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各位下午好,非常欢迎大家来到民生美术馆听我们的讲座,刚刚热烈的掌声说明大家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嘉宾——周国平先生。很多人了解周国平老师可能是从一个父亲的自诉——对于生命与死亡的那一份感性开始的。周老师不仅仅是一位文人,更是一位哲人。他今天给我们带来的是尼采思想和中国80年代思潮的关系,这对理解我们第二展厅的很多作品是非常有帮助的,闲话不多说,拭目以待周老师给我们带来的讲座,谢谢大家!
周国平:其实我是想跟大家聊聊天,我刚才跟何馆长也说了其实我不懂美术和绘画,中国当代美术30年了解的也是甚少。所以馆里面让我做讲座,我也觉得特别为难,我讲外行话也不好,后来想了一想,当代美术界我还是有一些朋友,怎么和他们交上朋友呢,就是因为尼采。因为80年代的时候,1986年我通过一本书——不知道大家看过没有——就是尼采在自己的转折点上,因为这本书给我带来很多艺术家的朋友。所以我就跟大家聊一聊当时的一些情况,然后对这些情况做一个反思和回顾。
在哲学上,我做的比较多的事情就是翻译和研究尼采。这个事情是从80年代初开始做的,但实际上在80年代初的时候关于尼采我没有写任何东西,那个时候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当研究生,硕士是1981年毕业的,那个时候我主要关注什么问题?实际上是马克思哲学里面关于人的学说。80年代初的时候,国内学术界围绕马克思有很多争论,争论的焦点是什么?就是马克思主义到底是不是人道主义,马克思学说里面有没有关于人的学说。当时分成两派,一派是多数派,认为马克思主义不是人学,不是人道主义,是反对人道主义的。马克思关于人的学说,他最根本的就是强调人的阶级性。
你们知道我搞了一辈子的哲学,上大学的时候,本科上的是北京大学哲学系,那时候哲学系是很教条的,现在的情况有点变化,但是也没有根本改变,还是很教条。哲学系里面学的是什么?学的是所谓马克思主义哲学,但是对马克思的理解特别教条和片面。后来我总结在北京大学哲学系的课堂上我学到了什么东西?它就这样告诉你说哲学的基本问题就是物质第一性还是精神第一性。承认物质第一性是唯物主义,认为精神第一性就是唯心主义,这是一条分界线。还有一条分界线是世界是运动变化的还是静止不变的,认为运动变化的就是辩证法。用这两条线给历史上的哲学家排队,凡是唯物主义都是好人,唯心主义都是坏蛋。有的唯物主义者勤奋好学,但是静止看问题,那就是有一技之长,就是有缺点的好人。有的唯心主义者又是辩证法的,像培根,那是有一技之长的坏蛋,可以为我所用。到了马克思主义就是辩证唯物主义,就是完人,一点缺点都没有了。基本上告诉你这一套东西,学了以后你对哲学了解了没有,实际上一点概念都没有。后来我对哲学有所了解,是读了很多大师的作用,包括尼采的作用。那个时候包括80年代初,人们的思想特别僵化,当时围绕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观点,有一派非常鲜明主张用马克思的那句话——《费尔巴哈论纲》里的一句话——叫做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综合,那么社会关系就是社会中的阶级性。所以人性在阶级社会里的表现就是阶级性,所有人的行为也好,感情也好,思想也好都是要进行阶级分析的。比如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一派里面挺出名的一个学者,也是哲学所的,他当时文章里面举了一个例子,说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根本的区别是人的性爱和母爱是有阶级性,动物是没有阶级性的。也就是说,人在做爱的时候是有阶级感情的,母亲对孩子的爱也是有阶级感情的,动物没有。我觉得特别荒唐,上硕士生的时候,我的硕士论文就是人性的思考,当时看了马克思很多这方面的东西,所以我当时也发表了很多文章。记得当时这一派比较出名的,像王若水,现在在香港的丁学良等,我也算是其中的一个,写了很多文章强调马克思主义也关注人的问题,而且对人性的分析是欧洲人道主义传统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是80年代初的情况。
后来怎么转去研究尼采,1980年以后我读了很多尼采的作品,突然感觉我以前太可笑了,关于马克思主义人学,实际上是说我们能不能讨论人的问题,我干嘛在能不能讨论人的问题上争这个权利花这么多的功夫,直接去谈论人的问题不就行了,尼采就是这样,他直接对人性对人生去思考。没有必要跟那帮傻子在那里竞争,这没有意义。看了尼采的作品之后我豁然开朗,知道应该干什么,应该直接去思考,去谈论本质的问题,用不着为能不能谈论做那么多的无用功,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样就开始投入尼采的研究,对我本人来说,觉得我主要是一个尼采爱好者,并不是研究者。一开始看翻译过来的作品,我当时主要看解放前徐梵澄翻译的《快乐的科学》、《朝霞》、《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翻译了好几本。我觉得很多自己想说的话尼采帮我说出来了,所以我在1985年年初的时候——那时候我刚上博士生,84年才开始招博士生,我是85年上的——开始看尼采的东西,后来觉得光看翻译不过瘾,就开始看原著。原来我外语是俄语,德语一点都不懂,为了看尼采,一边拿着语法书弄德语,一边看尼采,我是在看尼采原著过程中学的德语,学德语的过程中又学了尼采原著,把这两件事情合起来了。这样看了他的一些作品以后,因为看的过程中也做了很多的笔记,就是我觉得特别好的一些段落。当时人民出版社一个朋友知道我对尼采特别感兴趣,说你干脆写一本关于尼采的书。他当时想搞一套丛书,那个时候不像现在丛书很多。他就建议我写一本,我说好我来写,因为我当时看了之后有很多想法。记得在1985年的春节,我那个时候刚从社科院硕士生毕业,其实很可怜,当时北京也没有住房,你们现在年轻人要买房子,那个时候当然没有卖房子一说,都是单位分的房子,但是单位当时也没有给我分房子,我住在一个八平方米的地下室,在那里面天天埋头写,充满了创作热情。不到两个月,把这本书写出来了,16万字的样子。但是出不了,本来那朋友建议我写,等于向我约稿,但是给了他以后,他们总监审查之后,就说尼采不是法西斯思想家吗?这么多人可以写为什么要写他,这是第一句话。第二个句话是现在有一个翻案风,苏联还没有给尼采翻案,我们为什么要给他翻案。确实对尼采的评价,这20多年开放多了,起码在西方思想的引进介绍上开放多了。当时我写这本书的时候,85年,国内学术界、大学里面、我们的教科书上,基本上对尼采采取的是全盘否定。基本上是两个称号,一个叫做“法西斯思想主义的先驱”,另外一个“反动的唯一自认的唯心主义哲学家”。
这本书当时出版社看了以后基本上抱这样的态度,我看了资深编辑做的审查和意见,基本意思是说要帮助作者用马克思主义观点来分析尼采,批判尼采。后来这个朋友很着急,在北京找了五家出版社,想推荐让他们出,这五家出版社反映基本都一致,说作者很有才华,但是这本书不敢出。稿子写出来以后,在我那个地方整整压了一年,我是85年3月份完成的,到86年3月份,上海的一个朋友,上海人民出版社的编辑到北京去,当时我们不太熟悉,他来找我说你有没有东西可以出的,我当时就把这个稿子给他了,我说你去试一试,反正北京现在出不了。没有想到,他拿回去以后半个月他们出版社就三审通过,5个月就是86年的8月份就出版了。这本书出版以前,当时我博士生导师说,你这本书出来后会有很大反响的,因为你把对尼采的评价都翻过来了,大家看这本书的时候是充满热情,当然尼采本身的思想非常精彩,我看的时候非常激动,很多想说的话,可以通过这个机会说出来。所以这本书严格说起来不是一个学术工作,而是感想式的,很多地方是基于尼采说自己。
书出来以后,我来上海,他们想让我配合宣传,跟读者见面,那个我都不太感兴趣,我最感兴趣的是这是我出的第一本书,这时候人的心情非常好奇,想看看读者会怎么看。那个时候我就守在新华书店旁边看,看读者走过柜台会不会注意这本书,当时看到一个上海的大龄青年,看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看上去很牛,那个售货员跟他说,这本书你可以看看,他看了一眼说中国人写的尼采有什么看头,后来售货员说这本有点不一样,你翻翻看,他翻了一下,说这本还差不多,然后就付钱了,当时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非常高兴。确实这本书出版以后,反响出乎我的意料,作为我的处女作,真是没有想到第一年就卖了10万册,开始的时候是一点一点印的,就印了5000册,10000册,那个时候不像现在,现在有媒体炒作,书出来之后给你做宣传,那个时候完全是自发的。当时有调查说是大学生最喜欢的书,往往是列在首位。我看香港1992年出了一本书叫80年代影响中国的33本书,里面也把这本书放了进去。
尤其是通过这本书我收到了很多信交了很多朋友,因为这本书比以前完全教条地批判尼采的书来说,介绍了尼采本人很多真实的思想,他的原话我翻译过来放在书里面,应该说读者还是比较真实,虽然通过我的眼睛看尼采,但还是比以前更加真实。真正喜欢尼采的我发现是两种人,第一就是大学生,大学生特别喜欢,另外就是艺术家。记得85年的时候,书还没有出来,我已经写了,一直出不了。那个时候我社科院哲学研究所在黄山办了一次哲学讲习班,很多研究人员专门到那里讲课,是向社会公开的,社会是要付报名费才能去听的,就来了一些人,当时也让我去讲尼采,我就去了。讲完之后一个小伙子带着他女朋友来看我,这个小伙子现在已经不小了,就是画家刘彦。他当时像一个大孩子似的,很年轻,非常激动地跟我说,说报名参加这个班,听了那么多前面讲的,当时太失望了,说他们都是支持大众,他用了这个词。后来听我讲了尼采之后他就觉得没有白来,他告诉我他以前特别喜欢尼采,因为那个时候书得不到,尼采的原著没有出版过,所以他为了看《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到北京图书馆借这个书,一页一页复印回去看。后来我回到北京之后,刘彦也到了北京,成了北漂,也带来了一些朋友,当时他们有一个叫北方群体,北方群体就是刘彦、王广义、舒群和任戬。刘彦把这些朋友带过来给我认识,后来我们都成了很好的朋友,我通过他们又认识了美术界的一帮朋友。另外还有比如崔健,崔健也是通过他认识的。86年的时候,也是崔健一无所有刚出来的时候,开始传唱很多人录的音,我当时听这个歌很震动,说这个不一样,我朋友说你想认识他吗,我说想。那时候他还没出名,后来就找我那朋友梁和平,当时梁和平是崔健的好朋友,也是搞音乐的,后来当他的艺术总监,就在梁和平家里我跟崔健见面了,崔健跟我说,我们搞摇滚一般不看书,但是就你这个书我们特别爱看,他们很多人都喜欢。当时王广义来见我说,基本上新潮画家人手一册,都很喜欢这本书,其实我知道他们喜欢的是尼采。
80年代的气氛和现在不一样,现在是物质浪漫,人们要表现自己的浪漫基本上用物质表现,比如说名车、豪宅,还有手机的最新款式等,这些东西大家比较在意。80年代,从80年代中期到80年代末期,就89年那段时间,中国整个气氛真是精神浪漫的气氛。不要说艺术家、大学生们,就是当时尼采这本书没有出版的时候,开始各地举办一些讲座,我记得85年山西省委宣传部长把我请去,给他们省级机关的高级干部,去讲尼采。因为有一次在北京,团中央举办的全国高等院校团委书记培训班上,团中央宣传部部长也让我去跟他们讲尼采,但这一讲就惹了麻烦,因为当时去听讲的有当时所谓的德育教授,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当时比我的名气大多了,经常全国各地循环演讲,给青年人进行思想教育,专门有一个研究所叫做青少年思想教育研究所,挂在团中央下面。他们也去听了,然后就提出来说周国平在那里放毒,允许他们要清除这个流毒,他们也要讲。很难办,后来团中央宣传部长,现在是新闻出版社所长刘冰洁,跟他们说,你们要想一下,青少年研究所也是挂在团中央的,惹出麻烦来对你们也没有好处,就把他们压下去了。
当时整个氛围,最流行的是尼采、萨特,弗洛伊德,翻译他们的书当时出的比较多。那个时候谈论尼采、萨特,你如果插不上话,好像挺没面子,当时就是这样一种氛围。80年代后期,当时有一些中青年学者在北京成立了一个编辑部,叫“中国与世界”、以甘阳为首,我们当时大量翻译一些现代的哲学社会科学作品。包括我翻的尼采《悲剧的诞生》、陈嘉映翻译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宣良翻译萨特《存在与虚无》,当时发行量都特别大。用当时眼光看是最畅销的书,那本《悲剧的诞生》一年中间发行了15万册,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数字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5万册,萨特的《存在与虚无》10万册。老实说萨特的《存在与虚无》我完全看不懂,你们去看一看真的是太难懂了,不知道为什么。就《存在与时间》,海德格尔算是一个很晦涩的哲学家了,但是《存在与时间》认真看的话,还是能看出一些名堂来。萨特的《存在与虚无》真是特别难懂,我就说他可能自己也没有弄懂,所以写的那么晦涩。我不喜欢萨特的哲学著作,而喜欢他写的剧本,他的剧本写的不错。但是它能买十万册,几个人能看懂,这说明当时的一种气氛,对新思潮的一种关注。
后来我翻译尼采,包括写尼采在自己的转折点上,针对马克思的研究转到对尼采的研究,因为读者对于尼采的接受,我就思考原因,80年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现象?从我自己来说,后来反思,1978年以后中国开始改革开放进入一个新的时期。但实际上原来1978年以前,毛泽东时代那种意识形态控制依然还在,真要突破那个东西的时候,我通过尼采找到了突破口,不跟意识形态玩了,你还在那里管这,但是我不跟你玩了,直接进入一个自由思考的领域,像尼采一样思考人生问题,这对我来说是这样。从当时读者,尤其是青年人对尼采思想那种喜欢也是这样。就是从意识形态的控制下,能够摆脱出来,进入自由探索的状态,尼采是一个特别好的突破口。
不知道大家对于尼采思想有多少了解,做一个简单的介绍,我着重从这样一个角度来介绍,尼采思想里面哪些东西和中国80年代的状况能够对接,最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到底什么东西引起了大家的兴趣?80年代,中国开始转型。首先开始的是经济转型,从经济开始,计划经济开始向市场经济转型,从精神层面上说,也应该有一个转型,一个配套的转型,我认为这个转型应该从意识形态向自由的精神探索转型,但这一步非常艰难。现在很多人说中国人没有信仰,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没有信仰,但在毛泽东时代人们貌似也是有信仰的,实际上我觉得那也不是信仰,而是意识形态。信仰基督教也好,佛教也好,宗教也好,是哲学上的一种思考,要解决的是人的终结问题,人到底为什么活着,人的意义是什么?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不管这个问题,或者说得很简单,人为什么要活着,就是为共产主义奋斗呗,人生怎么过呀,就听党的话呗。这完全是意识形态的东西,完全不让你思考这些问题,他给你现成的答案,而答案是政治层面的答案不是人生层面的答案,所以我觉得不是信仰。到了89年的时候,意识形态大家心里面都明白,那对人生没有指导意义,没有指导作用,需要自己去解决自己的精神问题。但我们没有,所以出现了所谓信仰的空白。这种情况和尼采当时要解决的问题有类似之的。
我简单介绍一下尼采的生平。他是1844年生在德国的一个小城镇,现在在东德,1900年去世,活到56岁。实际上他最后的11年基本上是神志不清的。年轻的时候,他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大学生和学者。年轻时学的是神学,后来改成古典语言学,主要研究古希腊罗马。24岁成为瑞士巴塞尔大学古典语文学的教授,在西方来说也是非常早的。他在古典文学上的成就很大,是学界很著名的导师。进大学当教授以后,从世俗的命运来说他开始走上了不幸的道路。当了一年教授之后出版了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是专门研究希腊悲剧的。这本书不是按照古典语文学,搞学问的方法做的,实际上他在讲哲学,而且提出新的哲学,实际上他在解决人生问题。他认为人生是一个悲剧,为了解决这个悲剧提出两种办法,一个是日神,一个是酒神,这个我具体不说了。他这一套研究思路完全与古典语文学的学术规范不搭界,所以这本书出版以后,古典语文学界对一片沉默,原来最欣赏他的导师对他也非常苦恼,认为他背叛了古典语文学。在那之后,语文学界当时一个年轻人写了批判他的文章,那篇文章火力挺猛,发表以后他在语文学界就非常孤立,只有两个学生来听他的讲课,而且这两个学生不是本专业,而是外系的,所以在学校里面基本上没有市场。再加上他身体不好,严重神经衰落,天天都睡不着觉,视力减退,最后基本上不教学了,就提出了辞职,34岁他离开学校。离开学校以后没有职业,靠那一点很微薄的教授退休金生活。他在欧洲南部的一些城市,去的最多的是意大利和瑞士的南部,在那里过着漂泊的生活。他一生中最有成就的就是他流浪的10年,从34岁到44岁。我去过他待的最多的地方,瑞士南部山区里,叫西尔斯•玛丽亚,现在那挂了一块牌子叫尼采故居,其实那时候他是一个房客。一座农民的房子,他在二楼一个小间房里,跟我当年在地下室住的差不多,一个八平方米的房间,连续八年夏天他都是在那里过的,因为那个地方比较凉快。他最重要的著作都是在那里写出来的。
尼采那个时候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太孤独了,他是一个很忧郁和腼腆的人,一辈子没有结过婚,几乎也没有谈恋爱,有一次试图谈恋爱,但是未遂。曾经爱上比他小17岁的女孩子,那个时候他已经离开巴塞尔大学,开始在意大利那些地方过流浪的生活,期间认识了那个女孩。女孩非常可爱叫莎乐美,是白俄将军的女儿,尼采认识她以后真是欣喜若狂,觉得得到了最能理解他的人。他们一起旅行,在罗马一带待了五个月。同时还有一个男孩跟他们一起旅行,那个男孩也喜欢莎乐美。尼采是一个特别害羞的人,他喜欢莎乐美但他不敢跟她说,让那个男孩帮他说,那个男孩跟莎乐美说了,同时也表白了自己对她的爱,最后莎乐美两个都没有接受。她后来说,她非常尊敬尼采,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老师。他们在这五个月里面一起旅行,然后分手了。这里面挺复杂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尼采的妹妹在里面捣乱。尼采的妹妹特别嫉妒,她有一种霸占尼采的欲望,做了很多挑拨的事情,这也是一个原因。在尼采的生活中,他的妹妹起得作用挺坏,但他没有自理能力,而且从小父亲就去世,跟母亲和妹妹相依为命,妹妹跟他关系又很密切。他的妹妹在他后来被歪曲成法西斯这件事上也起了很坏的作用,尼采得了精神病疯了以后,他的全部手稿由他妹妹控制。他妹妹在尼采活着但已经病了的时候,写过两本尼采传,里面杜撰尼采所谓的反犹太主义的行为,其实尼采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言论。后来在编他全集的时候也做了一些手脚。尼采是很孤单的,朋友也不多,长年累月一个人在那里漂泊,他给朋友写信的时候说有时候太孤独了,想拥抱任何一个人,整天听不到一点声音,看不到一个人。我觉得他最后的疯是跟孤独有关,也有人说他是有病,因为年轻的时候染上了梅毒,后来造成了脑病变,也有这样的一种说法。
尼采思想上,当时那些著作到底想解决一个什么问题,思考的中心问题是什么?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尼采是一个很特殊的哲学家,是一个特别有个性的哲学家,很真实。他本人受叔本华的思想影响很大。大家知道叔本华是一个悲观主义哲学家。尼采小时候就很悲观,我看过尼采小时候写的诗歌,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从10岁开始写诗,他14岁写的自传里面讲他小时候写了很多诗,那些诗都很悲观。比如说“当晚祷的钟声想起,我不禁悄悄的思衬,我们全体都滚滚奔向那永恒的故乡”,还有一首诗写自己在废墟上面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废墟往日的繁华,醒来后感觉人生真是一场空。整个诗歌情调非常悲观,还有怀念他的父亲。他很奇怪,他父亲去世两个月弟弟就死了,而在弟弟死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的坟墓打开,父亲从坟墓里面走出来,走到教堂里面,从教堂的桌子上面抱起一个小孩又回到了坟墓里面,做这个梦以后没多久弟弟就死了。小时候家庭变故的刺激,加上大学受的影响最大的就是叔本华。大学读到了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说我当时看了以后,连续几天没有睡觉,天天晚上兴奋不己,觉得叔本华这本书完全为自己写的。本来他对人生很悲观,但是叔本华清清楚楚把人生可悲的状态描写出来,把人生的真相给他看了。叔本华说的人生的真相是什么样子?叔本华的观点简单说,就如他的书名说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世界的本质是意志,也可以翻译成欲望。意志体现在个人身上就是欲望,我们都被欲望支配,每一个生命都被欲望支配。欲望在每一个个人身上,作为欲望来说它的本性就是让自己永远的存在下去,但这是做不到的。所以叔本华说人生就像吹肥皂泡一样,想越吹越大,最后不可避免会破灭。欲望意味着痛苦,因为欲望得不到满足就是痛苦,得到满足之后就是无聊。所以人生就像钟摆一样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是毫无意义的,出路只有一个,让你的欲望和意志能够消灭掉。靠艺术我们可以暂时把欲望平息下来,最彻底的解决办法是把我们身体的意志放弃,大家不要生孩子世界就太平了,所以他是很悲观的。
叔本华的悲观主义跟尼采吻合,一个人受影响肯定不会里面没有东西,然后外面灌输进来,这是不可能的。任何真正的影响就是你本来已经有了,把你本来有的东西唤醒,给他营养,越来越壮大,然后你就有了,尼采就是这样的情况,本身就是一个悲观的人。一辈子在想这个问题,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他不甘心,怎么样让没有意义的人生给出一种意义,让他变得有意义或者是让他显得有意义,让自己感觉是有意义的。实际上他的酒神,权力意志都是要解决这个的,要给人生一种意义。这个问题按道理来说是他个人的问题,可实际上尼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因为这也是时代的问题,起码也是他那个时代的问题。所以他不仅仅是解决个人问题,他的个人最大的人生问题和时代问题正好吻合,这是尼采产生影响力最重要的原因。
那个时代用尼采话来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虚无主义。这是一个虚无主义的时代,他是这样说的,一个不速之客已经站在我们时代的门前,这个不速之客就叫虚无主义。什么是虚无主义?就是说一向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现在发现突然没有价值。原来认为具有最高价值的东西,人生所有的价值都是从那里来的,我们人生价值的根据和源头,现在突然发现没有价值了。用他的另外一个说法就是“上帝死了”,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是“上帝死了”是给他的一个虚无主义,给他的一个公式。这个上帝不仅仅是基督教所信仰的上帝,就是欧洲历史上在没有基督教的时候,包括古希腊古罗马的时候,早期古罗马共和国的时候,欧洲人是有信仰的。尼采的说法说是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现象世界,这个现象世界背后有一个真正的世界,现象世界如果说是有意义的,那么意义源头是本质世界,真正的世界是意义的根据和源头,我们这个世界仅仅是它的一种表现。后面真正的世界给现象世界提供了它的根据。这个东西是从柏拉图来的,欧洲背后真正的世界到了基督教,本质世界就叫上帝,用上帝这个称号说它,这个东西是最高的价值。要说人生有价值,追问到最后价值根源在哪里,有一个神圣的东西。
到19世纪那个时候,尼采说人们发现这是一场梦,背后真正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上帝是不存在的,他说这个东西对于欧洲人来说就像经历了一场地震,什么东西都倒塌了,整个欧洲道德,整个欧洲人的生活信念都是建立在对上帝,也就是对于现象世界背后的永远不变的神圣的世界、真正的世界信仰的基础上,一旦这个信仰没有了,所有的道德也好,生活理想也好,全部崩塌了。他说这是欧洲面临最大的问题。这个就叫做虚无主义。
尼采这个东西和他本人对人生的悲观、认为人生没有意义,和从叔本华过来的那些东西是一致的,他内心深处也都认为是虚无,所以他想解决这个问题,不光是解决个人的问题,也是解决一个时代的问题。按照尼采的说法,按照他的预计,虚无主义时代将延续200年,他是1880年左右说这个话的,按道理来说要到2080年,反正现在还在这个范围内。确实也是这样,信仰这种困惑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
我归纳了一下基本上他讲了三个方面,一个就是在信仰的问题上,现在最要命的是什么,人们没有信仰了,但是人们无所谓,还装出有信仰的样子;心里已经没有了信仰,已经不信上帝了,仍然天天去教堂,仍然每个星期去做礼拜。他说现在连真正的虚伪也没有了,真正的虚伪属于有强大信仰的时代,那个时候人们被迫接受一种信仰,但是内心不放弃自己真正的信仰,外表上你强迫我信这个东西,但是我们内心不放弃。现在的人无所谓了,他们非常轻松的接受和放弃,左右逢源,毫无罪恶感,这是一个方面,在信仰问题上无所谓。
另外一个就是在生活方式上,他说这个时代最大的特点就是匆忙,大家都在匆匆忙忙过日子。现在的人不在思考,不在沉思了,不能安静下来,如果安静下来就会有罪恶感,觉得不对头。以前有思想的时代,有信仰的时代人们过着宁静的生活,人们经常在沉思,但现在人们不但不深思还害怕深思,觉得安静是不对的,忙才是对的。手里拿着表思考,吃饭的时候还看报纸,生怕浪费时间。他说我经常在闹市口看行人行色匆匆的走过,心里面就会产生愚蠢的问题,他们去干什么怎么那么忙。这个时代最被尊重的品质是什么?勤劳。大家都在勤劳的赚钱和花钱,勤劳使得我们这个时代完全没有信仰,勤劳这个品质更加使世人没有信仰,没头没脑在那里忙着。这是一个生活方式上的匆忙。
还有一个就是文化的平庸,他说这是个文化平庸的时代,没有任何的创造性,以前有创造力的时代文化是真正的文化,真正的文化是什么样子?就是应该能够把人们的生活变成一个整体,这个文化应该是有根的,古希腊人们有信仰,相信神话,世俗的生活便成了有神圣光彩的整体,但现在的文化是破碎的,文化源头没有了,人们内心没有了信仰,文化没有创造性,大家追求的是外表的东西。他讲过一句话,说现在文化就好像是披在一个又冷又饿裸体上的一件褴褛的彩衣。就是外表很漂亮,内在很贫乏。
另外他讲了现在文化的特点是外表的鲜媚和亮丽,内在的空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包装文化。还有一个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快餐文化,人们着眼于当下,再也没有永恒。媒体和报刊在那里自贬文化,记者代替天才成为文化的指导者。我很惊讶尼采是不是有预见性,他那个时代媒体还不太发达,报纸也有限,当然还没有网络和电视,不像现在媒体如此发达,那个时候他已经提出来,已经指出了这种问题:媒体、报刊已经在取代大学成为文化的中心,文化的指导者,记者取代天才成了文化的指导者。
他认为文化应该是一个个人在深思中,站在文化传统之中对文化根本理论的思考,现在大家都是把文化当作娱乐。他很讨厌剧场,德国人喜欢周末的晚上穿得衣冠楚楚,到剧场看演出,他说一个人到了剧场之后就成了大众,趣味完全被公共趣味支配,什么是剧场?剧场就是趣味问题上的公共厕所,没有个人趣味。我刚才说的是尼采对虚无主义征兆的问题,他实际上真是很敏感,也看到了现在更严重的一些问题。
怎么办,对虚无主义怎么办?尼采提出了什么样的药方来治这个病?他提出的东西也不多,我觉得尼采特别精彩的东西是是他的批判性,包括对虚无主义的批判,为了找虚无主义的源头挖到了古希腊的柏拉图,认为虚无主义实际上隐藏在柏拉图的世界二分模式里面,把世界分成虚假的世界,背后的本质是一个真正的世界。那么这样一种区分,实际上是一种价值逆差,是一个价值判断,他对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真实、唯一的世界,生活在这个现象世界里面,柏拉图实际上采取否定的态度,认为是虚假的。这实际上已经包含了虚无主义,你对我们所能得到的真正的唯一的世界已经持否定态度。尼采花了很多功夫对伯拉图的模式进行批判,这一点对现在西方哲学的启示作用非常大。现在西方哲学对所谓的现象世界是虚假的,背后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这样的一种划分法,现在哲学是完全否定的,不存在一个两分世界,没有这样的区分,并不是说一个现象背后还有本质。关于这一点,应该说从康德开始,西方哲学最伟大的哲学家,当然柏拉图也很伟大,虽然后人批判他,但他是奠基者。到后来近代最伟大的就是康德,康德对柏拉图所建立的行为上的哲学,已经给出了一个根本的颠覆。柏拉图把世界区分为现象和本质,康德证明说,实际上我们所能得到的,就是世界向我们所呈现的只能是现象,我们永远得不到那个本质,本质用他的话来说叫自在之物,我们永远得不到自在之物,自在之物和我们是有鸿沟的,所以不要想这件事情,如果知道关于世界本质的判断是属于信仰,世界本质就是上帝,上帝创造了世界,他的本质是精神领域的,就属于信仰,你说精神的本质是物质的,也是信仰,这不是思考的结果,这是信仰的问题。他证明了这一点,康德之后的哲学家都接受这一点,包括尼采,理性是不可能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到尼采就更近了一步,他说实际上所谓的自在之物,所谓的世界本质,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是一个虚构的东西。世界你只要去认识它它就是现象,尼采提出了透视主义,任何一个事物或者是对整个世界也好,只要去认识——当然你不去认识,人类不去认识的时候他和人类是没有关系——只要去认识和谈论它就是现象。必定是有一个角度和视角的,必定是一种透视,不可能摆脱透视的角度,因为那样想都没有办法想象,没有办法去想象一种没有透视的认识,没有办法去想象世界没有经过透视整体呈现在你面前,用现象学哲学家的话来说,哪怕是上帝本人要来认识也是这样,上帝也不可能说没有角度地来认识这个世界,他最多做到用无数的角度把它综合起来,这也是尼采的思想,很精彩。
我想这个跟现代艺术是有关系的。我琢磨过这个问题,实际上现代艺术从写实向抽象转变,正是和哲学上的转变有关系。写实是有前提的,就是表象对象本身有一个样子在那边,你要把本来的样子描绘出来,实际上有这样一个前提。但是现代哲学告诉你,事物没有一个本来的样子,任何一个观察者,只要去观察者这个事物,必然带着你的视角。所以从不同角度去看一个对象,它呈现的样子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现代哲学的一个共识,康德以后越来越明显,事物没有本来的样子,事物对人来说只能以现象的样子来呈现,哲学向现象学转变实际上是写实到抽象转变的一个依据和先导。尼采在哲学上的这种影响,特别深刻的影响是在这里。
对于虚无主义挖到这样的根子,怎么办?尼采分析,为什么否定我们生活的世界,为什么拿一个所谓本质世界否定生活的世界,原因在什么地方?尼采最喜欢的哲学是什么?是古希腊苏格拉底以前的哲学,尤其是赫拉克里特的哲学特别喜欢。曾经有一本书,他生前没有发表,作为遗著留下来叫做《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这本书我也翻译过。专门谈前苏格拉底哲学,就是柏拉图以前的哲学家,他最欣赏的是赫拉克里特。赫拉克里特的基本观点就是世界是变化的,用赫拉克里特的话来说,世界是按照一定的周期永恒的燃烧着、又熄灭着的一团大火——世界是一团火。或者用另外一个说法世界就流变,世界永远变化,不可能静下来,变化就是它的真实,不要试图从变化后面去找到不变的东西,认为不变的东西才是真实的,那个思路是错误的,这是赫拉克里特的说法,这一点尼采非常赞成。为了肯定流变,不用所谓不变的存在去否定变化的世界,为了做到这一点尼采认为关键取决于什么?取决于生命力,一个人的生命力,一个民族的生命力。所以我讲到他的酒神精神了,他早期的酒神精神又演变成全面一致,他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解决人生到底有没有意义,先解决这个问题的,解决怎么样克服虚无主义。
如果说要肯定流变的世界,变动不均的世界,我们要肯定它,这包含一个问题,一个人对人生悲观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有死亡,生命是短暂的,生不断的变成死。尼采小时候也是从这点出发,他父亲的死,人在变动不均的世界里每一个个体生命都是短暂的,都是暂时的,那到底有什么意义,实际上是这么一个问题。尼采说,他想解决这个问题,生命流变的世界必然包含着否定,包含着毁灭,这不可避免。所以要肯定生命,肯定这个世界的话,必须肯定它必然包含的否定,那些方面的否定,你要肯定毁灭,肯定它,一定会包含在我们看来是灾难的这些东西,你都要肯定。酒神精神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肯定生命,包括肯定生命必然包含的那些可疑可怕的方面,那种痛苦和毁灭,都要肯定,肯定生命的全部就是他说的酒神精神。要做到这种肯定,取决于有没有生命力,只要生命力非常强大,就能肯定。古希腊人的生命是非常强大的,作为艺术的悲剧,古希腊也是最辉煌的,是人类艺术的高峰,很多人认为是顶峰,马克思都认为是顶峰,为什么?就是因为古希腊是一个生命力特别旺盛的民族,同时又深深知道人生的可悲之处,但是用旺盛的生命力来战胜人生的可悲之处,这就是酒神精神。就好像我们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会让我们怀疑她对我不忠诚,她会抛弃我,这个时候你就不爱她了吗,你仍然爱她,因为她太有魅力了。实际上对生命的这种爱,取决于你内在生命渴望,你对生命的热爱,你对生命的活力,这个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简单归结起来的话,就是用强大的生命力本身来战胜生命的无意义性。用尼采后来的话说,真正有生命力的,是可以勇敢的跋涉在无意义的荒原上,知道人生没有意义,但是仍然可以活得非常悲壮,很伟大。这才是人伟大之处,人的伟大面对这种无意义,仍然能够不倒下去,能够坚持,这是人的伟大之处。不在于说找一个神圣的根源,而在于人有权力意志,人要使自己的生命力不断的往上发展,有生命的欲望,有强大的生命力,基本上是这样一个观点。
这个东西对80年代的中国,这种强调生命的激情,强调健全的生命本能是很有号召力和震撼力的。中国以前的意识形态,一直压制生命本能,从来不认为生命本能是好东西,都是否定的。我当时看到尼采的这些作品以后就是感觉到一种解放,你们不知道在以前那种时代,对生命活生生的东西,真的让人感到有恶感。我们上大学也是这样,谈恋爱是不允许的,而且有的人他在大学里谈了恋爱了,甚至发生关系,他会有罪恶感,被发现以后要处分,所以长期以来我们体制是压抑这个东西,而尼采,对生命激情,对强健的生命本能,对生命力的这种肯定,有一种解放的作用,这是尼采对于虚无主义的一个方面,用生命力的强大战胜虚无主义。
另外尼采特别强调个人精神上的优秀,尼采的生命力不仅仅是一种身体的东西,他讲艺术家,特别强调艺术家是欲望非常强烈的人,这种欲望是精神欲望,当然也包括身体的欲望。他在很大程度上讲欲望、讲生命的时候,我觉得是精神混为一体的一种状态。所以他第二点强调个人精神上的优秀,对我们是很有解放作用的,我们总认为个人的优秀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以前讲集体主义,讲爱国主义就是反对个人主义,但是个人主义在西方伦理学是核心的东西,他们整个体制、整个政治制度也是建立在个人主义基础上,强调个人利益的合法性。简单地说他们强调每一个个体生命都是独一无二、不可重复的,都有存在的权利,所以每个个体生命都可以追求自己的利益,都可以发展自己,只要不侵犯别人,损害别人,任何人无权强制他和干涉他,像这样一个思想,从古罗马以来都是一贯的主张。尼采尤其强调个人精神上的优秀,他认为个人不仅仅是个人,在每个个人身上,实际上是人类,从最早的人类一直到个体为止,存在着一个链条、一个系列。你是人发展到你这里的一个结果,所以你是有责任的。个体所达到的高度实际上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人类的高度。但是他又强调一点,人类的高度是由那些最优秀的个体高度来标志的,不是平均值。那些最优秀的个人达到了什么高度,就说明人类已经达到什么高度。这个时代出了一个歌德,那么人类的高度就提升了一大截,那些真正的天才在提升人类。但是他并不完全是天才论者,他认为实际上每一个个人都有责任去争取自己的优秀。你对于人类,你能做到最好的就是让自己成为优秀的人。他曾经打过一个比方,就好像一个花园,每个人都把自己这朵花开得最美,人类这个花园就是一个美丽的花园,互相之间都能欣赏,都能给对方快乐。如果大家都不去争优秀,花都开得那么难看,互相之间也很难受。你对别人最好的价值是你是优秀的人,别人能够欣赏你,这就是你的贡献。那么这一点我想当时在80年代的时候也是特别有解放作用的,我们这里人只要优秀了结果往往会不好,甚至会受到迫害。
先讲到这里,我更希望是大家聊天,有什么想法互相交流,这样更有意思一点。
提问:周老师你好,你刚刚和写的那本《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末尾都提到尼采最后十一年是精神失常的,但我后来看到一本书,写尼采的妹妹,是他在精神病院,就是大家以为他发疯以后写的一本书,当时藏起来了,过了很久才发表出来,不知道您看过这本书没有?
周国平:这本书我看到过,我认为这本书是假的,是造出来的。而且很奇怪,里面的经过是稀奇古怪的经过,把这个稿子带出去,然后有一个人把它翻译成英文,但是德国人从来没有讲过这件事,我在德国的文献里没有发现这件事情,如果真有这件事情,在德国文献里会是一件大事情,会谈的很多的,而且从内容上我也不太相信,觉得是假的。尼采和他妹妹的关系,是很紧张的。我起码可以举出一个证据来说明他妹妹会造假,这本书我不是说他妹妹造的,是后来的人造的,和他们没有关系。就在《看哪!这人》,我们有一个版本的,解放前就翻译过好几个版本,但都是按照尼采妹妹出的全集来翻译的,后来我看了70年代两个意大利人搞的尼采的新版,现在被认为是权威版,这本书里面谈到尼采妹妹的地方,原来的版本里面都是讲他妹妹的好话,而且里面有很多反犹太主义的内容,但是按照尼采手稿出的版本,里面是尼采特别厌恶地谈论他的母亲和妹妹,是骂她们骂的很厉害的。我不知道尼采在1889年以后他还有没有可能写这些东西,有些片断有点像尼采风格,但是我基本判断不太可能是真的。当然最后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这个可以作为专门研究,但是我认为这个不是真的。
提问:您以前在一本书里面说提到艺术家不适合找老婆,我比较想听听您对艺术家婚姻观的想法?
周国平:按道理说婚姻观不应该按照职业说的,我这样想,艺术家比较敏感,比较艺感,艺感的人比较多变,但是婚姻要求比较稳定,这里面确实有冲突,当然不一定艺感的人都这个问题,但是艺术家里面艺感的人会多一些,所以就是选择的问题。当然我也看到艺术家有的家庭很稳定,这不能一概而论,还是一个个体的问题。
提问:周老师你好,首先非常感谢你给我们上了一堂非常精彩的哲学史课。我想说的不是问题,而是一点自己的观点请您指正一下。我刚才留意到您说艺术就是解释,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比较有共鸣,我现在正好有这样的观点,觉得人的精神活动基本上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解释,一个是创作。前者可以称为是学术或者艺术。我想说的就是学术解释通过语言来让大家认识,但是语言塑造出来的并不是世界的本质,就像你说的本质永远无法被认识,永远只能通过表象来表现出来,语言所塑造出来的,学术实现的目的永远到达不了天堂。那么就像很多当代的西方思想家做的事情一样,他们通常认为真理往往是在艺术那边实现的,并不是通过语言推理达到的。
看过30年当代艺术展以后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中国当代艺术是一个观念艺术大行其道的时代,观念艺术实际上是艺术活动失去了作为它独立存在的主体地位,相反我觉得我们艺术家的脑子是承担各种思想的跑马场,他们的作品只是简单呈现为对于某一个哲学思想或某一简单理论的注解,这样对于艺术并不是一件好事情。我觉得艺术家应该读哲学,但是创作的时候应该忘掉哲学,想请您谈谈您的看法。
周国平:对,我非常赞成。艺术家应该有哲学的思考、感受和感悟。我觉得不光是画家,包括文学家、作家、诗人都一样,你看那些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和诗人,他们都是有哲学蕴含的,所谓的哲学蕴含不是概念性的东西,也不一定说看了多少哲学书,这些都没有关系。他一定是对人生也好,世界也好,就是神秘背后最高最深的东西是有感觉的。他不一定做系统的思考,但是在这方面是有问题的。他有意识也好,无意识也好是有这样问题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离不开哲学,但是我真的也不喜欢艺术家直接用哲学来说话。本来在哲学家本身用概念之前已经是黔驴技穷了,用艺术的方法走,没有多大价值。所以我的理解,画家他的绘画,不管是抽象还是什么,应该是把他们的精神表达出来,是一种精神图像。实际上要把他灵魂的事情说出来,这个东西不应该是关键性的东西。所以这一点我很同意你的看法,就是你说的创造,要创造而不仅仅是解释。
提问:周老师你好,我问两个小问题,我之前没有读过尼采的著作,今天听您介绍尼采的著作,我之前看过一些浅显的关于佛教的东西,你刚才介绍的时候,我脑子里似乎出现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类的一些逻辑,似乎有一些契合点,我不知道你对佛教有什么样的看法?
第二个谈到您后面讲尼采说强大生命力和个人精神的优秀方面,但是就是说我们实际上生活在这样行色匆匆的世界,可能周围人谈的都是比较世俗的话题和行为方式,我想请您给我们一些建议和解决之道,能够让我们在日常中帮助和促使我们精神上更宁静,能够让我们的优秀得以绽放,就是这两个问题。
周国平:第二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你觉得周围人过得行色匆匆的,这个对你来讲,精神上构成妨碍吗?我觉得不构成。
提问:或者这样讲,其实人很多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周国平:这就是问题之所在,那不应该是这样的,现在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看人家要什么我就要什么,都是随大流,追随时尚,这是非常可悲的。首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但是怎么想清楚不是一句话可以解决的,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也是寻求的过程,不是一句话可以解决的。但是如果你醒悟到这个问题了就是一个开端。
提问:尼采他觉得自己这一生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周国平:非常好,你看他最后写的,发疯之前已经有点半疯状态写的《看哪!这人》,都是这样的标题,我为什么这么聪明,我为什么那么智慧,我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杰作,都是这样,他自我感觉好极了,但是他不是虚幻的,是有道理的,他知道自己的伟大之处,这种自信是有道理的,死后得到了证明,证明他是伟大的哲学家。
你讲的佛教问题,你听出有点佛教,可能跟叔本华有关系,叔本华对悲观的描绘,他本人就受佛教的影响,我认为佛教是深刻的哲学,可能是世界上最深刻的哲学,严格说来它不是宗教,它是无神论的。
提问:周老师你好,我看过尼采这本书,当时看的时候可能看的挺快,其中有一句话说人是一条不洁的河流,我当时感觉他的思想有启蒙作用,他是不是对欧洲的物质文明巨大变化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
周国平:没有,他是最反对的,他对现代文明的物质文明是非常反对的,有大量的批判。他批判的矛头一个是现代文化,一个就是商业,商业主宰社会他批判地很多的,他对物质文明很看不起。
提问:我认为哲学应该是属于科学的基础,在科学的前面,哲学对科学有很大的作用吗?
周国平:从领域来说,哲学和科学基本上是不同的领域,所要解决的问题、所讨论的问题是完全不同的,科学所研究的是经验范围内的事情。就是人通过感官所感知的世界里面,他要整理出规律来,用逻辑来整理规律这是科学做的事情。哲学真正说起来,现在很多人有一种误解,认为哲学是一种思想方法,帮助你整理经验,好像起到逻辑和思想方法的作用,我认为这是贬低了哲学。哲学真正解决的问题实际上是超越经验范围,哲学要解决的问题用经验是没有办法解决的,经验范围里面显示不出来,比如说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这是哲学两千年追问的问题,其实经验不能告诉你世界的本质是什么。那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经验也不能告诉你,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灵魂,这也是哲学要考虑的问题,也是经验没有办法告诉你的。所以我特别同意英国有一个哲学家叫罗素,他很有意思,把哲学、科学、宗教、三者进行了比较。哲学和科学他们用的方法是一样的,就是用一种理性突破思维去思考解决问题。但是他们要解决的问题不一样,科学是解决经验范围的东西,哲学是解决超越经验的问题。那么哲学和宗教呢,他们要解决的问题是一样的,都是要解决超越经验的根本性问题,但是用的方法不一样,哲学是用理性去思考,而宗教是凭信仰或者凭启示。但是你真正说起来,像超越的问题,灵魂的问题,上帝的问题,世界本质的问题,这种是用理性解决不了的。所以宗教在这一点上是有道理的,理性是有限的,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所以只能靠信仰。但是科学不需考虑这个问题,所以我说了人的理性按照逻辑一步一步走是按部就班,应该说是一个呆子很刻板的。但是哲学和宗教要问的问题是超越经验的,是灵魂要问的问题,实际上哲学是灵魂在那里问问题,而人的头脑在回答。所以我说灵魂是一个疯子,它什么都要问,痛苦啊,人为什么死呀不死多好呀,这些都是灵魂说的话,然后哲学家用头脑和理性回答,但是理性是个呆子,疯子在那里问,呆子在那里回答,你说怎么弄的清楚。这是哲学浪费的地方,但是罗素说了这也是哲学伟大的地方,哲学在理性和灵魂之间形成了一种紧张关系,这个实际上对两方面都是推动。宗教倒是省事了,只要你相信就可以了,科学也是比较省事的,不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用去想,这是科学。哲学伟大就伟大在这里,不能解决的问题偏要去想。
提问:周先生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一下,80年代我读了你的书和文章,那个时候您刚才讲在大学校园里面,尼采呀,萨特呀很火,当然那个时候我们得到信息的手段比较少,现在有网络了,我想关于尼采本人的评价不展开。我问两个问题,一个是您刚才讲的,80年代与当下的对比,我想问一下80年代的中国物质相对贫乏,现在是物质泛滥,这两个时代从人生讲或者从哲学上讲,他的分水岭在哪里?第二我们关注当下,面对媒体轰炸、物质的泛滥,个人应该做些什么?
周国平:你说的分水岭是指时间上的还是指性质上的。
提问:都有。
周国平:如果是性质上的分水岭你已经说清楚了,一个是精神上的追求,还有物质上的贫乏,现在是物质上的泛滥,但是精神上相对来说比较贫乏。人们表现出来的是经济价值被放在比较低的位置上,我觉得也没有办法,因为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如果从人类来说或者民族来说,物质的发展是不可阻挡的,能够做到的就是怎么样尽量同时,给精神的追求一个恰当的位置。我想很多个人都在这样做,这就够了。你说媒体轰炸,个人应该怎么办?你是指什么,是指普通的读者还是指一个作者,问题的含义希望你再明确一点。
提问:首先第一个问题,我们关注点是由于两个时代有明显的反差,当然要很确切的讲是哪个事件或者哪一天导致时间的变革,好像有点勉为其难。大致想找到这么一个分水岭。
周国平:就是90年,89以后。
提问:第二个我想讲在当下这个时代,有很多东西对于知识分子个人讲怎么样对待,因为我们可能没有太大的能力改变整个潮流或者体系。
周国平:作为个人,每个人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什么是更需要的,我不知道你具体指什么。比如说知识分子、学者和媒体,这个是一个潮流,通过一种大众文化的形式能够很快的得到世俗的成功,但是我想每个人自己有一个价值判断,你更看重的是什么,那你就坚持好了。反正我是不愿意这样做的,觉得媒体的这种吵闹跟我关系不大,我本人比较漠然的,对这些东西比较冷淡,我觉得自己安安静静读书是我自己最好的状态,干嘛还凑这个热闹。
提问:周老师好,刚才听的过程中注意到一个细节,你谈到跟画家,包括摇滚歌手交流,我觉得这样的交流非常的好,非常的珍贵。然后你们涉及的范围不一样,但是你在某一个点上有契合,我就想到一直以来一个想法,我们对天才更多的是仰望,而天才跟天才之间可能更多的是共鸣和心心相吸。在以后的交往中,因为大家研究的不一样,一些讨论涉及到哪些,然后在讨论的过程中有哪些是启示性的,就是那些小话题和小细节想了解一下。
周国平: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区分真的不是职业的区分,有些人说隔行如隔山,我觉得行业本身不是问题,不同的行业本身不是障碍,人和人之间的精神内涵更重要的,这种生活观、价值观其实更重要。至于我和崔健,我们两个合作写过一本书,叫做《自由风格》,是我们两个人的对话,在2001年出版,现在不太容易找到了,我跟他商量了,准备重新出版,再做一些补充,你可以去看一下那本书。
主持人:非常感谢今天周国平老师来到我们民生美术馆给大家带来内容非常丰富的讲座,我们再次以掌声感谢周老师为大家带来的精彩演讲。周老师刚刚提到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他说现代社会没有时间来沉思和思考,但是我们每个星期来到这个明亮宽敞的空间,来聆听哲人和有智慧人的演讲,我觉得这就是让自己沉静下来的方式,民生美术馆每周会尽量举办这样的讲座,相关的信息会更新在通知活动上面,希望大家积极关注,来参与我们的活动,给自己的心灵找到一片安静的空间。谢谢大家今天来到民生美术馆。
【编辑:海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