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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彦:想毁掉一座城市吗?多搞几个“节”吧!

来源:艺术国际 2008-07-02

  上世纪90年代,上海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阮仪三拯救平遥,已经成为一个经典故事。今天,平遥作为联合国“世界物质文化遗产”序列中的一座古城,受到了各方的追捧。以此为契机而发展起来的平遥旅游事业,也成功地让全世界爱好者慕名而来,在感受中国千年建筑文化传统的同时,让这么一个曾经属于中国最重要的金融中心再创辉煌。

  但是,我发现,和平遥出名成反比的,却是阮仪三的故事,包括背后的意义。也就是说,平遥越出名,人们对阮仪三的故事就会越健忘,会越少提起。至于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其中有什么值得咀嚼的意义,那就更少人想起了。

  偶然打开平遥官方网页,在千篇一律的浮华简介中,当年曲折已经被精心抹去,阮仪三的事迹不复存在。当然,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官方网站老提往事。尤其是,这“往事”还大概不能给“官方”带来他们所希望的“荣誉”,也就更不愿意提起了。这说明官方所介绍的只是“正面形象”,目的为了吸引游人前往,好领略本地的文化遗产,而不是重提过去,让来者都知道,这座闻名中外的古城,这座引起官方自豪、向外炫耀的“文化遗产”,历史上曾经数次动议要拆掉。之所以没有被拆掉,只是因为钱少。

  这说明“钱多好办事”也不太对。有时,钱少反而好办事,尽管那办事叫做办不成事。在中国,尤其对于古城保护,“不办事”,办不成事,比办事,办成了事,肯定要好得多。如果事真的办成了,平遥今天还会存在吗?还会成为“世界物质文化遗产”吗?正因为数次动议办事,因为钱少,结果办不成,然后,就成为“遗产”,成为旅游重点,成为著名“古城”了。

  这说明,平遥之成名,是因为首先办不成事,其次才是在阮仪三努力下,把这没办成的事永远办不成,然后办成了另外的事,办成了“遗产”。

  流传至今的平遥古城,建城也许很古,但城内建筑基本上不超过五百年,大多是明清两朝遗址,而以清朝居多。平遥知名,得益于富有独创性的晋商,把原来以染织为主业的手工业作坊,改造成中式银行系统。这件事发生在大清道光年间,首创此一赚钱模式的雷振邦,把这一中式银行称为“票号”。

  票号发展迅速,以至最后连堂堂中央政府也改用票号纳税以代替白银押运,一改三百余年一项路人皆知的弊政。有趣的是,尽管大清知道票号有如此好处,却丝毫也没有想过建立一个中央银行系统,以改革原有的钱币体制。这是中国经济制度的宿命。票号的组织方式也证明中国人在这方面的才华,其中一个证据是,至今票号博物馆始终找不到一张当年有效的票据,也就是今天的支票。因为,按当年所定,一旦票据对板,兑换银子的同时,就得当众毁掉。找不到,也就意味着所有有效票据都被当场撕毁,一张也没留下来。这恰恰说明票号的牛逼。

  票号最后还是给外国银行干掉,上世纪20年代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因金融发达而成就一时的平遥,也随着票号的退出,逐渐被人淡忘。一座曾经极尽繁荣奢华的小城,居然一落千丈;一座曾经积聚了天下财富的处所,居然因为是贫穷而不是别的原因而得以保留。历史的吊诡有时真让人不可思议,不仅让后人如我辈发出诸如“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之类的感叹,而且,处身在贫富悬殊之间,真不知应该去歌颂贫困还是赞美财富。

  我曾经二进平遥。第一次在上世纪90年代中叶,陪同的是当时《人民摄影报》的主编司书实。当时平遥尚未获得“世界物质文化遗产”称号,但有关申请正在进行当中。第二次是在新世纪的2005年,进平遥是为了参加著名的“平遥摄影节”,司书实不再陪同,但仍在现场相见,热情不减当年。只是今非昔比,他已不在任上。按照中国官场潜规则,虽然眼前这个摄影节由他一手创办,但此时的他,却成了个路人,连“嘉宾证”也是朋友努力弄来。

第一次进平遥就听到阮仪三的故事,内心不禁对这位为保护古城而不懈努力的老学者充满敬意。半个世纪以来,关于旧城被拆新区狂建的事件数不胜数,平遥只是这万千故事中的一个。但面对朴素的古城,内里连片的明清建筑,整齐而井然有序的麻石路面,方知阮仪三的意义,真非同小可。

  都说中国是个历史大国,有几千年的史学文化需要传承。都说中国人热爱历史,而且全世界有口皆碑。可现实却往往不是这样。梁思成保护旧北京就没有成功,不仅没有成功,反而还遭受批判。当年北京市长彭真认真地告诉梁思成,毛主席他老人家希望站在天安门城楼,看到林立的烟囱。当然,毛是遂了心愿,他站在城楼,不仅看到林立的烟囱,还看到了红卫兵狂热的红色海洋。毛主席的愿望,其实是半个世纪以来,几乎所有掌控城市生死大权的领导们的愿望,他们并不希望自己的城市是陈旧的,哪怕这陈旧有“文化”,而希望是崭新的,一般新的还不够,最好像拉斯维加斯那样,光怪陆离地新。我内心一直觉得,中国人其实并不热爱自己的历史,否则我不能解释北京城墙要拆掉的原因,老建筑要拆掉的原因。翻看当年阮仪三为保卫平遥而作的呼吁吧,我们发现其中的一个情节是,当地人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居所当一回事,让青砖绿瓦换成闪亮的马赛克瓷片和铝合金窗框,然后装上空调,这才是当地人所希望的东西。只是,平遥没有钱。没有钱就办不成这样的事。没有钱也就这样救了平遥,让阮仪三有时间去有所作为,以成就他一生也许是最知名的事业。

  四  

  变成“世界物质文化遗产”,平遥就有救了吗?

  我说中国人不热爱自己的历史,是因为他们太热爱当下的生活了。而且不是热爱当下贫困的生活,而是热爱当下“现代化”的生活。中国人一直在为这事奋斗,近一百年来,前赴后继,英雄辈出,可歌可泣之事迹正不知有多少。

  平遥人也是中国人,他们不关心旧的居所,说明他们并不喜欢以旧居所为代表的旧的生活方式。现在好了,从一座经济不怎么发达的旧地方,一下子变成了“世界物质文化遗产”的新城,这不明摆着给平遥人送钱吗?于是,“遗产”使平遥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城市,每天不知有多少游客正疯狂地涌进这个小小的地方,给当地人带来良好的收入。当我漫步在平遥时,一边参观古旧的城楼,踏进几百年前的建筑的门坎,一边就想,究竟当地还有多少人会不时想起,之所以今天他们还能够如此这般,只是因为当初没有钱而已。如果平遥仍然是金融中心,票号仍然兴旺,你看这平遥还会是今天的平遥吗?恐怕世界上最高的摩天大楼都已经盖了好几座了,恐怕悬浮列车早就开通了好几十年了。

  没有人愿意回忆这些,中国人的健忘症比中国人热爱历史不知要强多少倍。中国人的经济头脑也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善于利用现成条件赚钱,这种本事我看中国人就不比资本主义差多少。在平遥做一个国际摄影节,让原来已经够多的游客再增加,让全世界的摄影家过来这座古城观光,这个主意来自一个法国人和一个中国人的大脑。法国人叫阿兰,现在已经是中国做摄影节的名人。中国人就是原来那个陪同过我参观的司书实。

  今天来看,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在一座“遗产”当中嵌入一个具有现代意义的摄影节,给一座只以旅游为生的古城注入当代文化的养料,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好事。何况西方不乏这样的例子。法国南部有一座小城叫阿尔勒,今天闻名于世,靠的是一个疯子和一个摄影节。疯子是画家梵高,摄影节叫“阿尔勒摄影节”。疯子梵高活着时是个不受邻居欢迎的人,最后呆在疯人院里,用自杀了结自己。摄影节则是一个高规格的小型国际性展览,1988年开始有中国人的作品出现,至今仍然是全世界摄影家内心珍爱的对象。

  五

  当我第二次踏进平遥时,我所看到的平遥,和当年第一次进来时真不可同日而语。房子还是那些,但内部装修已大有改善。关键是人流,满街的晃荡,弄得人神情恍惚而又兴奋异常。那时平遥国际摄影节已经举办过好几届,开创者也已经和展览没有关系,而变成完全的官方活动。一百多个水平不一的展览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摄影家族群,共同成就了这个展览的盛况,同时也让这个展览变得特别的像照片大排档。

  漫步在平遥街头,和老朋友打招呼的同时,我内心一直在想阮仪三的事业。平遥因票号而成就繁荣,也因票号的衰败而边缘化而贫困化。平遥因没有钱而保留,又因阮仪三的介入而成为“遗产”。“遗产”之后,平遥人有了新的收入,但他们能否从这一兴一衰的历史中吸取教训呢?现在,平遥不仅有了旅游收入,更有了摄影节的收入。平遥人会不会因为这不断增加的收入与项目,而开始谋划更多的节日呢?比如电影节,比如驴肉节,比如山西超女节,比如山西传统建筑节,比如斗鸡节,比如票号节,等等。

  中国有古老的历史,所以,中国的城市都可以称为“古城”。给古城安排几个现代化的节日,让古城焕发青春,不正是众多古城领导朝思暮想的事业吗?广东开平刚刚完成了“申遗”任务,也成为“世界物质文化遗产”之一。马上,开平自立村村口的收费就大涨其价,甚至每一幢雕楼也设卡收费。当年华侨,也就是那些金山客衣锦还乡叶落归根,倾全家财力建一座不伦不类不中不西不洋不古的小楼,成就了今天的开平雕楼现象。然后,开平地处珠三角边缘,地广人贫,雕楼居然屹立半个世纪而无人拆掉,流传至今,给聪明的领导发现,纳入“申遗”序列,以至也成“文化遗产”之一。有一天,为了广开钱路,开平会不会也搞个什么节,比如华侨节、金山客节、中外雕楼节之类?

  我所说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有确凿证据。古城而办节,办节而增收入,这类模式有一个说法,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意思是说,通过文化而扬名,通过扬名而招商引资,通过招商引资而成就一方经济。至于这事成还是不成,那就谁也说不清楚了。

  反正,这是一个政策,写进各级政府的发展大纲上。

  我第二次进入平遥,就是带着“搭台唱戏”的任务,来考察平遥摄影节的。当时我已重任在身,要为“首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策划展览主题。

  在平遥时,问许多摄影家,基本上不知道连州在什么地方。甚至许多人听都没有听过这座地处广东北部的贫瘠小城。今天,这座小城已经办了三届“摄影节”,摄影界也已经流传这样的说法,叫做“北有平遥南有连州”。这充分证明,摄影节对成就当地名声,起了重大作用。

  我是连州摄影节的亲历者,第一届策展主题还有“从连州出发”的字样,目的是为连州扬名。论证策略则是,越是本土化就越是全球化。展览效果如何,身在其中,不好讨论,留待历史评说。反正,不管好歹,“台”是搭起来了,“摄影”这出戏也好像唱得挺红火的。至于“经济”这台戏有没有唱起来,不是组织者和操作者,所以不知道。

  连州也是古城,农村中也有古村落。甚至有一处村庄,全村姓黄,祠堂中供奉着的,竟然是宋代大艺术家黄庭坚。翻看村谱,言之凿凿,似乎真是黄家直系真传,虽然全村无人写字作画。连州还是广东北部著名的穷困之乡,是瑶族的主要聚居地,是“三连”,也就是连山、连州和连南的中心地。很多年前我来过此地,当时是为了“访贫问苦”,到山区转圈,对这个地区的贫穷留下了深刻印象。据说,全国一百个贫困县,连州地区就占了四个。在这么一个贫困的地方办国际摄影节,的确是一个大胆的创意。

  创意归创意,经济上究竟能否唱成戏,天知地知还有领导知。关键是,古城连州尽管没有平遥那么出名,尤其没有“遗产”的称号,但这个地区的文化,似乎也有一个保护的任务。至少附近瑶族村落原貌就需要保护。但是,所有保护其实都是开发,把原貌留下,把原居民迁走,让外人进入参观,这样一种旅游模式,究竟离保护有多近?

  七

  最后,回到本文题目。

  在一些人看来,尤其是那些掌握着城市权力的人看来,这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说法,应该予以取缔,以正视听。不过,取缔之前,容当我申辩几句。

  中国有数不胜数的古城,中国这些古城的领导正在策划着数不胜数的各种“节”,正在谋划着把自己所领导的城市变成或者第一、或者第二、或者第三之类的“文化大市”。这说明,今天,文化创意产业正在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给古老的城市带来新的发展机会。

  说得很动听,但根本问题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我一直怀疑中国人对于自己历史的热爱。中国所留下来的历史,是一部,用毛泽东的说法,帝王将相的历史,而不是人民的历史。遗憾的是,至今,这“人民的历史”似乎仍然在酝酿中,或者在撰写中,还没有更好的主题,还没有成形,原因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民的语言”。我也怀疑中国人对原先生活方式的热爱,尽管中国的饮食至今未变,但中国的居住却早就今非昔比,这严重影响到我们对遍布全国各地的古老城市的看法。如果没有经济上的理由,人们会热心去“申遗”吗?吃喝拉睡人之基本,难道人们真的会愿意居住在旧楼房里,每天体会“文化”的存在?尤其是,今天这个全球化的世界上,城市同质化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人们就更没有理由去保护什么古城旧居了。

  但是,“文化遗产”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益,这充分证明当今世界“概念旅游化”的进程势不可挡。但是,“遗产”是有限的,那么,办各种文化节就自然成为“遗产”之外的一个补充,在成就城市名声的同时,开发出新的经济增长点,以便让本地成为包装好的“文化”产品的集散地。至于众多“节”之下,城市如何保护,生活方式如何维持,就不用过多考虑了。甚至,如果这个“考虑”阻碍了“节”本身,对不起,那就改变它,使之与“节”相协调。

  我向往闲适的生活,不向往“节”的生活。城市的意义是,它和这份闲适有着天然的联系,以便让居住地成为闲适的自然场所。如果“节”可以保持甚至延伸这份闲适,那么,“节”就是有意义的,否则,“节”就会成为喧闹。可惜,在文化经济搭台唱戏之类的非文化方针指导下,中国古城出现的许多“节”,很难不成为喧闹的载体,这样一来,又何必去搞呢?如果真的搞了,而且,如果还搞了好几个,看吧,这座城市一定会被慢慢摧毁,慢慢变形,慢慢坍塌,像黑洞一样,最后连个回声也没有,更何况什么历史什么文化之类的真实遗产了。

  2008-4-16-广州番禺

编辑:叶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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