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文章很狂妄,一提笔便目中无人。心想自己出书一定是自己作序,后来也就这么做的。朋友嘲笑我,怎么前言后语都是你自己?我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但是现在要出一本我的美术批评文集,谁来做序?我却不那么自信了,因为这本书是彭德先生批出来的。回过头来看我却十分感激彭德先生的挑剔。没有彭他的挑剔怎么会有批评文章得以发表呢?又怎能集结成一本小书呢?于是在没征得彭德先生本人的同意下,将他在我文章上做的批注,先打印出来,然后让他就范。因为我实在是想让大家由其是想要做艺术批评的人,一同分享他在我文章上做的批注。现举例数条,以飨读者:
▲文白夹杂的表述方式同欧化的语言混杂在一起感觉别扭。
▲引号太多,书名号太多,括号太多,形成阅读障碍。引号太多,像一篇翻译过来的洋人文章。文章中的大部分词句都不需要打引号,它们一目了然,毫无特别之处和意外之意。为什么要打引号?引号太多等于没有引号。圣经、古兰经和佛经也不敢这样整。引号体现的是自恋倾向,对于读者则有强加于人的意思,意思是说你们都不懂。高手写文章,绝少自引,更不会引用他人的话,除非为了抨击。
▲批评文章不要沾染学究气,它会大大减弱艺术家们的阅读兴趣。
▲举例要适可而止,原则在于说明问题而又简洁。论文不是资料库。所谓过犹不及,就是说过分如同不充分,都是表述上的毛病。
▲阅读印象:文章观点明确,能直奔主题,有一定深度,注重遣词造句。这是优点。
▲本文中比较突出的毛病有如下几个:一、形式大于内容。文章字斟句酌,写得很刻意,很华丽,它分散了读者的注意力。从大标题到小标题到正文,有五六十处比喻。用语应当直截了当,比喻一多,人们阅读时就要不断地在脑子里“翻译”这些比喻,读起来感到累。尤其是一些不通用的喻词,如“五把锁五扇门”,什么意思?没有解释,就有不知所云的感觉。二、术语太多。尤其是第一页,打双红线的哲学术语,很容易使文章显得艰涩。文章的深刻不是靠堆砌术语来完成的,而是靠分析来完成的。它需要从不同的层面、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方式去观察和解剖。现在一些年轻学者,对某门学问并没有透彻地了解,觉得很时髦,于是用该学问中的术语来附会现象,成为学术界的流行作风。应加以避免。不要把评论文章写得像哲学文章。这是近年来美术批评界深恶痛绝的文风,画家尤其讨厌。这样说并不意味着禁止使用美术专业以外的术语,而是不能滥用,特别是不能用在文章的开头。三、本文在形成文章之前,缺乏充足的、递进式的深入思考,有仓促构思之感。文章构架形成之后,却反复雕琢,在语言的表达上下了很多功夫,把文章弄得像景泰蓝、象牙球之类的工艺品,这是想把文章写好又没有专心致志地投入的结果。上述毛病,同样存在我的文章之中,要加以解决,需要长时间的修炼。再精炼一些,就会显出力量。
▲多陈述事实,多分析,少判断。
▲多用动词、名词,少用形容词。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文笔华丽就会分散读者对文章内容的注意,这是钱钟书毕生都没有克服的毛病。不少人认为我的文章。常常写得华丽,这都是在中文系养成的习惯。
▲争论时意气用事,是很难避免的,但却不是不可避免的。做到这一点,论敌也会敬畏。我曾说我还没有做到这一点,修炼还没有到家。不必用感叹号,有理不在言高。骂人的话删去,至少应比我写的要含蓄一些,让人读了觉得对方是“以血喷人,先污其口”而不要相反。
▲20世纪的批评如同打架,是男人的专业。百分之八十的男批评家都排斥女批评家,这是大男子主义在中国论坛的表现。百分之百的男批评家都排斥言词尖刻的女批评家,你要有面对这种事实的心理准备,才能从事尖锐的批评。尖锐的批评在网上,满世界都是,它已经不是成功之道,且不能持久,偶尔写写可以,但不必形成风格。以中性的、旁观式的方式表述,可能更有力量。
……
老实说,看到彭德先生给我的批评话语,如坐针毡。待我细细琢磨之后,便有一种感动。由此,批评的内涵在我心中变得丰富起来,批评同时是理想、执著、敬业、提携的另一种表达。此时,我真不希望再看到我的文章有彭先生的批注,因为那意味着彭先生的劳动无效: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笨蛋,屡批屡犯,还做甚文章。
文章还是要做的,因为做文章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吸食鸦片的人有瘾,不写难受,但是一个人的文化气质,决定了他的文章的缺点与优点同样突出,那是一个人致命的文化胎记,淡化它,就必须的接受治疗(批评)。
如此说来,批评家像个大夫,批评家的批评如同大夫开药,药虽苦,但是药到病除。做个批评家挺有成就感的,于是我也悄悄地上路啦。这本美术批评文论集是我做艺术批评的第一步,是在彭德先生宽容与严厉的注视下步履蹒姗的第一步。
【编辑:贾娴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