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我偶然在一本英文杂志上看到了老潘的画,并很快结识了老潘。去了老潘家,既是卧室也是画室,阳台上堆满了数百张油画,再看那些画,着色浓烈,天马行空,用后来老管的贵州话来说:“太没道理啦!”大吃一惊,青岛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画家。
老潘在青岛大光明电影院画了近二十年电影海报,就是记忆中那种巨大的户外电影广告,上面那些形象高大、正恶分明的人物面孔注视着我度过了整个童年,如今这种海报早已被淘汰并被遗忘,而这个同样被遗弃的画者如今手拿画笔,还在画着什么呢?
每个艺术家的艺术历程跟他的生活经历必然是丝丝相扣的,老潘的母亲是一位著名的山东民间剪纸艺人,或许正是母亲的熏陶使得他走上了绘画之路,1962年出生的他自幼跟家里三哥习过武,练过螳螂拳,出于爱好,十四岁时拜一位奇人于松林为师,开始广泛的学习了中国画、书法、素描、水彩和雕塑,另有两位老师则是段爻和梁百庚。我几乎没有他们更多的相关资料,但从老潘的口中可知他对几位老师的敬重,他们博学多才,不仅是他绘画的启蒙老师,更是他精神的导师,除了绘画,他们谈论宗教,谈论信仰,谈论生活,也许还谈论过爱情。
当然,和那个年代同龄的艺术家一样,生命中最好的老师或许就是那个年代本身。
潘文逸的人正如他的名,文雅而安逸,而他的画亦如他的名,文气却飘逸,老潘的画里充分的表达出一种儒雅的古代文人气质,画中之人(或鱼或鸟)大都琴棋书画,把舞弄剑。画中人仿佛致身于世外桃源,与当今世事纷繁复杂,窗外车水马龙的世界豪无纠葛,而仿佛画家本人也心若止水,不闻不问了。其实不然!从画家早期的纸上油画棒作品到民俗民风,远古风情系列,再到2005年至今的大量油画作品中,画家蠢蠢欲动,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和对当下社会形态的密切关注早已表露无遗,溺毙于其中而不可了去了。如老潘所说,当年从挂职的单位回到家,怀抱年纪尚小的女儿,在亲友帮助租来的房间用油画棒拼命作画,脑子里想的却还是只有画。而此时也正是他人生的低谷,极度的孤独尤如一杯烈酒,面对生活的重压与精神的寻求,让这一批作品表现得异常无序却炙烈,而画家对自然的崇拜,信仰的敬畏和对生活的强烈渴望也在此时开始充分表露出来。
记得老潘家里挂着一幅明清时期的匾额,上书:天道光明。天道和光明分别出自中国的道家和佛家:天道酬勤,正大光明。老潘不仅在生活中,在自己的画中早已开始参禅悟道了。他近期的画中出现了大量的佛家道家形象,这些形象并不是高高在上,巍巍不可及的塑像,反而是纵情声色,空灵而豪放,不拘一格的活体,乍一看来,似乎太不合于理法,但这正是画家所悟出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佛家境界,是画家多年来对生活本身是什么的提问,和面对现实社会中种种问题的忧虑和反思。一次我在老潘家偶然结识了台湾旅居美国的古琴大师袁中平,多次有幸听到大师现场抚琴,袁老师是老潘的至友,俩人惺惺相惜,时常坐而论道,谈古论今。于是近年老潘的画中出现了古人抚琴或以古琴琴谱化做扶琴之人的画面,表现了画家对博大精深的中国古典文化的迷恋。但老潘并不仅仅沉溺在其中,反而开始用一种佛家出世的态度,无所顾忌的以大量机智,风趣甚至是童稚的作品,对西方现代艺术和东方传统文化间内在的关联与差异进行了探求和思考。
猫和鱼是老潘画中常见的形象,这跟老潘所生活的城市有关,青岛位于海边,想到鱼那是顺其自然的,而猫(确切的说是野猫)却也是青岛的一道风景,这个历史很短但保存大量百年殖民建筑和广大绿地的城市里,让人意想不到的生活着为数众多的野猫们。
猫:这个城市黑夜的边缘者,孤独,冷傲,神秘,你无法真正接近却也无法远离的精灵。
鱼:猫以及这个城市中人们一日不可离开的美味吃食。
猫和鱼在老潘的笔下大都化身成了都市中的饮食男女,或独自等待,孤芳自赏;或男欢女爱,儿女情长。生活在一个个平静、平常、平淡但真实的市井世俗场景中,猫、鱼之间的关系象征着当今社会人与人之间复杂矛盾和千丝万缕的关联,暧昧而疏离,相互依赖,相互利用,相互依存,同时老潘通过画面把人们的情感在猫和鱼之间的爱情中流露了出来:用情太深到要你的命或者把命送给你!
多年绘制大幅电影海报的经历让老潘对画面的把握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叙事感,画面不论大小总有独立完整的故事场景,非学院派的绘画历炼让他的油画创作借鉴了西方古典主义和现代主义绘画表现手法,同时更多地融入了画家对中国古典传统美学和民间艺术独到的见解,而画家本人也正试图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绘画语言。
正如夏加尔强调爱与恨是艺术的根源,痛苦与欢乐是共存的,老潘实际上是一位真正怀着强烈情感作画的画家,多情的人往往在情绪上是敏感而脆弱的,这对艺术家的生活来说可能是危险的,但这种情绪对一个艺术家创作灵感的激发或许是必不可少的。老潘将这种情绪转化成为了一种纯粹的创作激情,象一个农夫般平静的在自己的天地里常年辛勤耕作,生活和绘画的状态充满了甚至是儿童般的喜悦。
在这个人们把青岛啤酒引以为自豪的城市里,众人面前,老潘显得不胜酒力,不善言辞(当然千万别跟他谈他的画),他长发飘飘,沉浸于画中,画外却是一个细腻的男人,是一个孝子也是一位慈父,当看到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激情作画;看到他风雨无阻每天准时回到母亲家,为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做饭,陪伴母亲聊天;看到他健康快乐的女儿跟他认真学画并给他画的肖像时,我发现,老潘不正是一个懂得了幸福并拥有了幸福的人,一个自由穿梭在自己画里画外的无疆行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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