是个新方向。
何长垚:神经绷紧的忙碌。今年的整体氛围就很紧张,加上毕业的时间短暂又仓促,这种忙碌让人没有时间思考别的东西。忙完之后,实际上也挺怀念天美的,在这里和同学、老师们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快乐,5年的时光就像昨天一样。这里还有遗憾吧,5年前怀着高昂的激情考入这所学校,希望自己的大学时光能有一个美好的收尾,但是不曾想这场意外让我们每个人都来不及好好说再见。这也许是我感到的最大遗憾吧。
银柳娜:就这样毕业吧,就不要道别了,反正整个世界很近,随时可以再相聚。
冯福朋:真实三维可触物的重要性。
李敬寅:感觉很虚幻,没那么深刻。
王雪凝: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坦然接受,从迷失到启程,也是经历了一次成长。很多突如其来的事情并不会让人做好准备,与其心陷囹圄,不如绝地求生。
张煜东:我们不需要焦虑明天,因为明天永远都不是你说了算的。
周桐:其实和同学私下吐槽了很多—有对学校的,也有对自己的;也了解了很多人对于设计的看法,也总结了自己的不足。总而言之,能在今年顺利毕业,实在是太好了。
邱达强:事情好急,毕业创作好贵,哈哈哈哈。这个毕业季主要是让我有了更多时间去思考,我自己的方向是什么,之后没有顾虑该怎么玩。
张家祺:虽说同学一起聚的时间不多,但正是因为特殊,所以值得纪念。

张煜东 《三仕女》 中央美术学院
【备注:受访对象为中央美术学院、天津美术学院2020届毕业生,文字由“艺术介入”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