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先生曾在《南方周末》撰文讨论文化是什么(见2005年2月24日《南方周末》,31版),这篇文章在如汗牛充栋的相关文献中可谓点睛之作。为什么呢?因为先生不穷究学理,让文化走下神坛,将文化与我们日常周遭的环境和行为举止关联起来。这种关联,特别是后一种关联,我们一点都不陌生,因为我们自己的老祖宗就曾讲过知行合一,古希腊也有苏格拉底言:知善即是为善(To know good is to do good)。对于苏氏的说法,精于建立各种观点的现代人早就知道如何对这位自称无知的人发难,“知”和“行”分属两个系统,不等同,也即不能用“是”(is)做梁,因为人在很多时候虽有关于某种事物和观念的知识,可人却依然会明知故犯,因此知行并不必然对等。对于这样的反驳,我想苏格拉底不是不明,而恰恰是这位先哲太清楚观念和行为接合的艰难,才特发此议论。后于苏格拉底的基督教经文对于信念也有过类似的表述:信心没有行动是死的。因此,龙应台将文化植入日常生活环境和行为来理解,这虽不是荆州刘蜕的破天荒之举,但却一针见血,因为脱离了我们每天见到、闻到、听到、触摸到、感受到的日常生活来谈文化,这样的做法早已把文化托付给鬼魄,与活着的人没了一点干系。
笔者欲讨论人文学,却讲起了龙应台先生的文化观,这似乎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其实不然。龙应台将日常环境和行为作为考量文化的起点,而《艺术:让人成为人》(更恰切的说法是《人文艺术:让人成为人》,但此书所及并不是广义上的“人文学”,而是广义上的“艺术”,并且,真正的艺术又必是人文的,故简省为“艺术”)的作者理查德?加纳罗和特尔玛?阿特舒勒恰恰是通过开篇之作《人文学和你》将置身于日常环境中的你和你的行为呼唤出来,这样的呼唤无疑给我们提供了洞视人文学的枢机。言“洞视”,因为现今包围我们的信息、知识、研究文献、各样的传媒早已遮蔽了人文学的本质,把我们引领到理解人文学的歧路上,让我们专注于知识本身从而使我们只活在文字里,不活在自己的行为中,不在自己之中。《艺术:让人成为人》一反流俗路径,在介绍人文学(在本书中,又分四层:一为各种艺术门类,包括文学、美术、音乐、戏剧、舞台剧、电影、电视;二为分析和创作人文艺术作品不可或缺的资源,比如神话和尼采关于“日神”和“酒神”的界说;三为人文艺术表现的各色主题,如幸福、生死、伦理道德、宗教以及自由;四为将各色主题形式化为具体作品的艺术家与世俗社会的冲突)时,将处身于具体境况和行为中的你作为步入人文学之旅的起点。
这种结构方式意义重大。
如果借用马丁?布伯的观点,人文学不是对它,而是对你的召唤。随着现代化的兴起,科学技术的递进,科层制度的发展,传媒系统的兴盛和嬗变,世俗国家和社会对人的管理越来越集中有效。如果我们可以将此称为“进步”,那么这种“进步”的直接后果是现代人在物质生产能力提高的同时却越来越受制于林林总总的制度和环境,从而在精神上逐步丧失其主体性和自发性而蜕变为社会机器的一个部件、一件产品,一个数字符号、一个“物”。对于现代人的物化生存,海明威在《永别了,武器》中曾有过经典描述。当然,这种现象也并不为现代社会所独有,古人曾言“物物而不物于物”以明志。只是现代社会的发展使这种现象变得益发普遍,并且人为物役的程度也越来越深。举教学为例,相对于教师来说,学生的存在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而成为“它”,一个学号,一个教师用来谋生的工具。尽管教师在课堂上也会设置各样的问题促发思考,提高技能,但此种问答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教育。长期以来一直为人诟病的填充式教学即是经典的“它”化教学模式的实践,“它”没有情感,没有自主性,只能听从环境的指令;“它”不是相对于“教师”的精神和肉体的存在,而成为被剥夺了存在的存在,成为虚有的无。对比而言,“你”与“它”不同。当“你”被召唤时,相对于召唤者而言,“你”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客体,不是“物”而成为了人。“人”和“物”的存在之别在于“人”具有理性、思性、神性(情性),并是三性的复归和统一(朱青生)。“物”的性质一目了然,并具有恒定性,可用规律来概括,而“人”则是神秘的造物,从根本上讲,不可把握。虽然心理学和社会学对于科学的引进已做得卓有成效,但人最终将颠覆一切空洞的关于人的概括和认识,因为科学的本质在于控制和筹划,在于宣扬被抽去了具体生命的普遍之理,而人的存在却永远是肉身的此在。其次,当“你”被召唤时,“你”因为与召唤者息息相关而成为召唤者自身存在的一部分。没有了与“你”的邂逅,召唤者自身的生命亦将为之改观,“你”使召唤者的生命变得更为丰富,使召唤者的存在变得更为澄明和开阔。脱离了你的存在,召唤者将不复为召唤者自身。从这个意义而言,“教学相长”并不意味着简单的知识上的进步,而是指师生生命间神奇的化合作用。再次,相对于“身份”而言,对于“你”的召唤更偏重于对于“你”的日常境况和行为的呼唤。因此,《人文学和你》所召唤的不是社会对于“你”的身份的界说,不是抽象的知识,不是在冰冷的逻辑中上下穿连的文字,而更甚是在日常生活中的实践,我们呼吸的空气。由此而言,如果“你”没有在自己的行为显露出人文学的痕迹,那么即便“你”可以将人文学的知识烂熟于心,你也会离人文学越来越远,此即抽象的理只有落在了嵌置于此时此景的行为中才成为恒理,苏格拉底所谓真正的“知”,脱离了“信”和“行”的人文学是“关于人文学的已经死去的知识”(见《艺术:让人成为人》之《人文学:告慰良知的乡愁》),而真正的对于人文学的求索将永远伴随着矛盾、自保、疑虑、恐惧、挣扎和自否;更为重要的是,这些矛盾、自保、疑虑、恐惧、挣扎和自否才是人文学活生生的组成部分。最后,对于“你”的召唤彰明召唤者和“你”之间无经由他物作媒(“他物”可以是教师,也可以是各种陈规旧制,约定俗成的信仰和习以为常的实践)而敦促“你”和召唤者发生“直接的、没有中间人的联系”(布罗茨基)。
由此而言,加纳罗和阿特舒勒通过《人文学和你》所弘扬的人文艺术乃是对“知行合一”的理想的眷顾。此种议论在今日的环境中尤为重要,因为今天的人们都把人文学当作脱离了自己生命的知识来学习。当人以如此态度走进人文学时,他恰恰是在远离人文学。因此,人文学不是学问,不是“卡夫卡化了的卡夫卡”(昆德拉),真正懂人文学不是既知道音乐,还知道话剧美术文学电影电视。单纯的知识只能是谈资,是学究气的展示,只有我们将自己的行为和生命融入其中,跟它们发生动态的关系,而不是机械地记住它们时,我们才会懂得人文学是什么,才会知道人文学并非跟从事人文学的人有关,而是跟我们每一个人,跟我们所有人有关。惟其如此,我们才会知道权利、尊严、自由、人格以及爱不是空洞而快乐的煽情字词,它们甚而提示的倒是为理想而承受的负担和苦难。
当然,还有喜悦和从容。 (吴芊 人民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