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6日
记得2008年10月我第一次来到田军的设计工作室时,一进门白色的帆布帷帐有点《十面埋伏》中“冷冰冰、阴深深”的酷味(田军笑称“夜店”感),迎面高孝午的白色玻璃钢的雕塑一字排开,眉开眼笑地躬身迎客。走进这个两百七十平米的工作室,简洁畅快的冷色调和不锈钢桌椅的搭配使我觉察到田军的做事麻利而紧张的风格。随后我的眼光停留在工作室四周的装置和雕塑上,这里有艾未未的拆开又拼接的明代桌椅、杨绍斌的呐喊的畸形男、还有曹晖的穿羊毛衫的猩猩和裸体的牡羊,拐角的墙上挂着老六在朝鲜平壤偷拍社会主义阵营国庆大典的摄影作品。这些艺术作品摆放在这个设计工作室,我猜想主人恐怕有些“人生如戏”的态度。还没落座,我就对田军“戏里戏外”的人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作为七零后,大家都经历了纯真的童年和奋斗的青年时代。田军也不例外。他从小喜欢画画,在学校负责设计班级的手绘小报和每年新年晚会的大厅布置。少年时经常翻看大哥书架上的各类书籍,至今仍清晰记得狄更斯的《艰难时世》、马奎兹的《百年孤独》、史铁生的《病隙碎笔》等书中的内容。这些名著使田军自小就明白人生就是孤独的旅行,旅途中难逃挫折和苦厄。在那个信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父母家人都期待田军长大能成为一名工程师,可是田军就向往当一个创意设计师。1990年,他考入大连轻工业设计学院学习室内设计。1996年,毕业不久的田军在家乡黑龙江大庆就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事业初期主要是帮助客人们设计家居环境。2008年,我在望京一家审美美发店做头发时,问起一个大庆的美发师,他都说听说过田军,告诉我当时大庆的大街小巷都张贴了田军设计的巨幅广告。
田军自己设计的凳子
十年创业,2006年田军在北京长安街CBD开了这家瑞普设计公司,主要设计家庭、饭店、公司和企业的环境布局和室内家具。了解到他独立的秉性,我想他也许很难协调客户的要求。进一步的交谈展现除了田军通情达理的另一面。通常他都会先静耳倾听客户的选择和希望,然后才从专业角度去引导客户的品味。得益于这些年从艺术中吸取的营养和对国际领先设计的感悟,田军的设计方案大多能做到尽善尽美。最近几年,他一直是俏江南餐饮集团的御用设计师。步入京城各大商住区的俏江南,可以领略田军不拘一格运用材料、搭配空间设计的风格。像艺术家一样,他作品寥寥,每年只做十个较大的项目。为了把握世界领先的设计动态,他还经常参观科隆、法兰克福和米兰的设计博览会,走访国外设计名店,不停给自己加油充电。
2009年末的一天,田军邀我到他在北京机场附近购入的一处别墅做客。这次夜访,我看到“金牌王老五”把这个三百平米左右的三层小楼“居然之家”设计得即酷味又霸道。客房、主卧,客厅和卫生间到处摆放着他的藏品,屋内的桌子、沙发和凳子都是自己设计定制。这些前卫的设计作品和房间里的艺术品很配搭,完整地呈现出田军的做派。他讲以前好些作品都放在仓库里,买这个别墅就是为了这些藏品可以展示出来才买的。目前他已藏有八十多件作品,包括一些年轻艺术家的代表作,如仇晓飞的《看电视》、李青的《大家来找茬》等。
“一年之计在于春”。2010年早春回暖,一过元宵节,我就打电话给田军,希望对他再次回访。和往常一样,电话那头的他依然风风火火,兴奋地告诉我后天要和合作伙伴洽谈在南京和沈阳的设计方案。看来虎年确实拉风!见面时,田军拿出他自己制作的一本清晰的名录,每件作品都编了号,有图片、有艺术家名字、创作年代、材质和收藏年代等信息。我想不是赤诚的收藏家,不会花大把时间做这件耗神费力的事情!从藏品目录中不难看到田军的收藏战略,只要是能够打动他内心的,他想方设法都要买下,不管艺术作品采用何种媒介、不管艺术家名气几何、也不管作品升值与否。这次访谈聊得更多的是他内心里的东西,下面以问答的形式揭开谜底。
我:你的第一件藏品是谁的?哪一年买的?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对艺术作品感兴趣了呢?
田军:第一件藏品是邵帆的木质椅子《无题》,2003年买的。当时我一看到这把巨大的椅子(108x72x48cm),就被它的魔力震呆了。心想:“这把椅子除了观看之外,毫无是处,不具备任何实用价值。我想不通,特奇怪,为什么艺术家要这么干?”
Untitled, 108 x 72 x48cn, wood, 1995-2001, Shao Fan.
我:那后来你慢慢能懂得艺术家为什么会创作这样那样的作品了吗?是不是有好多艺术家的作品都有点让人摸不着北的感觉?
田军:最近几年和艺术家认识的多了,交流的也多了。有些艺术家的思路确实广阔,作品表达的内容也深刻。前些年市场好的时候,798的画廊也做了很多有意思、开拓性的展览,带进来一些国外艺术家的作品。尽管通常我不在开幕时去看展览,开幕后自己静静地到画廊里看。我一直在不断学习,试图理解艺术家创作和表达时代内容的钥匙。
我:最近几年市场好起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收藏一些有名艺术家的作品?
田军:2006年,我认识了王庆松、何云昌等艺术家。当时北京才开始正规的国际当代艺术博览会,每年我都会去看。2007年,我开始从画廊和博览会买一些观念雕塑和摄影的作品,比方说台湾艺术家陈界仁的《加工厂》、吴天章早期艳俗一些的作品,还有前南斯拉夫裔玛丽娜 阿布拉莫维奇的行为表演照片等。
我:你买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主要是因为艺术对你有启迪,还是什么原因?艺术对你有什么用?你做设计这么久,是否觉得艺术比高级时尚和设计来的更纯粹、更高明一些?”
田军:在颜色、空间、品味和表达内容上,艺术和时尚和设计是互补的。因为现实生活不美好,充满了虚伪、陷阱和不可靠性,可是人的天性都是快乐而脆弱的。人类追求虚荣,耗费一生去积累财富,奢求华丽绚烂的服装和设计。时尚和设计就为迎合大众的虚荣心,“金钱可以解决一切”。做为设计师,我看到艺术的真实力量,觉得时尚和设计只是餐后甜点,艺术有永远的魅力, 它可以持久带给我们美丽、安全、幸福、满足和愉悦。有时艺术就像镇定剂,或者严重点儿说,就是兴奋剂,可以消解掉生活中的种种痛苦。
我:你生活中有痛苦吗?你是拿艺术来疗伤吗?许多藏家把藏品比成情人。对于你,艺术是什么?
田军:我从事的设计行业太接近世俗的欲望了。人们必须活在现实,可现实的压力和无聊常使我们陷入困境。艺术对于我就像一扇窗,打开后可以看到远处的风景;艺术像一架望远镜,戴上它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遥远的将来;艺术也是一只手电筒,可以照亮黑暗的角落。充满智慧的艺术作品能使我们的眼光更敏锐、更清澈,可以帮我们摆脱世俗的妄想和虚荣。
我:有没有一些艺术家或他们的作品对你产生过影响,使你茅塞顿开?
田军:1998年,我看到《艺术世界》上刊登的老艾的作品,我当时就想“嘿!他把两条桌子腿撇开搭到墙上,太绝了!”。到了2006年麦勒画廊做展览时,我就买下来当年杂志上登的那件作品,这也算十年才圆一梦!2008年我从纽约苏富比拍卖行买回王庆松的《又一次战争》系列摄影作品,其中那张攻打麦当劳中高地的照片中绑着绷带的英雄形象让我想起童年时的战争片。这位艺术家对比历史和现在,他的思考恰当地揭示出现代商业社会物欲对我们每个人精神的侵蚀。还有好多艺术家的作品都能让我打破惯性思维,它们挑战的是观众的智力和思想水平。
我:你将来还要继续收藏同时代艺术家的作品吗?为什么?
田军:当然还会收藏。现在经济不景气,我可能会放慢购买的速度,但不影响我去欣赏审美艺术品,或者和艺术家吃饭聊天。我本来收藏作品也不为什么,就是给自己留一份记忆。收藏的作品给我设计上的启发,艺术的价值无限。藏品也印证伴随着我个人的心路历程,是我自己将来的精神财富。
我: 哪一件作品是你倾慕已久而希望得到的?
田军:毛焰的《我的诗人》。画面上看似神经质的诗人那股飘忽不定的东方气质非常生动地反映了当代人的心里状态。每个人一生下来,都知道生命的头和尾在哪里,可怎样经历这个中间过程是最重要的。人生就是在失望、迷茫和灾难的暗道里寻找光芒。
我想田军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人有时太清醒了,只看清了生命的两头,却忽略了过程。就像苏格拉底让弟子们去麦田拣回最大的麦穗故事中的问题一样,大家辛辛苦苦地从麦田的这头走到尽头,谁也没有捡回最大的麦穗。为什么?因为每个人总以为最大的麦穗一定还在前方。人生就像钱钟书在《围城》里讲的,面对世界上的种种诱惑,我们总想跳离自身的环境,想象外边和他处的风景更好。
【编辑:sing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