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言提要:
《视觉传播:成像技术、知识形态与艺术批评》
杨小彦
知识形态和传播技术的发展密切相关,艺术类型自然也不例外,这也包括艺术批评本身。在今天,当视觉化日益成为大众文化表象的时候,艺术的变化也就不言而喻了,它不得不受制于传播世界本身,而突显其中的控制,于是,艺术就不得不和观看体制挂钩。这一事实显然影响到艺术批评的面貌。
现场发言内容:
第一次发言:
谢谢主持人给我这个发言机会。
我在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任教,是新闻传播系的老师。在座的学者中,除了著名传播学者陈卫星老师以外,可能是我和传播媒体最有关系,这当然和我的工作有关,整天和媒体打交道,其次数和范围,看来超过和艺术界打交道的时间。从这个角度看,我对这一次的会议主题是很有兴趣的。
我所提交的论文,是对知识传播史的一个简单介绍。在我看来,或者从知识传播学或传播社会学的角度看,人类的知识形态肯定受制于传播技术和传播方式。今天,我们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整个传播方式的变化非常快。我讲一个具体实例,比如说,《广州日报》在全国率先成立了“滚动新闻编辑部”,要利用互联网的视频技术去报道新闻,把不同的新闻方式结合在一起。他们已经成功地做了一次滚动新闻报道,大家可能不太注意他们的这一报道,内容是九江大桥被撞,《广州日报》“滚动新闻编辑部”很快就投入工作,半小时报道一次现场情况,包括人物采访,比如两个河南民工,他们在现场成了英雄,于是让他们谈当时的场面。我也知道《南方都市报》已经把图片部升格为视觉部,有非常大的投入到网络上,他们知道,未来的新闻也许要依靠视频和网络,这些技术将成为未来媒体的发展重点。
2005年底,许多纸媒体的朋友都在谈论广告流向互联网的现实,他们在探讨纸媒体的前途,如何应对眼前的变化。
今天之所以互联网新闻还没有占据主流位置,原因恐怕不是技术,而是政治。如果门户网站要搞原创性新闻,中宣部就得管。这样一来,门户网站就会不知如何应对,如何处理协调和中宣部的关系。要知道,中宣部管媒体已经成为一个系统,各大媒体都习惯了。这就是目前中国各大门户网站没有做时政这一原发性新闻的根本原因。当然,在体育和娱乐方面,他们已经有原发性新闻,相反,纸媒体的娱乐版和体育版要依靠电视,依靠互联网。我想,传播技术的这些变化,和艺术批评肯定有关系。今天的媒体发展,已经深刻地在影响到艺术存在的形态,包括艺术的发布方式、艺术的传播方式。更不用说电脑艺术和影像艺术这些本来就依赖媒体技术发展起来的艺术形态了。所有这些,肯定要对艺术批评产生深远的影响。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当中的影响是否会改变艺术批评的写作模式、艺术批评的修辞方式等等。不管如何,对艺术品的评价方式,由于新媒体的出现,肯定会发生大的变化。现在文学界已经注意到这个变化,有人在讨论当中所引发的问题。文学界一些学者在讨论这个问题时,使用的是布迪厄的理论。有人指出,对艺术经典的解读模式是艺术批评运动的产物,但在新媒体的冲击下,现在批评会被点击率、收视率以及快速的空间传播等所导致的评价系统所取代,参与者不再是精英,而是大众,是传播学所说的“匿名受众”。我刚刚听了陈卫星老师的发言,我提醒大家注意一下他所提出的“社会空间的权力逻辑”这个说法。这个说法相当有意思。社会空间的权力逻辑,显然就涉及到传播,指的是传播当中的逻辑。所谓点击率和收视率,指的就是这些状况。大家想象一下,有一天类似超女的评选方式也进入到艺术领域时,究竟是什么东西会在什么程度上顶替掉原有的艺术解释及批评模式。反正,现在文学界中的精英人物已经对此深感忧虑。
刚出版的最新一期的《文艺研究》的第一篇文章就谈到了这一点。作者叫赵毅衡,是一位著名的学者,他用布迪厄的纵轴选择和横向聚合两种模式来解释目前文学精典所遭遇到的冲击,所谈的也就是上述提到的内容,一边是大众的狂欢,通过互联网体现,一边是精英的批评运动,维持在一个小圈子内。他指出,大众狂欢的方式将顶替掉精英模式,结果就出现了文学上的去精英化运动。他对此深感忧虑,在他看来,这一动向严重地影响到文学评论的生产。在我看来,把这说法横移过来,也就意味着对艺术批评提出的新的挑战,这个挑战的源头其实就是媒体,就是高科技发展下所形成的新的社会空间的权力逻辑,新的传播逻辑。这种新的传播逻辑,甚至在相当程度上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1999年,美国的未来学家耐比斯特写了一本书,题目叫《高科技高接触》,在前言里,作者指出了当今世界的六个特征,第一个特征就是世界屏幕化,人们相信屏幕甚于相信事实。另一个特征就是迅速搞掂,从宗教信仰到减肥,深入思考已经成为多余。还有就是暴力游戏化。所有这些都基于传播形态的快速变异。今天,电脑的高科技所要解决的问题,其实就是如何用最小的体积,最大的储存量和最快的传送速度。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技术诉求?根本目的就是解决图像的储存和传输。十年前下载一张照片,晚上点击“下载”就可以去睡觉了,因为要一个晚上才能下载一张照片。今天还需要这么多时间吗?这说明,电脑高科技技术的主攻其实是在解决图像和影像的问题。我觉得这种高科技的发展一定会影响到艺术形态,包括艺术的评价体系和批评体系。也就是说,文学上的去经典化和去批评,一定会延伸到艺术领域。
第二次发言:
我还可以发挥一下刚才发言的意思。首先我要说,纸媒体肯定不会消失。不用担心这一点。这就像当年电视刚刚起来时,有人担心广播会消失,实际上广播电台并没有消失,只是节目形态发生了重大变化。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今天互联网出现了很大的变化,会影响到纸媒体的发展,会影响到艺术批评的发展。但是,艺术批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深度写作,发表在纸媒体上,也就带来一种深度阅读。这显然是永远需要的。其实我们在座的人,全都是搞深度写作的,也是深度阅读的人。但是互联网所带来的,只要是对这个“深度”的一个瓦解,更不要说什么深度阅读了。在互联网上,点击率靠的是什么?大概不会靠深度思考和深度阅读,而是靠另外的东西,靠娱乐。所以有学者提到了“视听时代”。其实在“视听时代”之前的是纸媒体时代,有人叫做“印刷资本主义时代”,在这个时代中,最重要的文化传播方式是写作和阅读。现在到了视觉时代,阅读被有可能被观看所取代。有人说观看就是取消思考,因为思考和阅读及写作有关,观看不用思考,当中没有一种思考,而是被动接受。当然,我知道今天有人不同 意这种看法,在他们看来,观看也是一种思考。不过,不管怎么说,在座的批评家们,大家都是在过去的年代中通过深度写作而从事批评的。当我们说某某是艺术批评家时,我们其实是把他和他所写过的一些文章挂起钩来的。
在互联网时代,一个批评家的身份获得就可能不需要这种方式,不需要认识谁,走前门或后门去发表文章。今天互联网有博客,出名讲究的不是深度,而是开骂,因为只有开骂才会吸引点击率,才会有人气。我觉得这个现象说明,在新的媒体面前,所谓深度,不管深度阅读还是深度写作,都面临着重大危机。当然,在座的只要不去看互联网,继续深度思考和写作,艺术批评的精英运动肯定会持续下去。但是,如果我们考虑到受众,我们就发现精英化和圈子化的问题。要知道,大众化和质量是没有必然联系的,点击率就是点击率,一些点击率非常高的网站,不是因为深度问题,而是别的什么,才产生的结果。也就是说,今天我们艺术批评所面临的问题是,深度写作和深度阅读如何维系。
第三次发言:
我谈两点。
一,常宁生老师做了不少翻译,这是相当好的事。
关于视觉文化,我觉得有一个从英文到中文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说,当中有些关键词,英文有明确的意思,到了中文,可能就碰到问题,在确切性方面不太好翻。这就涉及到视觉文化作为一种文化研究的理论方式,在进入中文世界时,究竟如何和中文结合。比如说“想象”这个词。安德森有一本书,题目叫《想象的共同体》,是一本很重要的书。其中,想象,也就是imagination,经过安德森的解释,就成为非常重要的一个词。但是,这个词也有普通的意思,比如我们在日常对话当中所说的那样。还有就是“icon”这个词,英文的原意是“圣像”,后来为经过潘诺夫斯基等人的工作,就成了“图像学”的一个关键词。但是“图像”本身在中文中又缺乏英文中“icon”这个词的原先词意。这说明英文系统中的视觉文化研究,进入中文系统时,首先碰到的就是一个词汇的问题。这和以前很多西方学科进入中国的时候出现的问题一样。当年严复就把economic译成“计学”,也就是今天的“经济学”,但是严复的词今天已经没有人去用了,用的是“经济学”这个词。其实严复当年所用的许多词,今天基本上不用了。我的意思是说,英语文本中的视觉文化这套理论,现在可能还没有完全进入到中文系统中。当然,这也恰恰是有意思的地方。
二,前一段时间我刚刚给《南方都市报》的视觉部出版的一个集子写了篇前言,当中我提出了一个视觉全球化这么一个问题。刚才常老师提到了摄影。今天,人们在很多时候也喜欢提摄影,尤其是摄影和绘画的关系。我注意到鲁虹最近一直在讨论这个绘画和图像的关系问题。
从历史上看,摄影和绘画的关系的复杂性可能超过我们的想象。当年,也就是1839年,摄影发明的前后,就有许多关于摄影和绘画的复杂关系的描述,不少细节今天的人们还不太知道。我曾经翻阅过一本英文书,谈的就是摄影前后的历史细节,让我颇为惊讶。
在我看来,摄影就是视觉全球化的开始。摄影第一次给我们带来了一部观看的机器,人们越来越统一在这部机器中,并通过它去观看,去建构新的视觉世界。也正是这层意义上,我把这部机器称之为视觉全球化的“起源”。所谓全球化,就是在全球一体的环境下,有一些标准越来越通用,或者说人们越来越喜欢用一些共同的标准去交流,结果当然就是出现了地球村。从任何意义来看,摄影带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共同的标准”。要知道,没有摄影就没有电影、电视和互联网。视觉世界的景观,从根本上来说,是从摄影开始的。摄影所带来的图像,也就是照片和图片之类,造就了一个视觉全球化的景观,并一直延伸到今天。而背后所导致的,就不止是一个图像的问题,一个文化的问题,而是一个观看制度的问题,一个视觉控制的问题。说到底,观看制度其实是社会权力组织中非常重要的一种制度,可惜今天人们对此研究还少。
【编辑:霍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