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强:我是这样想的》
五一的时候陪友人去迷笛音乐节,好听的歌不少,各种类型都有,声音还是听现场才有味道。去的人真不少,咋一看,人等各色,仿佛自由集市,可时间长了,发现大家又好像基本是一个样子,不是自由,而是看起来要像个自由的样子。非真品,有点赝品的意思。每每台上撂出一两句牛叉闪闪的狠话来,下面听歌的人会来一阵骚动,给予热烈的回应,左一句牛逼,右一句牛逼。话越说越贱,当话语成为俗套,颓废成为姿态的时候,基本上,就真的是废了。但往往大多数人并不自觉。包括我自己。所以很多人会记住蔡国强的那句名言:“艺术可以乱搞”。
很牛逼,不是么?乍听上去,的确是。
但当我读过这本关于蔡国强的书之后,却发现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形象。一点不叛逆,丝毫不愤怒。恰恰相反,温和、冷静、节制、清醒、幽默,懂得自处的意义,又不乏与人交往的技巧。完全不是我们自以为是中的当代艺术家。简直是一枚优质丈夫和模范父亲。而且他还一直都是一名成绩优秀的好学生。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成为唯一一位得到威尼斯双年展金狮奖的华人,至今保持着艺术品拍卖最高价的纪录。怎么解释他的普通与出众?
08年北京奥运会结束后,蔡国强很快返回纽约,很多人不解,他给出的答案是:“纽约可以使任何人变成普通人。”抛开艺术家的身份和他惹人注目的作品,蔡国强的确是一个普通人,有和睦的家庭,挚爱的奶奶,心爱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还有永远钟爱的家乡,他的足迹遍布世界,而“家”却始终相随,是他永远的“仓库”。
青少年泉州的成长岁月形成了他最初的主体意识,蔡国强将之称为“个人系统”,他说:“人一旦建立起自己的系统,这个系统便会使得一个人行走于陌生国度的时候、上上下下人生的起伏的时候,感到自己仿佛有一个扶手可以依靠。……那种感觉是,不管在任何陌生的地方,自己其实都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里头经营自己的空间。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使人安定。……而一个人带着自己建立的个人系统,带着自己所建立的小世界,陪着自己走世界,就仿佛所到之处永远都携带一块属于自己的、看不见的小毯子,到每一个地方就在自己的位置上,比较有安全感。”
蔡国强很早便具备的“个人系统”,让他得以处理或者超越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艺术与生活、知识与世界等互相搭界却总是抵牾的范畴。蔡国强说自己相信风水,其实是相信一个看不见的世界,相信直觉,而直觉,往往是理性和敏感相混合的一种判断,是一种瞬间的确认。需要灵光的脑子,过人的胆识和足够的经验,而前提是,你要有好奇心去发现,有坚持力去完成。
在蔡国强看来,风水指的是人与环境的关系,人与宇宙的关系,而在许多艺术计划中,他运用了这样的风水概念。人与外星球的对话,人对天空之外不可见的存在的渴望,人与脚下的大地,人与荒漠,人与都市,以及,人在不断与环境对话的同时,不断确认自我的存在,确认自己与大自然的整体关系,体现自己在这宇宙中的融合与位置。
了解自我的存在,确认个体的位置。很不容易。而蔡国强仿佛很早就确认了自我。还在读书的时候,他就清醒地意识到,继续留在这块土地上,会一直只想追求西方文明,动不动就想着美国的观念艺术或是抽象艺术,老想着安迪•沃霍尔这些艺术家会怎样做艺术,脑子只会向往那个他觉得很了不起的社会。然而,“就算在中国我真的成了艺术家,我也每天只渴望知道国外的西方艺术家到底在做什么创作,变成一个找不到自己脉络的可悲艺术家,一株很可怜、没有生长基础的盆栽。”
他决然地选择一次次离开。到上海、到日本、到美国、到欧洲、到世界各地。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他几乎一开始,就扎根于与群众的对话,进入下层社会而非上层社会,没有像很多知识人或艺术家那样,总是一副俯视或旁观的姿态。蔡国强极为重视作品的群众参与性,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受毛泽东的影响,“造反有理”、“不破不立”、“制造议论”、“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农村包围城市”,这些简单的共产党思想和口号,总在一些奇特的地方给他启发。
但他并不媚俗。他坚持在艺术中与大众进行对话,他、却始终清楚,只有在寂寞中,才能做出艺术。几乎每件作品都有出人意料的效果,却从不让人反感。他说,“艺术可以让他交到很多朋友。艺术使艺术家回到社会,回到温暖的大背景,当艺术家花时间走到历史与广大的社会群众里,会使他着急要回到艺术本身,又回到艺术家脆弱与孤独的本质。”懂得怎样去如何回,才能了解艺术,“艺术要回到人文历史与社会上,才能找到方法解决艺术的问题,艺术的问题不能靠艺术解决,艺术的问题最终还是要靠艺术来解决。”
青少年的蔡国强,练过武、弹过琴、写过诗、演过戏,但“都不是自己能够耍到舒服的”。最终选择火药,在于它的不易控制性与偶然性,艺术家的工作则是要与这种不确定的特质较劲,这才让蔡国强觉得好玩,耍得过瘾。但有趣的是,他并不天生具有冒险精神,恰恰相反,他太周密严谨,太理性小心。这可以从他的恋爱经历看得出来。文革末期,他差不多二十岁,每日读书、上课,各种事情将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甚至对突如其来的姑娘,都选择了拒绝。要么在一起,要么不在一起,一开始就说定。因为,他的时间表里没有列入恋爱一项。他理性得真是不可思议。也正因为他了解自己的理性。几乎像出走一样,火药也是自觉意识下的一种选择。他就是要找不可控制的材料来破坏自己,之后再学会控制它。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掌控力。“随着年纪的增长,愈来愈了解政治、社会、人生、艺术等事物的复杂,但是这种了解并不会使我的创作复杂化,反而会让创作更简单,这是我要的。”他用了各式各样的材料,形式也五花八门,什么都想试,也什么都敢做,他的异想天开,其实是以万变在应不变,不变的是纯粹,纯粹自由自在的变化。
他的变化从来不仅停留在理念中,对于“做”,蔡国强有着非常严肃的重视,“做到”才是艺术。蔡国强的观念是,如果当代艺术家在意的只是想法与论述,但在作品最终呈现的“做到”表现疏松,只有“想到”,而没有“做到”,就不是好的当代艺术家。“优秀的当代艺术家,想得到,做得也要好,没有一个可以做坏的。不管是从形式主义出发,或是从观念主义出发,观众在他们的作品前都应该要感受到人类艺术的高度。”
作品不需要具有附加的社会功能或价值判断,它首先是作品本身,是艺术家内心的表达。对于自己的每一件作品,蔡国强说:“我觉得关于自己的政治背景,文化意涵或是人生哲理,都被翻译成为艺术作品,就像诗一样,我所想说的、我所喜欢的,都在里头了。就算不管背后的含意,空间运用本身也很有道理,光是欣赏那样的视觉呈现,也是很棒的。”但好玩的是,他从不刻意追求,但他的每一件作品,都和社会发生着各种各样的联系。他在批判自己的同时,批判着社会。
见过蔡国强的人,都说他本人随和亲切,彬彬有礼,还甚具幽默感,其实如果仔细看他那些庞大而猛烈的作品,背后都有一份幽默和童真的意谓,太多的阐释将夸大了严肃性的一面,忽略了轻快浪漫的另一面。他不断地做作品,试图不断发现自己的可能性。他说艺术最重要的不是艺术才能,而是真诚,真做作品,真正思考问题,真正焦虑,真诚的感受人、生命和爱情。
蔡国强衷心认为,艺术首先是好玩的。比起很多清高做作的知识人和自以为是的艺术家,蔡国强的眼光明显放得很低,而这无疑也是他自觉意识的体现。“我们是有限的人,生活模式、文化背景、所处的世代等,都是有轨迹的,这个轨迹刚开始不要用一个不变的目标去主张,就把自己打开,放下身段,自由自在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首先了解不同,尊重不同,才找到了“共同”。
艺术开始要离开艺术,但最终还是要以艺术为终结。一去,一回,不是空间上的往返,而是时间中的破执与体悟。
【编辑:袁霆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