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者:您能谈谈您的从艺经历么?
李晓林:76年年底,我就去部队当了兵。我从小就在少年宫画画,到部队正好赶上招文艺兵,画画的,唱歌的,跳舞的,我属于画画的那类了。去部队后第二年恢复高考,但部队当时的规定还不允许考大学。加上在部队的第二年我提了干,那就更没有办法走了,直到83年才有机会到中央美院进修。那时候我还是我们班最小的那批,当时版画系的老先生都在,83年那年的进修对我帮助非常大。进修完回到部队。回部队后恰好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招生,于是我考了版画系。从版画系毕业以后,又赶上同等学力研究生考试, 97年我上了同等学力研究生。
记 者:近几年来您的一些作品中,大部分都是下乡写生的题材,而且写生的都是一些农民的形象。您一直都很关注农民这个题材吗?从一个艺术家的角度,您是怎么来理解当下农民的这种生活状态的?
李晓林:农民的题材也是一个。
记 者:对,现在农民题材比较特别。
李晓林:农民工题材也是。
记 者:也是一个社会问题。
李晓林:中国特色,社会热点。
记 者:近几年国家的很多美术机构,都很关注这些热点。我想您应该是比较早做这一系列题材的,而且中间从来没有间断过。
李晓林:对,那源于我的生活环境,与我所处的环境有关。一开始教书的学校在山西太原,在那里每年都带着学生下乡写生,下乡写生也只能去这些地方。最开始去这些地方其实是无意的。因为在那个城市的生活比较乏味,也没什么意思。下乡去以后画些农民的各种各样的表情啊,生活经历啊,我觉得有点趣味吧。所以就一直画下来了。
记 者:您现在表现的这种农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李晓林:现在画的这些和以前画的可能有点不同,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这个画。过去画的是版画。
记 者:我看过以前的,黑白的。
李晓林:是的。
记 者:现在这些创作,还有后来一些农民写生的,就有点不一样。以前有点带理性色彩的那种感觉,有点像85时期的那种历史感,特别纯朴而比较厚重,整个画面也少些叙述性,但是它给你的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他不用说明这是什么东西,而只是呈现给你一种视觉感受。那么从之前转到现在,您觉得这中间这个变化是什么样的?
李晓林:这个变化我自己比较清楚一些。主要是源于自己的感受。
记 者:一种什么选择?
李晓林:选择不选择的倒谈不上,也没有那么大的文化使命感,可能就是自然而然的。因为过去对农民的那种感情也好,还是感觉也好,都是一种特别朴素的,是隔着距离的。
记 者:其实60年代的艺术家,他们大部分都有下乡的经历,在农村也呆过,对于身边这些素材来说,能够很好地表现他们对于社会的一种关注。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现在所谓的当代艺术,不是特别多地去关注农民这个比较边缘的状态,他们很少有人做这个事。像您这么单纯地做农民,把生活中一个很小的细节通过一件艺术作品来放大,还是比较少见的。像徐唯辛先生,他也画矿工,可能你们觉得,这种历史使命感在你们是自然而然的,因而给人一种印象,感觉艺术家做了这么多都是一种真实的感受。那您怎么看待农民题材带给您的印象或者带给您创作上的启发?
李晓林:这个怎么讲,因为我老经历这种现实,这种现实感动了我。
记 者:80年代在部队的时候您也经常乡下吗?
李晓林:在部队的时候没有接触农民。
记 者:在部队时候在做什么?
李晓林:画军队题材的作品。
记 者:重大历史题材?
李晓林:战斗题材,重大历史题材,也有部队的现实题材。所谓的画农民是从部队转业之后才开始的,在山西那个地方才开始。一是因为带着学生下乡,也没别的地方可去,那时候下乡也不允许出省。第二就是我的老家在太行山,我经常回老家看看。这样接触农民就多了,慢慢地有点感觉,就喜欢表达他们了。那时候的感情,像80年代画东西,就是你刚才说的,比较朴素,比较理性。合着自己看,反倒给我带来一种农民的纯朴,或者是,有的时候隐隐约约有一种崇高感,有的时候又带一点很生活化的东西。
记 者:我觉得80年代您的作品,大体看应该是比较早做的一些版画。我觉得那个里面就有一种很浓厚的人文色彩。有时候就一个老农,和一个小孩儿,有时候蹲着,互相叠在一起,背景都是纯白的,人物是全黑的。像这种画面给人一种很严肃的感觉。
李晓林: 90年代初的那些作品都是。
记 者:那种特别厚重的版画没有做多久?
李晓林:那个做了五年。五年的时间,石版画和铜版画做了。和之前特别细的那种又不一样,那时候其实就是一个题材表现农民,它其实可能有很多象征性,我当时追求一种象征性,就是一种寓意。
记 者:比如说呢?
李晓林:然后又在绘画上,本身的绘画性和过去的又有点不一样,可能追求一些后厚重啊、沧桑的东西多一些。
记 者:就是表现农民最纯朴的一面。
李晓林:对。后来我发现我80年代画那些东西还是追求一种形式化,而这种形势化和内容都处在一种浅层上。我觉得要不就很彻底地把它画很厚重,很有这个力量感,于是就追求这种东西。尤其那个时候特别喜欢柯勒惠支这些国外艺术家。
记 者:对,我看您写了很多文章。之前我看到这些画册,我看到美术杂志上面,80年代、90年代所刊载的都是像柯勒惠支,伦勃朗的素描,是不是那个时候喜欢他们较多?
李晓林:喜欢,非常喜欢。
记 者:现在最早出的画册也是关于他们的画册,举办的画展也是他们的。
李晓林:对,柯勒惠支的个展在中国。去年我到德国去专门拜访了柯勒惠支纪念馆,她的原作都看了;正好也赶上一个伦伯朗的素描展,然后去伦勃朗博物馆看他的铜版画。
记 者:您从这些古典大师那里吸取了很多东西。因为我看您的文章里面,对他们的理解都特别深刻。您也讲过,作为一个当代艺术家,不能丢弃传统,就算你做的再现代,也不能丢弃这个写实的功底,因为只有在这个层面的理解之上,你才能感受到当代生活中的一些元素。
李晓林:我认为是这样的。
记 者:那像您的写生日记算不算创作呢,还是只当作一个经历的路程?
李晓林:我觉得应该算创作,日记里记的都是进入写生时候的那种状态。写生时我的状态和对象的状态是不一样的,情感交流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记 者:对,我觉得写生有一种现场感。现在很多学生喜欢拿照片画。拿照片画就缺乏对着一个对象直接交流的这样一种状态。直接写生的话,给人的这种震撼力是很强的。像您的好多作品,一个单幅作品在那里,我可能觉得它就是一个形象,不会想那么多;但如果把它放进一个画册里一系列呈现出来之后,就是中国农村生活的一个缩影。而且您也好像比较关注边缘化的弱势群体。其实最弱小的人物,把它表现出来,也有他不平凡的一面,把它提炼出来之后,也能够引起深思。我想问一下,您特别提到的那些少数民族题材和农民题材,都是每次下乡之后必画的题材吗?回来后不进行其他创作,直接用写生的来修改?
李晓林:回来的就不修改了,写生的就是写生的,就不动了。我特别在乎这个现场感,特别在乎对象的状态,必须照着对象画。照片我也尝试过,但是那种感觉和在现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记 者:没有交流。
李晓林:没有交流,完全没有和对象交流、碰触之后的那种东西。当然这种交流不是说你非要爱它或者恨它,跟这没关系。交流带给你一种感受,对象的每个不同情和不同形态,都带给你很强烈的感受。所以我这么看重写生,也是这几年坚持了写生的原因。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在写生中,发现了自己和别人有些不同的地方。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方式也不一样,坚持也不一样。当然这种坚持得有很多年。
记 者:现在您工作室里的学生,他们的风格也不一定全都是这种写实的,也有特别现代的一些画吗?
李晓林:绝对要求不一样。绝对不能要求一样。我特别不愿意学生都画成我那样,那样是教学的失败,肯定是这样。前一段呢,正好有一个二年级结了课,当二年级的素描展览。这个展览为什么大家觉得还很好,反响不错?就是因为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不同,不仅仅是外在形式的不同,它出现了什么样的情况呢?出现了学生的心理揣摩和精神沟通,画面都是感受出来的,我觉得这个和过去的那个学生画的稍微有点不同。我看了这个之后比较满意,觉得有点意思。
记 者:本科生也好,硕士也好,我看了您那些照片,给学生做现场示范,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在学院这个传统里面,跟学生上进行一种艺术上的思想创作?
李晓林:学生当然分层次,有本科生,有二年级,有三年级,有四年级,有研究生,每个学生遇到的情况不同,他们要解决的问题也不一样。二年级的学生呢,简单一些,你太给他强调个性,或者强调一些他不太理解的东西,反倒画不好。我一直觉得这种东西是强扭的瓜不甜,所以二年级的时候,他从基础出来之后,造型基础有一些,但还没有夯实,因为毕竟大纲在那还是限制的。在那个基础上就需要让他完善他的造型。在他完善造型的基础上,再强调个人的感受,强调个人的主观表达。主观表达的形式很多,这种主观又有一定的限定。所以我有句话叫做“规定动作的自由体操”,让学生在这个范围之内。但只是前期是这样,后期就慢慢要放开了,非常自由。所以最后二年级这个素描课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是非常自由的。那个时候他自由而能不脱离造型的那些东西,又达到了一定的层次。当然这种自由不是画抽象画,但是也有的很表现。这样子我觉得就达到了这个课程的目标。其实学生他也能够放松,也能够画出他想要的东西。但毕竟是二年级,他有局限。三、四年级就不一样,他遇到的创作上的问题很多,他遇到版画语言的锤炼这方面问题很多。四年级就更是了。四年级毕业创作,完全是他的心里边想表达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情感;这种情感要能很正确地通过画面流露出来,这是他面临的问题。研究生就更不同了。
记 者:现在还都是素描,现在做的版画是哪种风格?
李晓林:现在版画还是延续我以前那种风格,就是后期那种非常粗放的。
记 者:我看了您写的有关创作的一些感受,那么您觉得画好一幅作品,表现一个对象,艺术家他需要具备哪些方面的条件?比如说对他生活的认识感受,或是技法上的一些东西,或者思想上的,艺术家怎么通过一幅作品来体现他对这个客体的一种认识?
李晓林:我觉得这个问题比较大,首先要看是哪类的艺术。
记 者:比如说您的艺术。
李晓林:之所以要看哪类,是因为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遇到的问题也不一样。我的问题,当然我是画写实这种类型的,当时画人物什么的,对我来说,最大的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我对对象的那种感受,我对对象的感受如果很强烈的话,我就有一种去捕捉它的欲望。写生是即兴的,那么创作呢,回来要经过整理修饰的。当然即兴的写生也不是完全没有经过处理。它也是经过你筛选的,画写生的时候就有关的情绪其实也是经过你过滤的。所以我非常同意英国的一个画家阿立卡,我也挺喜欢他的画。这次去英国也正好赶上他的一个个展。他的画是源于观察的艺术,我觉得这个特别好,我也有一样的感受。当然我的创作就是采集了素材之后,在写生的基础上回来又经过过滤,经过筛选,再处理画面,尤其是画面的形式感,因为写生的时候考虑不了太多,写生的时候更多感受对象的是它的那个表情,甚至于心理,甚至于扑面而来的那种生活的气息。给我最强烈感受的就是这个问题。所以我就想很快地表现出来。所以这次展览拿的全是写生。
记 者:您画塞外写生,对模特也有一种筛选吗?
李晓林:有。
记 者:只要看着有感觉的,就可以给您做模特。
李晓林:有各种各样形态的,各种各样神态的,当然是要我一看就有欲望表达欲望的这种模特。但也没有固定的,比方大眼睛的,小眼睛的,我没有固定,就是即兴的,随见随看。
记 者:好像美院的一些老师不是特别喜欢到现在一些所谓当代的艺术区去去,他们不是不喜欢那一块,就像798艺术区,它也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一种状态,他们也有他们的一种认识,我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李晓林:有很多人问我说你喜欢当代艺术吗?我说我特别喜欢。我原来不了解当代艺术的时候,我没接近它的时候,我也看不懂,也不太喜欢。但是当代艺术这个说法,怎么界定,什么叫当代艺术?这就是个问题。我对当代艺术的理解起了一个深刻的变化是去年的我去欧洲跑了一趟之后。其实我也一直有个困惑。什么困惑呢?我一困惑我的画是不是不够现代,不够当代,是不是太老化,其实我一直也处于矛盾之中。也有很多朋友说,你为什么不画画那个很当代的东西。有的时候也说你为什么还是用这种方式,最传统的、最保守的。。所以我这次去了欧洲,除了看那些传统的博物馆,我专门就去看那些当代的博物馆。我觉得中国的这个当代艺术,其实不仅包括当代艺术,还包括不当代的艺术。粗糙是最主要的。想法上的简单,制作上的粗糙,包括观念上的那种浅薄,我觉得这和我看的东西,包括英国的那个,包括德国的好几个当代艺术展,包括这次威尼斯双年展、卡片展比起来,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的东西太薄。
记 者:太单纯。
李晓林:不是单纯,太薄,太简单化,不如他们的。当然这又说起历史了,我们的历史毕竟太短,西方的从古典艺术到印象主义,到现代艺术,到当代艺术,经过了这么长的一个时间阶段,相对比较成熟;他们过滤了许多东西,然后有好多东西留下来。
记 者:对,像现在全国各地的艺术家都纷纷跑到北京来,像现在的年轻艺术家,他们并不特别关注身边的东西,不是说想表达就去表达,而是为了什么才去表达,为了追求什么而去画,这个功利性比较强一点。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喜欢这种最纯朴的东西,像徐唯辛先生的画,还有您的画,您的画我看了很就有感触。因为我是80年代生的,也在农村呆过,对农村的事情有自己的一些感触。现在农村、农民在社会上也是一个很大的热点,不管在学术上还是在其他各方面,它都是一个受关注的问题。但恰恰在艺术这一块,并没有特别地多的人来,把这个题材给做得更细致化。特别是现在很多的艺术家走的都是市场化的路子,但这确实是一个存在的问题。有很多当代艺术家,说他们关注当代生活,其实所关注的只是自我的东西太多,而对整个社会性的、共性的东西太少。我是这样理解的。
李晓林:你说的非常对,其实我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当然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种现状与中国大的环境也有关系吧。环境本身是慢慢变化的,尤其当艺术趋向多元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像所谓的798艺术文化产业化。
记 者:创业园。
李晓林:创业园,本身国家就提倡把它弄成一个经济的模式。所以很多艺术家纯粹是为了生活。但是我觉得艺术本来就是一种精神活动,这种精神活动是不能丢掉的。当然有一种社会性啊,有一种通过艺术来阐述自己的思想感情的方式,我觉得这是艺术的本质,这个不能丢掉。
记 者:您对艺术市场关注吗?
李晓林:挺关注,我也想卖几张画儿。但我也不知道这个市场上到底怎么样的画好卖,我搞不清楚,我也不去管它,我只画我自己想画的东西。
记 者:对,其实为了市场而艺术的话,是一个痛苦的历程,也是冒险的做法。如果一件艺术品它真的价值永存的话,它就不在于你现在的价值多少,他在于你在人们心中形成的一种所谓文化的底蕴。一件艺术作品的价值有多方面的因素,但是学术功底和文化性还是最为基础的因素。
李晓林: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要不然它怎么能叫精神活动呢?精神活动好、和商品还是有区别的。
记 者:现在恰恰是精神活动被泛化了,整个这个艺术圈都比较混乱。
李晓林:我们谈了多少年的人文精神,我觉得现在人文精神越来越丢掉了。
记 者:弱了,从80年代开始。
李晓林:一直在丢掉人文精神,但是我觉得还有人在坚持这个东西。
记 者:之前我也采访过中央美术学院的好多老师。我觉得这些老师都特别诚恳,在艺术上都特别真诚。在学院的体制内,他们跟外面的商世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首先他有一个生存保证,不像是在学院体制外的艺术家要为生存而艺术。艺术家也不要追求特别多的商业成功,他只要在自己的领域内找到自己的快乐,找到自己的一方净土。
李晓林:对,是这样的。
【编辑:刘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