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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周彦归来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2008-08-02

时间:2008年7月14日

地点:北京798艺术区

采访人:99艺术网特约记者 林善文

林善文:周老师,你当时出国的理由是什么?

周彦:当时就是去读书嘛,到国外去读书。因为八十年代在国内也做了很多现代艺术的活动,想出去深造一下,当然跟89年也有点关系,气氛不太好,另外加上我的前妻也出国了,就想跟家人团聚吧,然后跟国外学校申请拿了奖学金就去了。因为我们搞现代艺术的,觉得总得了解一下西方现代的原生态是什么感觉。另外就是深造一下,提高一下,是这样一个原因。

林善文:你当时去了什么学校?

周彦:俄亥俄州立大学,这是一个很大的学校,大到什么地步?大概就是美国人数最多的一个学校。学生有五万多,最多的时候大概有六万,有一个主校园,三四个分校园。科系非常的全,有医学院,法学院,商学院,艺术学院,文学院,反正就是说任何科系都有。凡是我们所能想到的,从基础科学到应用学科都有,计算机,工程学院,等等,特别全的一个大学,一个系差不多有我们一个大学里面半个学校那么大。就像我们艺术学院有音乐系,舞蹈系,艺术系,美术史系,戏剧系,工业设计系,电脑图像系,一共好几千人。我的专业是二十世纪艺术,90年代初的时候,二十世纪艺术的概念只是西方现代艺术,我们现在讲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很可能就是一个多元艺术的概念,不光是西方的当代艺术,这个变化是很大的。

近几年随着文化的变化,现代艺术、当代艺术的概念已经不一样了,地域上已经大大扩张了。现在讲世界艺术史的话,光是讲西方艺术史可能就不对了。世界艺术史怎么可能就光是一个西方艺术史呢?但是以前确实是这样的,八十年代我们看世界美术史就是西方美术。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再往下,讲艺术史的时候,不管角度怎么样,它要把很多非西方艺术纳入,非洲艺术,东欧艺术,亚洲艺术,不管占的比例有多大,它都有。

林善文:当时你出国上学的时候,已经是多少岁了?

周彦:我在国内毕业后工作了一段时间,去的时候应该有36、37岁了。

林善文:我觉得当时挺奇怪的,80年代,很多西方的译著进来,对艺术家和做理论的人也有影响,有一些人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量不够,然后就读书去了。你好像也有这个心态,你为什么选中美国而不是其他国家?

周彦:如果没有64我不会走。有个人的,也有社会的因素。气氛很压抑,现代艺术没有展览的机会,也没有出版的机会,研究成果也没有发表的地方。而且重要的是我前妻也走了,所以想家庭团聚吧。至于选择美国则是因为美国是二十世纪下半叶现代艺术的中心。

林善文:那那个时候是怎么申请出去的呢?是有钱就能出去还是?

周彦:那个时候出去和现在可能不一样。我前妻先走,她到澳大利亚去读英语,交了一笔钱,注册一个英语学校就去了。我不想去澳大利亚。为了家庭团聚,我就去了美国。考了托福、GRE以后拿了奖学金过去的,自己没有什么钱,飞机票都是家人、亲戚朋友凑出来的钱,在那边有了奖学金再慢慢还,奖学金也很有限,但是够你生活,每个星期还要工作20多个小时。我当时在国内硕士已经毕业了,也工作了一段时间,活动也搞了很多,出去以后就要重新开始,那也是迫不得已。

林善文:重新念了一个硕士?

周彦:对,重新念了一个硕士,感觉上很亏,但是回头来看也有好处,至少英语也念得不错,西方艺术史的教育走过一遍,将来如果回来的话,至少这方面可以比较了解。回来后在美术史教育或者美术教育这一块能够做一点事情。

林善文:那你还是想回来啊?

周彦:有这想法。

林善文:那你在国外十几年,回来应该说人脉关系,朋友关系,等于是放弃了

周彦:老的朋友和老的关系一般都还在。但是新的艺术生态就有点生疏了。要慢慢恢复或者慢慢重新建立。

林善文:也不见得,国内其实像一个家,就是你的故乡,大家都会想到,周老师当时做什么事情,这个大家不会忘。

周彦:但是很多年轻人不认识你,不像八十年代你走到哪里很多人都知道。现在回来以后,你走到一个画廊,看一个展览,见到一个艺术家,需要介绍一下。我这几年回来得比较多,所以慢慢地重新熟悉,离开十几年以后,回来还要重新适应新的东西,有重新调整的过程。

林善文:你在的那个城市也经常有一些艺术活动吧?

周彦:不多,尤其是像当代艺术的活动,还是纽约啊,波士顿这些地方比较多。当然小地方也有,但是是比较地域性的,离开国际性大都会,实际上都是很地域性的,不太关心全球话题。

林善文:在美国,纽约这种大都会与地方上自然有区别,但是,美国的地方和中国的地方是不一样的。相比中国,我感觉美国可能做新媒体艺术,实验艺术的人就比较多一点,在中国还是绘画是主流。我不知道你的感觉是什么?

周彦:现在国内做新媒体也越来越多了,在这方面现在差别不大了,也许中国可能还走得更快一些,有时候在美国去看一个展览,不大容易能够让你激动起来。在中国看展览,有可能还会让你激动,这跟我们十年以前那种感觉不太一样。那时侯到美国,到纽约,还是抱着朝圣的心态去的,现在心态就比较平等了。因为中国这么些年,真的是变化非常大,速度也特别快,不光是艺术,经济、文化发展都很快。中国现在日新月异,比方说建筑,中国已经成了当代建筑的实验场。

林善文:周老师,像您这样,读那么多书,这段时间我特别苦恼,我觉得像当代艺术这么繁荣的场面,其实不见得是批评家带动的一种结果,它可能更多是一种商业行为拉动起来的一个产业。批评家批评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批评跟艺术之间的关系,比方说你作为一个批评家回国以后,觉得在哪些方面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

周彦:我前年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叫做“重建文字的地位”,重建文字在当代艺术中的地位。我回头发给你看看,……

现在是所谓的图象时代,跟八十年代非常不一样,八十年代推崇的是文字和文字背后的思想。那个时候年轻艺术家热中的是观念更新,认为哲学、思想这些东西比语言更重要。好多艺术家都不认为发展出一种什么新语言,一种新的图式比文化启蒙和观念革命更重要。

林善文:对。

周彦:西方资本的进入,中国自己的资本的炒作,都对当代艺术有很大影响。由卡通艺术的风靡能看到对图象的迷恋。因为图象的东西特别容易接受,而且做图象做得吸引眼球不太难,因为技术越来越先进,电视更不用说。现在要在网上下载一个盗版的电影、游戏也非常容易。现在让读者认真读一本书,哪怕在网上认真读一章文章,都变得非常奢侈。对文字的这种遗忘或者遗弃,已经变成了现实,这是个很可怕事情。我们说一个艺术家不一定是一个思想家,但是他必须是一个思想者,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想要表达什么,想要追求什么东西,完全跟着市场去做艺术的话,那就不是艺术家了。要想成为思想者,你不读书,不思考理论问题,不跟别人讨论这些问题,这些都不可思议的。我比较怀念八十年代那种感觉。大家在一起,不管吃饭也好,走路也好,或者坐在工作室聊天吧,都是聊的是艺术、思想、哲学、历史,或者是文学、音乐。加上那个时候也没有市场,没有画廊,没有卖画这种概念,相对而言很单纯。作为一个艺术家,精神最重要,他不是一般的仅仅为了谋生、为了生存的大众。那个时候艺术家比较强调精英文化,不是说你要住豪宅,要开高级车,那不是精英,那是两码事。精神上比一般人要高出来,思考更大的问题,文化的问题,哪怕是地方性的问题,现实中的问题。要批判,要反省,要文化启蒙,都是这样来搞艺术。它跟市场没有直接的关系,到现在还是有这样的艺术家。我觉得真正的艺术家不是由市场来选择,而是由批评家选择,还是要看他的精神价值、能不能进入艺术史这样来选择。购买和收藏是在批评家和艺术史家的选择之后进行。在正常状态之下,这两者基本上应该是吻合的。

林善文:其实以前的艺术家愿意跟批评家玩在一块,是觉得能够承认这些人的能力,觉得批评家的能力所在,在一个讨论中能够促进自己的思想,但是今天来说,在他们已经比较强大的时候,有市场来支撑,艺术家就比较强调自己的部分,批评家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一个不再是指领艺术的人,而是抬轿子的人,变成了一个仆人,文字显得特别弱,我有这种感觉。所以今天很多时候,批评家要能够赢得话语权,能够对艺术起到一点促进的作用,你只能介入跟商业合作的关系,通过资本的运用带动一些事情。今天画廊老板的眼光可能比批评家的眼光让人更在乎,在这种时代,我觉得一个批评家,只有批评能力是不够的,应该转向介入做更多的公共事情上去。但是这种方式也有不利的因素,离开研究艺术本身,延伸出一些更加琐碎的东西,你得学会谈判运作等。有些人就跳开这种利益的局,转向纯艺术的研究,包括你提到的一些商业上大获成功的作品,我们可以用质疑的态度来解构这种商业上的神话。或许可能我们可以梳理出一个有价值的东西出来。

周彦:你的这个思路很有价值,批评家不能自我边缘化,或自甘边缘化。在没有一个良性的机制之前,应当尽力跳出市场,就作品本身发言,同时要努力促进一种良性系统的生成,即艺术家-作品-批评-市场-收藏-研究的良性循环。

林善文:其实这还是一个舞台啊?还是可以人尽其才。

周彦:对。

林善文:我觉得主要是今天批评家的影响力不够,声音不够,不够强大。

周彦:金钱的诱惑力太大。听说有人可以拿到一个字十块钱,现在给艺术家抬价,弄一个展览,写那么一页两页纸,一千字还不容易啊,一个月写几篇文章,一年几十万的收入,好一点上百万。这种文章显然不是研究,不是学术。不管你画怎么样,反正你跟他说一通,当然是说好话嘛,人家出钱,你还说不好,那不可能的。

林善文:有些人是一个字十二块钱。

周彦:十二块钱?

林善文:嗯。

周彦:那一个月五万都打不住。

林善文:与很多艺术家比,批评家年收益50万其实是少的,有的艺术家每一年投入的广告费就是300万,很恐怖的,就是靠钱抬起来的艺术家。在这里,艺术的标准是失衡的。你会觉得,当代艺术这个圈里面,怎么很多东西都变成了一种产品,一种旅游产品,或者是奢侈品的概念。今天我们说哪些是艺术的时候,可能又是一个标准的问题。我不知道周老师的标准,你觉得应该怎么看艺术?我现在觉得很困惑。

周彦:这个太抽象了,具体怎么看艺术,或者什么是好的艺术,或者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很难一言以蔽之。我是一直比较喜欢有一种精神在里面的艺术品,这样说还是抽象。换句话说,不管这个人用什么材料,什么媒材,你一看就会喜欢,但是那个喜欢很可能不仅是视觉冲击,还有背后的东西,比如说一个艺术家的智慧,一个艺术家对美学问题的把握,他用一种很智慧的方式传达出来,这样你看感觉就不一样了,你到底是用影像做还是用水墨做,或者用架上画来做,都不重要。或者你用更新的方式在做,但形式这个东西已经不太容易再出新,形式革命也不再是中心问题,但是人的精神是可以不断更新的,每个时代面对的人的问题不一样,而且每个个体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不一样,关注的问题也不一样,所以形式革命在某种意义上是有界限的,精神探索是没有终点的。

现代艺术好象跟西方差不多了,你现在怎么做,该怎么往下走啊,这完成是形式问题,而且是一种线性思考。从形式方向考虑问题,可能性有限,抽象,具像,三维,影像,电脑,科技发展还可能发展出新的方式,但是有限,本质上类似。不是说艺术会灭亡,绝对不可能的,人的精神是不可能灭亡的。

林善文:现在好多人说中国国内卖得好的作品都是炒作的结果。我知道好多从国外回来的说,包括像美国,炒作也很普遍?

周彦:商场上炒作是属于正常现象,但是炒作基本上还是有一个规则,大家看到的一个作品的价格,报出来的最后的成交价,一般不应该离专业人士甚至艺术公众的期待太远。国内有时候的拍卖价,报出来的价格,你会觉得怎么可能呢?怎么高到这种离谱的地步?这不是一个正常系统运作出来的,是不规则的系统制造的结果。一个正常健康的市场不应该有太多的泡沫,泡沫应该降到最低最低,不是绝对没有。资本主义的发展需要投机,投机在商场来讲,没有什么褒义也没有什么贬义的。但艺术品是一种精神产品,它的价值应该建立在严肃的学术研究的基础上,放到艺术史的逻辑中去检验,投机的成功与否最终要由艺术批评和艺术史来决定。

林善文:我觉得批评跟艺术是独立的东西,批评文章的好坏是一个批评家的素养和他的精神含量的体现,他可能是对艺术品的发挥,所以像巫鸿在国内很火,很多艺术家要借他的文章来提升自己,其实他的文章不见得非常好,所以在批评跟作品比较的时候,别人觉得有一种错觉,觉得这个人,要来抬他一样,其实我觉得,大家看得清楚一点,但是我觉得商业里面所带动的东西不见得很那个,有时候我不喜欢,因为他的文章,如果单独看文章,对教育很有意义,但是他如果作为这个艺术商业上的运作成功的一个方式,我就不太喜欢,他过于放大一个东西了,一个篮子,他其实只是一个篮子的价格,或者对艺术来说,艺术就是很简单的,但是他提到哲学和思想高度来说的时候,这个东西就变成畅销产品,他对艺术家和艺术圈里面这种格局打乱掉了,有很多有想法,或者作品做得很成熟的艺术家不一定做得来。

周彦:对,关键是说,艺术家怎么样做,我比较看重这些。批评家的眼光很重要,好像训练不出来。

林善文:所以我觉得批评家如果把一个普通的东西抬到很高的地位,就成了商业的帮凶,对一件极其普通的作品,让一个哲学家来写、人类学家来写也能够写出有意味的东西来,写一个一千字的文章或者五千字的文章太容易了,写东西是批评家的长处,但是今天就被市场左右了。所以我觉得怎么样批判艺术,应该把一件作品放在他合适的一个位置上,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一个批评家有时候不一定需要他文章写得多好,如果他做事,做了很多的展览,推动了艺术家的创作。批评家的价值也可以体现在这一方面。批评的一部分工作是写文章,另外一部份是搞策展,所以我觉得,一个批评家应该有一个好的职业,我觉得可能是做美术馆的馆长。

周彦:这肯定是比较理想的状态,批评家做好也是很难的,当然也有好的批评家。但有些批评家有太多的功利考虑。这种批评家如果做美术馆长,大概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批评家要有职业的道德,要有真正的思想,要有非常漂亮的文笔,还要有很严密的逻辑,这些都是基本要求。道德上不能说无懈可击,但应该是人格上没有太大毛病的人,因为中国人比较讲究人品和画品、文品的统一,人格上要能够让人家没有什么太多可以挑剔。一个人比方说性好渔色,或者太看重金钱,在中国来讲,就会让人觉得人格低下,批评的观感就会打折扣。不是说应该拿的钱不要,但是那个东西不是第一考量。也不是说喜欢美女有什么过错,但是滥情就会影响其文字和主张的人格力量。一个好的批评家到美术馆当馆长,那当然是非常理想的一种状态。

林善文:所以反过来说,好的艺术家其实也不多?

周彦:对,任何时代的艺术大概都是鱼龙混杂,最后淘汰以后剩下的绝对是少数。

林善文:最近我突然间很不想写东西,你看798很多展览,看多了就变得很日常化,其实它就像生活一样,画廊卖东西才能维持生计,房租。艺术家要卖画才能吃饭,就是一个普通百姓的需求,是人在社会上需要的生存的一种前提。

周彦:一种产业链,工业产业链,生产、推广、销售,一个这样的循环过程。

林善文:对,它就变成一个常态,每天你都用艺术标准来挑剔这些东西的时候,其实就没完没了。

周彦:画廊制度西方做了好多年,这对艺术的发展肯定有正面的作用。我们在80年代也憧憬过正常的画廊运作、收藏、拍卖、基金会、美术馆。那个时候,展览的空间非常有限,媒体也非常有限。现在的艺术家有很多渠道把作品公之于众。以前一个美协会员对生存状态的改变都有好处,你拿着会员,参加美协的展览,拿一个什么奖,以这种方式来实现价值,来公之于众和生存。现在的渠道比那个时候多太多太多了,选择也多出很多很多,这是很正面的。因为一百个从事艺术的人里面,你不能指望能出一半的艺术家,一百个里面出三个五个就很好了,但是还有九十几个人通过正常渠道去卖画,满足基本需求,弄一个比较好的房子,买一个好点的车子,这跟一般的白领工作是一样。当然作为一个批评家来讲,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来讲,他考虑的问题就应该更大一些。作为精英来讲,考虑的不仅仅是这方面的问题,好的艺术家也不能限于这个层面,有画廊代理就够了?这还是不够。一百个人里面至少应该有两三个人思考这些层面的问题。

林善文:我今天看画就很麻木,我觉得你至少看着画能打动你,这是很重要的。我看了很多画它打动不了我,我就觉得他不是好的东西,但是这个问题很难跟别人讨论得清楚。

周彦: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你如果在纽约看展览也一样,画廊那么多,你不可能一家一家画廊看过去,你可能看了十家,也找不到让你感动的,到最后真的有好多看不下去。我一般到纽约去看展览,会从艺术家朋友那里了解最近哪个画廊有比较不错的展览,有哪个艺术家不错,他们引导一下,有所挑选,才不会浪费时间。如果你真正走一百家画廊,一家一家去看,可能找不到让你感动的,我觉得中国现在也存在这种状况。干脆就不看,那个东西确实好,或者那个东西确实不错,去看一看,去感受一下,就回来。

编辑:叶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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