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找到西去的路程
顺利地通过天罚之门,
我匆匆奔跑;
和蔼的仁慈引我前去,
我带着悔恨的吁息
见天空破晓。
──选自《布莱克诗集》
布莱克是英国画坛上最具有创造力的天才,他是一个复杂的多重人物,他是诗人、哲学家和艺术家,他的艺术仍远远未完全被人理解。时至今日,我们看他的画和诗有时也不能了解他的确切含义,但却能感觉到他的思想似乎是在洪荒中漫游,他完全脱离了世俗的物质世界,而他的精神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一般地自由翱翔。
他的艺术超出了十八世纪末的历史画的范畴。他的一生都没有得到官方的欣赏,也很少有私人赞助者,像荷加斯一样,他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商业性版画。在当时人的眼中,布莱克是一个反理性主义者,一个梦想家和神秘主义者,一个远离尘世的人和偏执狂,因为当时的社会盛行的是唯物主义和理性主义思想,布莱克这样的人在当时不啻是个怪物。
布莱克(Weilliam Black 1757-1827)出生于伦敦市中心的一个袜子商人的家庭,他是一个平凡家庭里的很不平凡的人。布莱克在很早就显露出绘画的天赋,所以在他10岁时就被送进斯特兰德的一所绘画学校学习。五年以后,他当了雕刻匠人巴塞尔的徒弟,跟他学了七年。他还被派往威斯敏斯特教堂制作墓碑雕刻。虽然出生微贱,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但这并不能遏止他聪明才智的发展。12岁的布莱克就已经写出颇有名气的诗了。他博览群书,甚至潜心于洛克和博克的哲学著作。他少年时期的诗歌作品由他的友人替他以《短歌集》为书名出版于1783年。
1779年,布莱克学徒期满出师,成了一个自由的手艺人。这年他22岁,能靠当一个雕刻匠挣钱糊口了。可是,他却选择了继续去皇家美术学院学习,想成为一名画家。不久,他的水彩画就在学院展出了。25岁那年,他与一个花匠的女儿结了婚。在学院期间,他响应雷诺兹的号召进行历史画的创作,1780年,他用水彩画出了一幅小型的历史画《戈德文伯爵之死》,送展学院。然而,没有得到学院的赏识,因为他拒绝采用长期以来在艺术中占权威地位的媒介──油画作画,同时也因为布莱克在画中注入太多的主观感情和幻想的成份。雷诺兹也瞧不起平民出生的画家,在学院布莱克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但他成为了巴利的崇拜者,罗姆尼、弗塞利的朋友。
尽管在皇家学院受过教育,布莱克最初接受的是一个版画家的训练。他是古典艺术的崇拜者,但他从未离开过英国,他仅仅是从版画印刷品中了解古代大师的作品。即使如此,也不能妨碍他对传统的欧洲艺术进行研究,而他对古典艺术的继承却是以他自己的方式,采用版画和水彩的创造性手法来实现的。
布莱克出现在当时的艺术家圈子时,尽管默默无闻,但他的悟性、才华的光辉却显露出来。在同时代人夏洛特. 布利女士的日记中记载了1820年她第一次见到布莱克的印象。那是一次当时有名的艺术家聚餐会,其中包括当时的皇家学院院长劳伦斯,她这样写道:
“除了劳伦斯爵士之外,在场的还有M夫人....此外还有另一个古怪的不出名的艺术家,名叫布莱克。他不是一个常规的职业画家,而是一个酷爱艺术,以追随艺术为幸福的人。他充满了美的想像力和天赋。布莱克先生显然已经抛弃了世俗世界的所有关注。他看起来忧郁而温和,但在谈到他热爱的艺术时,他的脸上放出光芒。我能够想像他很少遇见谈得来的对象,因为他是很特殊的、高于普通人而且很难为公众所接受的人。....布莱克先生,虽然他具有如此的天赋,但显然缺乏劳伦斯先生那样的世俗才智,即在社会获得成功的才能。他所谈到的每一个词显示出他的思想完美而单纯,对这个世界的事物他是完全无知的。”
布莱克远离尘世,完全不懂得像劳伦斯那样在上流社会游刃有余地生存,他曾与师兄弟合伙做过印画生意,但只做了三年,以后靠出版自己的蚀刻铜版画和诗歌集为生。1787年,他的弟弟罗伯特死了,这使他悲恸欲绝。罗伯特虽死,他的灵魂却萦绕着布莱克,总是浮现在他的幻觉里,并出现在他的版画和诗歌里。这些铜版画是彩印的,或印出来后再用手着色,第一本也是最出名的这种书是1789年完成的《无邪之歌》,出版于1818年。他还给出版商作大幅彩印画片,水彩画以及蛋彩画。
布莱克走了一条与他的同时代的画家完全不同的道路,从很早开始他就把他的艺术视为一种产品而非单纯的油画、插图或袖珍画。他自己出版印刷品,定下不小的印数。他出版的书名曰“美的印刷”,即完全的彩色,丰富的色彩,尺寸在38-50厘米长,甚至更长。他的书插图大多用水彩画和蛋彩画的形式完成,完全不同于油画的特点。
布莱克的艺术创作内容也完全不同于其它画家,尽管他与弗塞利是朋友,但他并不像弗塞利那样表现人类所关注的性、冲突与死亡等主题,当他使用圣经题材、历史或文学题材时,他采用它们是作为自己表现梦幻的手段。他认为梦幻是人的精神历史,是他在宇宙中的梦幻,是他与上帝的关系。更进一步说,虽然布莱克是一个基督徒,更严格地说是一个基督的崇拜者。他的作品表现了基督教神话的广博,而且表现了完全个人化的观点。如《耶和华创造亚当》中完整地表达了布莱克关于人的观点以及他与基督教神话中造物主的关系。布莱克关于创世纪的观点与传统的基督教相对立,传统的基督教将创世纪当作一个荣耀的时刻来歌颂,如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庭天顶画所表现的,而布莱克将之作为一个灾难,一次由神来惩罚人的行为。因为人最初是一种自由的精神存在,当上帝创造了人的肉体时,就把自由的精神束缚在肉体中了,在他看来物质的创造就是精神的囚禁。在他的画中,上帝像是压制人的家长和暴君,亚当在他的重压下痛苦地尖叫,挥动手臂求助,退缩,逃避造物主之手。在他被完全创造出来之前,蛇就已经缠上了他的腿,使他不能动弹。人一旦有了肉体,他的精神自由就被剥夺。在布莱克看来,人的失乐园、基督教神话的没落就发生在人的创造中,而不是在被逐出伊甸园的时候。
所以布莱克认为:人类应该为恢复精神世界而努力,他认为精神世界是无限的,它在物质世界之外,伊甸园只是它的一部分。他相信,人,有些人,特别是艺术家具有发现这个精神世界的本能,这种本能他称之为“预见才能”或“诗意才能”,在实际中相当于想像力才能。这对布莱克而言,意味着艺术的目的必须是表现精神世界。在这一方面,他与雷诺兹完全相反。他憎恨雷诺兹,认为雷诺兹是一个物质主义的肖像画家,他在雷诺兹出版的皇家美术学院《演讲》书的旁边空白上写道:“这个人是被雇来压制艺术的。”当时雷诺兹认为艺术的继承在于“关于我们以及我们周围的一切。”布莱克在旁边批上“撒谎!撒谎!”接着他写下了自己的观点:“所有的形式都在诗意的构想中完美,但这不是抽象,也不是来自自然,而是来自 想像。”“思想从不在天堂中敖游的人不是艺术家。”
1809年,布莱克在苏豪他兄弟的针织品店的楼上举行了一次个人画展,在画展目录的前言中他毫不隐晦地表达了他的观点:
“难道绘画仅限于单调乏味地摹写真实,仅仅表现濒死和死亡的对象,不是像诗与音乐那样有它自己的创造与梦幻?不!不是那样!绘画也像诗与音乐一样,在不朽的思想中存在与狂喜。”
在他的作品中,布莱克强调了想像世界与物质世界的对立。在《埃萨克. 牛顿》描绘了裸体的牛顿在坐在坚硬的石头上专心致至地用几何仪器画图。他周围的环境是真实的物质世界,岩石上覆盖着藻类,他的身边游弋着水母,这表明牛顿是在时空的海洋下工作。而牛顿则如同一个充满着睿智的古代先知,正潜心于数学的想像之中,身外的世界在他心中早已不存在。
在他1795年所画的《尼布甲尼撒》则更为突出地表现了精神与物质世界,与肉体的分离状态。尼布甲尼撒是古代巴比伦的国王,他是个暴君,在一生干尽暴虐行径、享尽荣华富贵之后而完全丧失了理性变得疯狂。尽管他的肉体还那么健壮,而他的精神却已经死亡。他变得神志不清,赤身裸体在旷野中奔跑,像牲畜一样在地上爬着。他虽有强壮的体魄,但他的神却早已散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闪着惊恐的光芒,这可怕的疯狂和兽性的形象是追逐物质和肉体享受而精神死亡的典型形象。
在《死之审判》中,布莱克描绘了物质世界中最阴森恐怖的一个场面:受着瘟疫侵袭的人们扭曲着身体,躺在麻疯病院的地板上。老年而盲目的死神统治着画面,他长须飘拂,手持宛若动物触须似的一束绳子在摸索着罹难者。画面的右方是一个还活着的绝望的人,他手持匕首,用呆滞和极度仇恨的的眼光凝视着死者。画面的左边还有一个挣扎在痛苦中的病人,他抬起身体,惊恐万状地看着死神。同样恐怖和痛苦的主题还有《撒旦用沸腾的痛苦则罚约伯》。约伯是《圣经》中的希伯莱族长,以其坚忍的耐性著称。撒旦为了考验他对耶和华的信念,让使失去了财富和儿女,约伯仍逆来顺受服从上帝的安排。撒旦又以鞭打他的身体,使他全身长满毒疮并用瓦片刮他的毒疮,令他痛不欲生。但约伯仍然不放弃他对神的信念,并与他的朋友辩论说,祸福全由上帝安排,世人唯有服从上帝旨意。他的忍耐说服了朋友,而他也得到上帝的倍加赐福。画中的撒旦是布莱克用以代表精神恶魔的,他在画面中占重要地位,他站在约伯身上,张开深红色的巨翼。巨翼的边缘呈锯齿状,犹如蝙蝠的翅膀。他的身后是大团的黑云,用传统风格画的太阳坠落在幽暗的光里。约伯的极度痛苦从某种程度来说象征着布莱克自身的痛苦,约伯受到贫困和玩弄的惩罚,恰如布莱克自身受到惩罚。然而,布莱克自己也和约伯一样,虽然饱受贫困的折磨,但却在精神的世界里,在艺术中获得惊人的成就。
在布莱克名为《怜悯》的画中,他表现出丰富的想像力。这是他为莎士比亚的名剧《麦克白》的第一幕第七场所作的插图,麦克白在即将要弑君夺位时内心充满犹豫和矛盾的心情,他说:
“怜悯像一个赤条条的在狂风中飘游的新生儿,又像一个御气而行的天婴,将要把这可憎的行为揭露在每一个人的眼中,使眼泪淹没了天风。”
他构想了一个神话般的场面:在深沉的夜幕下,“怜悯”这位充满慈悲的人物骑着一匹飘逸的白马“太虚使者”无声无息地掠过夜空,大地上躺着一个刚刚生产的母亲,她虚弱地躺在地上,无力照顾新生的婴儿。“怜悯”关切地俯下身去,张开双臂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新生的婴儿──这个幼小但充满活力的生命从大地母亲的身上一跃而起扑到“怜悯”的怀中。在“怜悯”的身后有一个夜的使者正张开手臂飞翔着静静地滑过夜空。整个画面显得那样宁静而深沉,充满着夜的神秘和博大的包容,在无边的夜幕下,掩盖着无数的罪恶、不幸、欢乐、忧伤、生命与死亡、温柔与狰狞....,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的包容下沉寂,构成这沉沉夜幕下的深不可测的神秘内容。
《上帝审判亚当》是布莱克对物质世界的又一次否定。赤身裸体的亚当来到了上帝的面前,他低垂着头,显得自残形秽、无地自容,上帝──这位尊贵而严厉的老人,他坐在火焰的马车上斥责着亚当。像是在申斥他沉溺于物质的享受,受役于肉体的欲望,而忘记了上帝赋予的使命,迷失了精神的家园,丧失了原本具有的本性和想像的灵感,成为了物质世界的奴隶吧!这也许正是布莱克对现实世界中的拜金主义和实用主义的批判,批判他们无休止地沉湎于物质追求之中而丧失了精神的自由和诗意的想像力。
许多人都说布莱克不会画素描,或者说他认为准确的造型没有什么价值,他可能很少画过人物写生,因为他的画不是以自然主义的表现为目的的。实际上,布莱克有着坚实的写实技巧,在他愿意时,他完全能够画出非常准确的人体画,这一点从他给妻子所画的肖像素描中可以看出。只是他不愿以写实为目的,他的画更多的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变形人体或表现他幻觉中所见到的人物。布莱克具有非凡的视觉幻想力量,他常常自信地说他所画的那些历史人物是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如他为自己的诗《欧洲,一个预言》所画的插图就是源自他的幻觉。据说,当布莱克住在兰伯斯时,他曾站在一个楼梯的顶端,看到这样一个幻相出现在空中:一个神秘的老人弯下腰用一幅圆规度量地球。在《圣经. 箴言》中有一段“智慧”所说的话:
“在耶和华造化的起头,在太初创造万物之先,就有了我……大山未曾奠定,小山未有之先,我已出生。....他立高天,我在那里。他在渊面的周围,画出圆圈,上使苍穹坚硬,下使渊源稳固。”
布莱克描绘的便是上帝耶和华“在渊面的周围,画出圆圈”的宏伟图景。布莱克对米开朗基罗十分景仰,在他的这位造物主身上,颇有一些与米开朗基罗所画的上帝相似的地方。可是,在他的笔下,这一形象变得荒诞不经、恍若梦幻。事实上布莱克臆早了他自己的一套神话,他称之为“乌里森”(Urizen),虽然他将乌里森设想成世界的创造者,但他却认为这个世界糟糕透顶,因而它的创造者也是一个恶灵。正因为如此,他才把这个幻想的人物画得像梦魇一样神秘可怕,而那副圆规看起来则像是黑暗的暴风雨之夜的劈雳电光。
所以他的人物完全是属于他个人的想像,是他的精神世界的投射。他的画也是他的精神世界的表现,在他的画中,幻想和象征破坏了物质的真实,留下的只是幻想的力量,这力量把人们从理性的科学世界中带到另一个世界,一个神话的世界,也就是善与恶的王国,天堂与地狱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中世纪的精神复活了,布莱克从中找到了摆脱后期文艺复兴物质性的方法;当然也复活了各个历史时期象征的精神。他认为象征与幻像比物质的东西要更真实,他的幻想世界是充满着他个人的主观感情,或是阴暗、忧郁,或是热情、深沉,对他来说,外形的肖似并不重要,而他的梦幻中每一个人物所具有的含义才是至关重要的,至于描绘的正确与否则是无足轻重的问题。所以如果过分拘泥于外形的准确恰恰是忽略了布莱克艺术的真谛。总之,他的作品是精神的含量胜于物质的含量。
1817年,他很幸运地与年轻的画家约翰. 林内尔(John Linnell)结识,林内尔对他非常崇拜,并给这位脱离世俗的年长的画家当保护人,管理卖画的事物。自此不久,他渐渐结识了别的一些年轻画家,其中包括塞缪尔.帕尔默(Samuel Palmer 1805-1881)。他们的友谊和钦佩之情给了布莱克许多安慰。在林内尔的支持下,布莱克完成了圣经《约伯之书》的水彩插图,这是一套有21幅大型画幅的作品。1820年,布莱克又开始了工程浩大的《神曲》插图,这组插图共有102幅,他一直从事这一主题,直到去世前的一年才完成。在后期的创作中,布莱克的梦幻转向了天堂,他的水彩画如同抒情诗一般流畅而美丽。他甚至认为但丁关于天堂的思想太物质化了,所以,他的插图不是按原作一成不变地画,而是体现了许多他自己的象征主义。画中有明亮的非人间景色,有巨大的天使般人物。他让但丁 身穿红色的衣服,代表感情的爱憎,而维吉尔身穿蓝色,代表诗的精神。
布莱克艺术中最难解的一幅作品是《人生之循环》,它作于1821年,是布莱克的新柏拉图主义思想的证明,它象征着人类灵魂通过物质世界的发展。在画的左上方,上帝在他的四轮马车上入睡了,这时,他的宝杖触着一个在时空的海洋中由四匹马拉着的半人半神的少女。画面的中间是穿红衣的“爱憎”和自由女神。代表理性的撒墨斯在“发生河”里漂着,他上面是司命运的三女神。画面右方的树林间是一个人形的灵魂拎着一只水桶,在一群“发生织机”旁纺织的女人中间,从河边拾级而上。在这个发展的每一个阶段,画中都有许多很有意义的细部。这样复杂的画面很难被人们完全理解。
1827年,布莱克在伦敦斯特拉德喷泉街的一所简陋的寓所里去世,林内尔、帕尔默等几位相知陪伴在他的身边。帕尔默成为他最重要的后继者,在布莱克去世之后,他与卡尔沃特、乔治.里奇蒙等人长期生活在一个叫做肖拉姆的偏僻村庄,继续着布莱克的感伤的梦幻。作为一个伟大的浪漫主义画家和诗人,布莱克的艺术也对现代英国艺术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编辑:丁晓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