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专业当代艺术资讯平台
搜索

“谜”之诱惑——旅美艺术家费明杰访谈

来源:世纪在线/付晓东 2008-04-14

费明杰,美国William Paterson大学艺术系教授,著名美籍华人艺术家。

付晓东:请问您是如何到美国去的?能讲一下你去美国读书的经过吗?

费明杰:这是一个六十年代留学生的很苦的故事。我父母是艺术家,当年香港是个殖民地,年轻人没有什么出路,只能帮英国人打工,做艺术差不多没什么事情可以干。我中学时拿到了出国的奖学金,这是一个奇迹。当年美金的比例很极端,但是去的力量很强,我一定要去,吃苦我不怕,不知道不怕的是什么,只是知道不怕。

去了之后,念工业和广告设计。在广告公司实习的一年,我就知道我不要做这件事情,我自己一天到晚想做雕塑。于是又找奖学金,我找到中部念雕塑,定了终生。中部学校教了我建筑和空间的处理,学了很多机器和所有这些现代的设备。我又拿到了加州大学硕士的奖学金。那时候我25岁,第一次回香港,父亲和朋友欢迎我,开了展览会,赚了钱,就有了一张环游世界的飞机票。

60—70年代是美国最要紧的十年,整个的大背景就是嬉皮士,中产阶级要做穷人,脱离原来的生活。毕业后,我去最早到美国来念书的母校任教。每次到纽约,就感觉要看的东西都在那边,展览看不够,在中部就很少。一个学期会去纽约两、三次,开始心动,要向纽约近一点,开始省钱,三年的时候我离开那份工作。那就是个最大的赌注,去了纽约之后就没有离开。

付:纽约作为世界当代艺术中心,同时也是一个残酷激烈的竞技场,到纽约之后遇到了什么样的状况呢?

费:那个时候新写实、极简艺术出来。大家开始去纽约的时候,时间条件都没有到,有一批是一冲就冲到纽约。人到了,但旁边没有东西把你扶起来,生活就来找你。我用我省的那笔钱作为一个开始,但马上生活就找到你了,你还是要吃饭,交房租,生存,创作啊。我有很多工具带去没有办法用。

那个时候,SOHO区刚刚开始,只需要一比费用,就可以定一个空间下来,现在成了最贵的地区之一。艾未未、陈丹青、张洪图、陈逸飞是第一代,他们有机会出来,选择纽约,有办法呆下来。但是没有第二批这么红,就是徐冰、谷文达,再后一点是蔡国强。机会不同,这就是中国热,有画商出面,把这个作为一个案子,给顾客看。他们要,我也要一个,每个人去买一张,不贵,可以玩,还有旁边很多人在讲故事,这样就弄起来,潮流一般是十年。美国永远都在变,很活,感情比较短,欧洲的感情比较长。除非你的东西真有其他的力量,你自己要有一个市场才稳定,不然人家把手一放,就完了。

付:前不久还看到《FLASH ART》在做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专题。

费:所有这些杂志都是靠广告,是商人来支持。美国杂志在早期6、70年代的时候,看他的封面和封底那页广告是谁买的,看他卖了多长,如果每一期都是这两家画廊的话,那他一定是后台。那么画廊本身也需要后台,需要两、三个大顾客,他们就能站得起。画廊十年就差不多了,二十年就是老画廊。现在有的二十几岁就开画廊,但是他能拉得多长呢?

付:在商业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影响着艺术的今天,对画廊与画家的关系你如何看待?

费:画廊与画家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有很多是表面上好看,背后不好看,主要还是钱的问题。有很多是付钱是否爽快,他们给你的利润是否对称,艺术家也希望被捧,现在提到五成。假如一张画画一年,画廊转一转手买,就赚了你半年的时间。一开始你很开心,等过一、两年,心里开始静下来的时候,就知道被人家剥削得很厉害。你回报是什么东西,一张广告,一本画册,开始骗你两年,第四年你就不开心了,有本事就跳。你有画廊并不代表你开心,除非你自己做,你是个画家,画的旁边还有一个生意在。有的是老婆、老公来做,但这些人不是专业的。你变成明星了,A画廊要你,B画廊也要你,你就可以玩游戏。先把作品弄好,现实就这样,每一个人发生都是不同的。

付:到SOHO就开始职业艺术家的生涯了是吗?

费:理论上是,生存是个前提,生存之后你还有多少能力再前进。最理想的是同时前进,就是你所做的就是你的生活,就是一个成功的职业艺术家。在这方面我要靠教书,那时候我还不能长远的靠我的作品买卖来维持。

付:作为一个多年的大学艺术系的教师,请问您感觉在美国教书和在中国教书有什么差别吗?

费:我不是自己设计一条教书的命,但后来我变成一个教书教了很久的人。我从来没有在中国教过,所以是个迷。中国的学生愿意跟老师走,美国学生没有这么愿意跟,美国都是个人,你要更辛苦。老师是爱学生的,又引又推的工作,需要很多耐心和经验。美国个性越来越强,他们自以为知道所有,甚至超越你。他们是四、五代之后,到物极必反的程度,整个都散掉了,大家都是自我。

付:能讲讲在纽约的经历是怎么样的呢?

费:到了纽约,又7年没有回去。理论上SOHO的房东拥有所有的东西,当年这种地方住是非法的,很便宜,所以吸引了很多艺术家。后来变成时髦,变成合法,开始变成商业,变成涨价,再涨,原来的东西全是垃圾,重翻。年轻而有钱的人都是住LOFT最酷,现在这些房子都是上百万的。美国第一个区是曼哈顿,第二是布鲁克林。 刚刚把仓库弄好了之后,第二次回香港,那个时候情绪很低,人感觉很空,到底要你在干什么,也没有什么东西干出来。

付:在那个转折时期,您创作的状况如何?

费:那个时候青黄不接,在这个环境,旧的没有用,新的还没有出来。我最早做研究生的时候,是做钢铁的。拿到纽约,没有给你很热烈的欢迎。需要再发明一样新的东西,但你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就离开。离开这一年,我发现香港我不要,纽约这个迷还没有解,香港的艺术气氛环境还不够。我吃过纽约的水之后,就是要那个水才过瘾。从新开始,然后发现水果。

开始回归自然,在这之前的作品都有很多影响和影子,还没有找到自己。现在一刀斩下来,你到这里要重新开始,真的革命了。材料、思想也要革命,不知道要做什么。发明纸浆,水果,把以前学校学的东西统统丢掉。念书都是外面吸收进来,通过洗礼,就丢掉,从里面出来。

付:水果的一批作品是在这个革命阶段产生出来的吗?为什么会想到用纸浆来做?

费:水果是无意之中发现的。我开始是画素描,我离中国城很近,他们那里有很好的蔬菜水果。画画素描,觉得水果也可以做成雕塑,就开始想,用什么材料在当时的环境可以做,无意之间发现一堆报纸。小时候妈妈教我扎灯笼,糊纸,这个观念是一样的。在里面做一个架子,架子上做一层层的纸,加到很厚,在上面雕,用纸当作泥,实验纸的可雕性。我已经做了30年,里面有很多小技巧,就是你跟材料的关系,你的过程的秘密,你拿证据出来,就是你的作品。这个东西保持它一个神秘,你这一次的旅程就有这样一个结果。

开始做第一个橘子。超级写实主义的特点就是跟真的一样大小,放大就变成超现实主义,超过原有的大小,是我的作品的特点。这不是真的,是假的,但好像和真的一样。做大要花功夫,如果做得很写实,就会发现橘子的每一粒都要磨出来。那件作品做了一年,但学会了那个过程。再做也没有多快,只是比较多。纸浆不干,可以同时做四、五个。后来整个屋子都是,变成流水作业。

橘子代表吉祥,就进入象征,从中国的民间的这条路开始,所有自然的生物在中国都有意义。一开始还是水果、蔬菜,后来就变成药草。最抽像的就是长生,长春的草药,老外觉得不够科学,正符合我的需要,诗意的境界。令我想到其他文化,所有文化都有象征,只是意义不同。最共通的是石榴,多子,到中东、以色列都是。樱桃在中国跟性有关,外国也是。核桃,桃子在中国的文化代表长寿和永生,它的种子就变成永生,可以再种更多的核桃出来。

付:您好像一直对植物很感兴趣?

费:我现在有个想像的花园,我相信真理就在那个里面。人里面有真理,但是里面的真理已经有好多人探索过,你很难超越,植物里面比较容易。我也做过一个贝壳系列,所有那个东西都是在讲旋转,一辈子都在转。我们是直立的,但是从小到老,也是这个转。从小到老和一年四季有关系,是旋转的象征,在所有民族的文化里都有。

付:在后期,您又做了很多的种子是吗?

费:80年代开始做第一粒种子。纽约是个大都市,所有的植物都是人为的,某一条街就是某一种种子。种子在现代的社会很奇怪,所有环境里面都没有,那个东西就是在。我做了榆树、枫树,梧桐树的种子,在技巧上我学了很多东西,多刺,很难做,每一颗都不同。我就是发现这个美。每样东西在自然里都是完美的,它代表生命,这个东西如果是对的,就变成很多同类的东西。为什么坚持30多年,就是这个道理。目前我还是在这个里面,我把它变得更广,更有创造性,甚至我开始创造它的意义。因为这些意义都是人为的,是以前的诗人、文人创造的。在种子的后期作品中,很多是我发明的,在我自己的花园里,也搞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真,就是它跟我们这个人间生成的东西有直接的关系,假,就是这个东西完全没有。

付:您的观点有点像庄子的齐物论,东方文化是不是依然是您创作的源泉?

费:当然是。虽然我在外国那么多年,但我还是认为自己是个中国人。我有中国的思想,不是培养出来的思想。我自己就是一个种子,生出来的还是这棵树。这些东西我在利用做我创作的材料,美国的东西反而是附带上去的。人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相信还是中国人,美国护照都是外面的东西。

付:在美国,东方艺术的红火,是跟种族问题有关系吗?东西文化之间的误读是不可避免的吗?

费:90年代搞多种类,讲天虹色彩。以前,他们雇佣的政策是白人。70年代马丁·路德金的奋斗,所有黑人能够拿到的职位,都拿到了。其他黄种人,亚洲人还没有被包括。招不同种族的人在职位上,我们的大学就请了很多种族的教授,我刚去的时候,只有一个中国老师,后来我们这个系有三个中国老师,也是政策的关系。任务差不多完成了,他就会继续前进。这基本上是表面的行动,可也是一种好事。白种男人有特权很久了,其他的人群都要有他的机会,你没有讲话,那么请你讲话。

文化误读是必然的事情。比如现在很红的阿拉伯,美国很多学者,大收藏家博物馆,太不明白了,买最好的学者,最好的艺术家,中国也是一样。十年前,古根汉搞中国艺术5000年,很多钱是美国人出的。中国现代摄影也杀进去了,十年也是为了把这个错误平衡一点。

付:能否最后请您谈一下最近的作品?

费:材料需要变化的时候,我就为了地方的需要而去适合地方的情况,没有需要的时候我就用纸浆。最近的一件作品是在波兰的纺织厂,现在作为一个艺术馆,我就地取材,拿工厂生产花布做叶子,这些纸浆是工厂的藏布和文件绞碎,藤条也是在这里发明的。

最近还做了“猴子壶”,这是一个真的东西,猴子壶旁边的硬核更大,非常好吃,猴子喜欢吃得不得了。它成熟的时候,猴子挖着吃,不肯放,有时把头钻进去,走不出来,就被人和其他动物抓住了。我发现我自己跟许多人,都给他自己喜欢的东西抓住了,不能够放。你抓了东西不肯放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我就大量的做猴子壶,整个展览厅的装置,这个“猴子壶”的颜色做成糖果的感觉。

以前上山就是一条路,现在几条路,也是现代人的烦恼,选择太多。事实上面没什么东西是好东西,大部分都是垃圾。不过,在这个环境下,有很多实验的机会,年轻的时候就要试一下,过一下瘾,这就是自己内心的事情,你开不开心,喜不喜欢。容不得想那么多,做就对了。

【编辑:刘珍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