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贝尔:澳洲痕
詹尼斯·库内利斯:无题
在亚太地区众多超过400万人口的大城市当中,恐怕除了中国深圳之外,没有几个比悉尼更年轻的城市。而「悉尼双年展」(Biennale of Sydney),同时也是亚太地区规模数一数二的当代艺术活动。第16届悉尼双年展,是由意大利策展人卡罗琳.克斯多夫–巴可几夫(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串连一众艺术家「革命同志」云集展现当代艺术的造反性格,不过,要理解这次双年展在推动当代艺术进程的进路,却必须先清算一笔一个半世纪前的殖民旧帐。
今次双年展的主题为「革命——造反的多种形式」(Revolutions–Forms That Turn),顾名思义,这是一场创作者集体提出政治主张的起义事件;如此高调的社会介入行动,想必不会甘于逗留在艺术展览馆之内。
任务——占领白鹦鹉岛
在悉尼港内有一座白鹦鹉岛(Cockatoo Island),距离市中心环形码头(Circular Quay)约15分钟航程,是港内面积最大的岛屿(其面积相当于好几个台北市大安森林公园)。在欧洲人踏足澳洲以前,该岛一个是一块宁静的处女地;直至1830年代,随着来自英国的移民日渐增加,殖民地官员于是规画在白鹦鹉岛兴建大型监狱,然后将数十年前第一批抵达悉尼的流放囚犯移送至岛上,实行二次流放,一直到1868年英国停止将刑犯流放至澳洲后,该岛遂改建为船坞。一个多世纪以来,诞生于该岛的大型军舰不下数十艘,它们大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支持英军。
白鹦鹉岛船坞在1980年代停止运作,在荒废近20年后,除了2005年举行「白鹦鹉艺术节」之外,由于缺乏交通资源和古迹维护等问题,除了少部分被地方政府规画为观光地点之外,大部地方均处于闲置状态,连邮政编码都没有。游客在登上该岛之前,必定会看见「儿童必须由成年人陪同」、「游客必须穿着坚固鞋子」、「请勿倒后步行」、「随时保持警觉」以及「请遵守岛上各标志指示」等一堆警告。没错,危机四伏的白鹦鹉岛,就是今年悉尼双年展最为引以自豪的秘密武器。
参与本届悉尼双年展的100多位艺术家当中,其中有1/4担负着占领这个岛屿的任务。他们到处架设大型装置作品,并且与岛上遗留的帝国和殖民印记进行对话。诚如克斯多夫–巴可几夫在本届双年展导览手册的前言中所说:「往复循环、轮流运转、镜映再现、层层迭迭、修订改造、上下颠倒、里外互置,遂能更新视线。」这次当代艺术大举介入白鹦鹉岛的行动,除了宣告着澳洲文化力量之外,同时更是重新阅读澳洲后殖民处境的一大契机。对此,意大利艺术家米可.阿榭尔(Micol Assaël)就直言不讳地对上白鹦鹉岛的发电厂。
白鹦鹉岛可说是澳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支持大英帝国的重要后勤基地,而岛上的发电厂当然就是这个后勤基地的动力泉源;阿榭尔选择在该处呈现多幅有关白俄罗斯科学家亚历山大.奇热夫斯基(Alexander Chizhevsky)电力学说图解,当中蕴含的联想耐人寻味。奇热夫斯基受过完整的医学院训练,他对电力和人类意识的相互作用素有所研究,其最为著名的研究成果,是成功归纳出人类历史——特别是战争、动乱及革命——和太阳黑子活动之间的关系。阿榭尔以奇热夫斯基具有反战意识的科学图表与白鹦鹉岛发电厂进行对话,同时提供一种全新的想象视角,让人们重新认识这幢曾经间接支撑帝国海权的建筑物。
除了阿榭尔之外,其他在白鹦鹉岛上推出反省战争作品的艺术家尚有劳拉.法瓦瑞托(Lara Favaretto)。同样是来自意大利的艺术家,法瓦瑞托在岛上的东侧架设装置作品《秘密音调》(Plotone),当中排列着多瓶压缩气体,它们会适时释放少量气体,过程中会触动哨音吹奏军歌。法瓦瑞托直言这是对军事管制的讽喻,军人就像是这些气体瓶一样,只管呆呆地立正等待气绝身亡,过程中唯一的乐趣就是吹吹口哨。
拆解冲突痕迹
除了就普遍的战争行为进行反讽之外,白鹦鹉岛上的作品更不乏针对人类特定历史阶段的冲突行为提供质问。澳洲当地的原住民录像装置艺术家李察.贝尔(Richard Bell)的作品《澳洲痕》(Scratch an Aussie)可说是最叫人哭笑不得,他在影片中安排一位澳洲原住民黑人佛洛伊德(其实就是由艺术家本人饰演)坐在扶手椅上,同时安排一名身穿金黄色比基尼泳装的白人女子躺着旁边接受心理治疗。一般通俗的说法是:过往白人在殖民过程中是历史加害人(而原住民是受害者),今天白人理应设法「帮助」原住民云云——但是在《澳洲痕》中,贝尔巧妙地拆解这种通俗的逻辑,进而替白澳种族主义进行深度精神分析。
白鹦鹉岛上其他以族群政治为主题作品,包括一批由美国艺术家艾莫里.道格拉斯(Emory Douglas)创作的黑豹党(Black Panther Party)政治海报。黑豹党是影响20世纪美国政治的最主要左翼黑人革命组织之一;道格拉斯曾经在监狱服刑期间接受美术设计训练,其后于1960至1980年代担任黑豹党的文化部主任,也替黑豹党创作大量政治海报。悉尼双年展邀请长年整理黑豹党史料的行动者Billy X借出一批道格拉斯的作品,展示黑人政治意识。
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大阵营之间的斗争,与族群政治一样,对现代社会带来重大冲击,白鹦鹉岛上当然也少不了相关题材的作品。捷克艺术家哈兰.法洛奇(Harun Farocki)和罗马尼亚艺术家安德烈.乌吉卡(Andrei Ujica)二人合作的纪录片《革命录像纪事》(Videograms of a Revolution),正是个中例子。该片主要呈现1989年12月圣诞节期间,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爆发一场无预警群众运动,成功推翻已故独裁者齐奥塞斯库(Ceausescus)政权的事迹。片中不时穿插前苏联蒙太奇大师谢盖尔.艾森斯坦(Sergei M. Eisenstein)的作品片段,对照1917年和1989年两次重大革命事件;最有意思的是,在片尾播放一名男子对齐奥塞斯库(Ceausescus)的指控,让他不满的是:齐奥塞斯库发动的爱国主义号召,原来只是便宜了独裁者本人而已──在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较劲背后,民族主义辞令往往更需要严加提防。
同样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较劲的现场,同样是群众运动的讴歌。英国艺术家杰里米.戴勒(Jeremy Deller)在《欧格里夫抗争事件》(The Battle of Orgreave)一片中,重现英国1984年一段发生于南约克郡的矿工抗争行动。片中充分呈现工人阶级意识觉醒的重要性,以及揭露国家机器串同资本势力压迫草根民众的狰狞面目。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在众多揭露资本主义的恶质性的作品当中,以旅居欧洲的美国艺术家马克.波若斯(Mark Boulos)的纪录片《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最具有现实意义。该片的内容主要讨论目前全球关注的两大热点──石油和期货。至本篇截稿为止(7月14日台北时间晚间9时),据彭博社(Bloomberg)报导北海布仑特原油即期价格(Dated Brent Spot)为每桶144.28美元,较去年同期足足上涨一倍!油价狂飙,人们莫不叫苦连天同时,产油国富商当然赚翻;不过,还有一群人,却是伺机而动,他们家里的后园没有油井,他们也不是石油公司股东──这群趁势海捞一笔的,是期货炒家!
如上文提到,油价在过去一年足足上涨一倍,但是据国际能源机构(The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发表报告指出,过去一年来全球石油的需求却增加不过1.2%(详见网址◎omrpublic.iea.org/omrarchive/10jun08dem.pdf)!既然需求没有增加,那为何油价却会狂飙?据今年7月10日发行的美国《商业周刊》(Business Week)报导指出,单单今年投入油价期货市场的资金就高达2,600亿美元,内文引述Vitale Caturano & Company的首席投资专员谈话表示,这笔钱足以影响现货市场。石油期货市场规模之大,已足以刺激石油现货价格,这既是目前财经界的目光焦点,也是波若斯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所关注的议题。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片本身是由两部独立的影片交叉剪辑而成:其中一部影片是讲述奈及利亚一群迷信的游击队,如何因为自认为受到神明保佑而挺而阻止跨国资本势力入侵吞噬该国石油资源的故事;而另一部影片则是讲述国际金融体系如何藉由期货市场的操弄石油价格获取暴利。波若斯对照双方:一边是迷信的游击队员,但他们旨在争取具体的生存资源;而另一边却是挟持科学数据的金融体系,体系中的参与者却是买空卖空。「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语出自《共产党宣言》,波若斯在作品中旨在印证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商品拜物教的批判,在今日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仍然是充满启迪。
同样是历经岁月考验而并未过时者,首推旅居意大利的希腊艺术家詹尼斯.库内利斯(Jannis Kounellis)。在一众针对本届双年展发表新作的艺术家当中,以库内利斯年纪最大;虽然年过半百,但依然保持旺盛创作力,针对白鹦鹉岛的特殊历史就地发挥。他在一座废弃涡轮工厂内,交叉悬挂十数张航海风帆。藉由导入现成对象,成功与展览空间进行对话,一举消解「转动——前行」、「组装——出航」、「幽闭——拓展」、以及「工业程序——航路画定」等多项与全球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海事发展历史逻辑,现场留下的,却是聚集、停顿、观念凝炼,以及任意交相重迭——在相当程度上,库内利斯的作品《无题》全面概括了本次双年展主题意识,成功地在现场就地「革命」并且示范其独特「造反形式」。
这次双年展成功自一般展览空间走出,将双年展的视线移转至大英帝国流放犯最后的囚禁地上。众作品与白鹦鹉岛上的殖民印记相互对话,并且以该岛改造亚太文化界的焦点,成功地为其历史写下一个新的篇章。诚如克斯多夫–巴可几夫指出,在「革命」和「造反的多种形式」之间,正需要藉由多起「空间」来加以连系:她解释,「革命」是空间的改造过程中所发生,而「造反的多种形式」则是占领特定空间展示艺术创作的特殊主张。以白鹦鹉岛作为重点展览场地,既是本届双年展革命起点,也是各种造反形式的集结终点。
[编辑:亢章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