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澎:
很高兴又收到了你的来信,很感兴趣的是,你们在打牌。在这里我经常在思考打牌的意义。
前不久,本人也在这里开始和那些德国人打牌,也学了几手德国式的玩牌法。那简直是极其简单、无聊、无刺激,于是我教会了他们打升级,又立刻使他们打升级上瘾。唯一他们搞不会的是怎样协商谁拿那六张底牌。德国人不知道怎样配合,比如这六张底牌说不定对家拿还有利于全盘取胜,而他们是人人都想拿那六张底牌,特别是底牌中主多(也不管是否分多)。我给他怎样解释道理,他们都不明白,而我们中国人打升级,对家是那样默契的配合,或许从这一小小的例子上就体现了两种文化观的对比。尽管配合不好,但是我们还是经常打升级了,这毕竟要比其他德国的花样有刺激。他们称赞中国有这么聪明的方法,诸不知我们还有其他更有趣的玩牌法。我在想,是否人在打牌时能表现出人的、人性的比较基本的、简单的东西,及发泄和动脑筋以及娱乐。我们抛开金钱、住房、汽车的因素,光谈人的喜怒哀苦,以及玩耍的方式和种类,以及娱乐的次数,以及人的各种欲望的体现。

周春芽

吕澎
我不能说一个现代科学发达的地方,或者说住房宽一点,有一部汽车以及钱多一点,这样就能有更多的人生的乐趣。这就是当今哲学家以及西方很多知识分子思考的题目,人工作是为了什么?当你有一套庞大的房屋,有了汽车,有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而不说是有互相能交心的朋友,就连一般的朋友也没有,除了上班,其余时间就在家里呆着看电视、看书,二、三个月平均有一次客人来访或者你去拜访别人,偶尔也去看一次展览和听一次音乐会,其感觉就像去花园散步一样,也能出国。出国旅游就是千里迢迢赶到一个海滩上晒太阳。人也在动脑筋,但是为发明一个更先进的电子计算机,人已经不会去思考怎样炒菜了。因为没有时间,并且市场也能买到已被机器做完了的,以及没有兴趣做菜和吃菜了。炒菜也是艺术思考的过程,是一种消费和消耗,工作就是功利了。
当人的思维方法已进入了这样的阶段,比如:当我们还是小学生时,或者中高大学生,我们可以互相看别人的作业,以及互相帮助,考试时也能偷看别人的作业,只是老师不准许这样做。而在这里,你根本不能想象小学生在做什么。在课堂上,小小的年级,每人把课本书做成这种形式(把课本竖起来,盖住自己的作业),生怕另外的学生看见他怎样做作业了。要知道这不是一个学生,这是全部。反而老师感到一种恐怖感,然后校方就是这样规定的,一个班只有三个名额是优等生,五个名额是比较好的学生,人们可以问校方,为什么一个班不可以有五个或者全部是优等生呢?问答是这样没有竞争力了。就这样人从小就养成了具有竞争力的本领,这就是为什么现代科学,所谓人有了宽的住房、汽车、电视机等所付出的代价。自私自利已在我心中是一直消极的印象。以至我们到后来反而认为为别人为公家着想是一直虚伪的表现。然而自私自利在这里虽不说是积极的因素,也是认为是合理的。如果人人都是自私自私理所当然的话,就称这个社会是自由的、民主的,人们也不会感到和享受到自由的意义。而我们深深的知道自由将给我带来什么。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进行了互相防范,互相有一种功利的境界,这里就缺乏人性了。在国内,人们追求美好的爱情,也许有人还想追求更多的美好的爱情。因为更多的美好的爱情在这个人的心目中是纯洁的。但如果爱情成了当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互相算账付早饭钱的时候,你会发觉,人类最美好的欲望也就是如此了。于是西方人并不是中国人想象那么放荡,那么多的情人,绝大多数还是组成了一个家庭,坚持这个小小的家庭,男人拼命的工作,女人不工作,心甘情愿做更多的家务事。他们怕失去了这个家庭,因为在这里,家庭是本身就孤独了,如果离婚,那将是更加孤独,所以养狗是西方人的标志。
跟你谈了这么多,这决不是我个人作为一个外国人来异国它乡所产生的特殊的印象,如果这样那就是不真实的了。我谈的这些都是德国人给我讲的和我亲眼看到的,随着我的语言长进,也开始逐渐置身于他们生活之中。而我本人反而还越来越多的认识更多的朋友。虽然我的交往比起国内来说简直减少了不只多少倍,但比起很多德国人来说还是算多的了。我给你谈这些,是希望我们共同的研究这些社会现象,我们还要研究艺术的现象。我们没有别的目的,因为我们是一群艺术家,我们只能发表一点意见,也不可能改变这个社会,能改变社会的只有政治家,但我们可以丰富我们的思想,刺激我们渴望生活的信心。我们从经验里得到,如果一个人在一个社会里想要有一种安全感,想要一幢漂亮的住房,一辆小汽车,一台彩电、电冰箱、洗衣机,那么私有制将会刺激人去实现它,或者说比较快的去实现它。
人穷一点,又充满了互相残杀,互相帮助,以及人的本性所能体现的各个方面,这就是我们这个社会想摆脱的东西。我们的理想和我们想获得的东西是纯洁的。其实比较宽的房子、小汽车、彩电等是会慢慢会有的,只不过来得慢;西德在30年前也和中国一样,这是指物质上。你说得对,也许中国在重复一种所谓获得彩电所必须经过的过程。但我们是特殊的人,从不属于这个社会,无论是中国还是西德,就算我在这里,有了漂亮的住房、汽车和其它,我也许会上街游行,就像这样绿党一样,想方设法去反对什么环境污染,以反对现代工业、现代科学给人类带来的灾难,然而在西德的环境污染比起中国来说不知要好多少倍。这是在寻求刺激,因为绿党的许多党员以前都是共产党人,在当今的社会中,你要宣传什么马列主义的确很无力,特别在金钱的权威下,理想是那么可怜,加上人之初,也许是性本恶,这样我们这个社会就会向着不理想的方向走。从另一个角度讲,中国也许就需要它,它不惜一切手段致富,也许这样,将来的中国就强大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谁有钱谁就是正确是,人穷志短,否则为什么中国在西方眼里是那样的无知、无地位。中国的文化是那样的被人问是一问也不知。诸不知中国当今的文学艺术的水平其实可以说与当今西方最现代的文化齐头并进。
其实,我是知道我回国后将遇到的处境,并且如果我还想在西德呆下去,虽定居是难,再呆五年是没有问题,我也有办法再呆下去,随后定居就容易了。但是我并没有这样想过,出国前,我记得我没有说过我不回国。从我个人的气质来说,我是不愿意过那种已经固定了的或者已经知道有一条通往坟墓的路怎样走的生活。我是那么轻松的就出来了,也可以去尝试人生的另外一条路。我没有计划,只是随着我的感觉去试验。我现在的感觉就是想我的女儿,就是想你还有刚儿夫妇、易丹、何多苓等在一起吃火锅,一起放辣椒,也许这就是想家了。我还是想吃肥肉的人,属于土生土长。
话又说回来,当竞争的社会来到了,你我也不是像这里的人被划分成劣等人。成都画院的改体也是我想到的,像成都画院这种人类理想的去追求美好的艺术单位,在西方人心目中是很羡慕的,这本来是人的美好的愿望,然而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由于人不竞争,出现了很多懒人,以及在资本主义制度金钱的冲击下,成都画院的垮台的确是人类的遗憾,你可以把我这些话转达给画院,但如果真正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也无所谓,只要还有业余的时间画画,还有时间我的能打牌吃火锅,另外我们能有点时间去大自然呼吸新鲜空气就可以了。
不过吕澎,有一点,你我还不是那种过悠闲生活的人,我们都具有强烈的事业心,和美好的理想。我们希望中国好一些(怎么好另外讨论),否则我就也不会说那么多的伤感话,就像这里的大部分留学生一样,每天早上起床锻炼身体,没有接触社会,目的就是为了一张文凭,回国后好担任教授。可怜啊,像你们这么优秀的人不能出来,国家花了大量的钱,去培养了那些在国内本身就是温才的人,所以将来的工作,是很多的。我也希望得到你的鼓励,还有刚儿等,虽然我还没有具体的想法,因为我还想在这里再了解一下社会,收集更多的资料,但我是知道,我怎么去做。
我很高兴,你还坚持学钢琴,回国前,我一定为你收集有关钢琴方面的书,以及磁带,这是起码的小玩意。我也很高兴,我的朋友们有这么坚强的信念,这种信念和思想在国外也是很难找的。决不要认为,那些来中国旅游的外国人,因为他们很有钱,穿得好一点能出国,他们就比我们聪明一点,他们得到的一切是社会给予他们的,他们也许是无知的、可怜的。
你说你想画画,我也很高兴,康定斯基、凡高学画也不是30岁左右一点吗?画画不仅仅在于什么素描,主要是思想和怎样满足自己内心的需要。以前我记得我们说过,在一起画画,我提供给你画布,等我回来后,就实现了。差点忘记,这次我去了维也纳,见了那位搞出版的人,但他由于也是刚刚进入西德的一家大出版公司工作,在实习阶段。他是学中文学的,以后公司的目的是让他来中国开辟出版事业。好!看来机会必须等待,也许将来不是我们去出书的事,而是干更大的事,只要你我手上有东西,就会有机会,出国也是这样。
也很高兴,刚儿夫妇离你家也近了,这样你们还有易丹也能经常来往,这是很重要的,一群有志的人经常吹牛,思想境界就会高。我回来后虽离你们远了一点(还不知道我回来后住哪里),但来你的地方就可以拜访三家人了。回来的第一顿晚饭大家在一起吃火锅,我已给刚儿去了信,在刚儿那里或在你这里都可以。
何多苓在想什么,我给他写了信,也不回信,他就是那么懒,你能否把信的内容给他讲,我很想听他的意见,因为我认为他一直是具有人性的画家,以前体会不到很多,现在有所新的认识,转告他,希望他多画画。
好!代问夫人好!小女健康,待问易丹好!
春芽
1988年5年4日
备注:本文保存了原稿的完整性,只对几个错别字进行了修改。
【编辑:姚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