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我知道你很忙,今天能来杭州我很高兴。
王:今晚我就去苏州,我在苏州本色美术馆策划了一个展览《中国性——2010当代艺术研究文献展》。接到你的电话很兴奋,你的工作室开放展我很感兴趣,因为我正在做一些艺术家的个案研究。
李:谢谢王老师!
王:现在中国当代艺术界有些现象值得注意:第一,北京作为当代艺术的威权叙事中心,忽视了中国其他地区的艺术成果;第二,资本市场推动的商业化给中国当代艺术带来了虚假的繁荣和虚幻的形象;第三,批评家与艺术家在利益勾结中,造成了历史书写扭曲的状态。
李:作为一个美术批评家,你一直是中国当代艺术的参与者和组织者,我相信您的看法。我的“工作室开放展”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做成的。首先,我认为“工作室开放”是一个理念,艺术家个人工作空间的开放展,和艺术家的作品放在美术馆、画廊、博物馆展出有根本的不同。工作室是艺术家独立思考、艺术实践、读书学习的私人空间,这个私人空间相对来说是比较纯粹,比较朴素的。以这样一个空间向全社会开放进行思想交流,我认为是最本质、最直接的交流。其次,工作室开放“展”,我强调的是“展”的理念:艺术家对当下的社会思潮、价值判断、生命状态、学术思想及国民的惯性思维等等,通过“展”将所持的个人态度加以表达,“我有想法, 我可以发言”!
王:我们到你工作室去吧。
(在李秀勤工作室)
李:这里原来是杭州小轮车厂的锅炉房,在厂区中最边远的角落。2005年下半年我搬进来。锅炉早已搬走但有些锅炉的配套设备留了下来。
王:(看展览作品说明)“衡器,是人类的创造!是衡量物质重量的器具,是通过杠杆平衡原理完成。当被测量对象的重量与秤锤重量失调,衡器的杠杆平衡系统遭到破坏。”“意大利医学家韦德鲁齐奥,本世纪初发明了一种能够捕捉人体内微小恶性肿瘤的扫描仪。它的功能有助于早期诊断癌症,挽救患者生命。”
李:开放展我只有两件作品,这两段说明中一段是关于作品《衡器》,另一段是关于作品《扫描》。这两件作品是利用锅炉房两个车间做的。衡器是一件可以互动的作品。胡建明,过来表演一下昨晚开幕式的动作,(研究生胡建明走过来,双手轻轻托起衡器的结构,称杆和被称之物上下浮动起来)
王:这是杆秤,在称一个庞大的东西,“一触牵沉浮”(王林老师读《衡器》作品的图示),利用杠杆作用,吊起的物体这么大,金光闪闪,空的,是什么材料做成的?
李:是一种与金片编织在一起的材料,很富贵、很辉煌,我选择这种材料的理由是,金光灿灿的表面和空空如也的体积看起来对比强烈,特别是与地面这块花岗岩形成鲜明的虚实对照。
王:这块花岗岩很重要,就像是秤砣,因为被称的物体太轻,所以滑落在地上。李:以最客观的物理关系,转换为艺术化的视觉真实,来体现衡量标准的价值理念。
王:从材料上来讲,这件作品的对比性做得非常好。
李:如何用材料,用怎样的材料,才能有效的传达思维,这会让我考虑许久。
王:关键是这个平衡很脆弱,个人的任意的力量就可以把它打破。
李:“一触牵沉浮”,一点点力量可以使庞大的东西动起来,这是一种真实存在,所有的物像都是在运动之中变化的。
(进入作品《扫描》所在的空间)
李:这件作品制作有三年半的时间,是我设置的一个课程延伸出来的一件集体作品,我写了一个短短的作品介绍《关于“扫描”》
王:(认真阅读介绍)
“《扫描》是一件倾注了许多人心血的作品!
《扫描》的创作在不断延伸、发展、生长的过程中历经3年半的时光。2006年11月雕塑系第四工作室设置了‘有限空间创造’的课程,以学习中国书法基本法则,体验书法中的空间、形态的产生的过程与人体的关系作为媒介,为进入‘形态与观念’学术方向的研究而设置的一个单元课程。这个课程设定八周,前期为临摹古人之法帖,为后期个人的立体形态创作做好前期准备。
课程结束之后同学们兴趣未尽,我鼓励他们到我的工作室——杭州小轮车厂锅炉房,在四堵墙上书写……甲骨文、毛公鼎、石门颂、勤礼碑等等都是我们的模本,一点一划,一撇一捺,我们在体会着‘点’如高山墜石,‘捺’如目送飞燕的心境中,慢慢地书写着,人与笔、笔与墙、墙与心,成为一体……白墙慢慢变成黑墙……
墙与人,人与社会、社会与历史是一堵永远无尽的拆、建之墙、被书写之墙! 黑墙变成红墙……红墙又慢慢变成灰墙……我们陶醉在书写的过程之中。
‘书写的思考’和‘被思考的书写’在教育着我们!
三年以来,这四堵墙体成为从临古、学古、变古为今的载体。它经历了书写、反复书写、重叠书写、涂写、修改、改写和“扫描”……同学们在“书写”的过程中,成熟了!
我感谢他们!”
作品历时三年半,是一件关于时间经历和历史记忆的作品。传统书法的摹写、叠加、覆盖,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的记忆等等。这是什么?
李;是股票大盘走势图,是我们最后的书写,覆盖在许多记忆之上。
王;股市大盘?覆盖在中国人的苦难记忆之上,太有意思了!
李:今天的股市大盘图示是社会运动的心电图,是当下社会经济、文化和政治形态的“写真”,是一种社会书写和文化痕迹。
王:激光是从房顶挂下来的圆筒结构中发射出来的吗?这圆筒有多粗?多长?
李:直径九十公分,五米长,是原来锅炉房的烟囱,在作品中它是一个大音箱和探测器,激光扫描仪和音响设备就放在其中。在最前端与锅炉的交接处,激光从这小孔里射出,根据音乐的声律以各种方式“扫描”整个空间中我们书写的内容。
王:扫描是治疗前的检测手段!墙上的漫画是什么时期的?
李:这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期间的漫画,研究生找来当时的报纸,这是报纸上的一首打油诗:“肥猪像大象,就是鼻子短,全社杀一口足够吃半年。”你看这边的标题“亩产万斤,震撼全国”。我以前只是听别人说那个时期如何如何瞎吹,不是很相信,看了报纸之后才知道这一切在当时千真万确。
王:当时许多领导人都是农民出身,难道他们不知道一亩地最多能产多少粮食么?但有一种无形的威权的力量,让所有人视谎言为真理。
李:为什么全中国都会把明显的谎言当成真理?
王:中国历史很独特,它会产生一种无形的胁迫的力量。举一个民间的例子。我当知青下乡的时候,所在的村子叫石和尚村,山上竖着一块石头,形如人形,传说是因为和尚犯了戒,被罚在这里变为石头。石头下面有一道泉水,平常我们也喝,没什么特别。突然村民们开始传说这水能治病,于是香火不断,人人跪拜。我对队长说,你作为共产党员,怎么也信这种迷信呢?去医院看病不好么?他说,你不懂社会,去医院看病先要交钱,好不好没人管。求菩萨不一样,你不用先花钱,许个愿,病好了才还愿。你看民间迷信这个体系,考虑得很周到,有利于自身发展。后来,有知青去取上供的油吃,因为当时缺吃少穿很困难。于是村民传说,那位知青因为偷油背上长了毒疮。我不信就去看望他,结果他好好的,正在家里炸鱼吃哩。我回来对村民解说,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全都说我没看清。这个知青一定会受菩萨的惩罚,长了毒疮。我真是有口难辩。这种无形的力量强迫你去接受假象,你不能说出真实,而且说出来也没用。一种无形的舆论的力量阻隔了你与真相之间的联系。
李:不符合真实的说法可以得到公众的承认,使真理无语,使正常的价值判断不能进行,比如现在的消费主义加权威主义,造成学术的商业化等等。《衡器》这件作品,就是表现这种状态,平衡破坏,倾斜一边,无法产生对话。
王:对话要以真相和真理作为基础。当今中国社会第一是遮蔽真相。第二是羞辱真理。你看美术批评界谁在谈论对于真理的追求?只有对利益的追求!
李:你刚才这两点说得太好了,“遮蔽真相”与“羞辱真理”,在现实中坚持真理,相信真实,敢于讲真话的人是孤独的。美术界能够坐下来讨论真实吗?能够坐下来剖析学术吗?我忘了是谁说过的一句话,大意是:当所有的人在说谎话的时候,一个人说真话,这个人就是弱智。巨大的、无形的权利之网笼罩着社会,笼罩着很多人,不仅在现实生活中而且在每个人的心里。
王:虚假和虚伪能够盛行于世,就是因为它强大。谬误的东西,表面上总是很强大的。问题是这种强大早晚总会崩溃。荣耀总是会消失的。林肯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你可以在某些时候欺骗所有的人,也可以在所有的时候欺骗某些人,但是你不能也做不到在所有的时候欺骗所有的人。这就是虚假和谬误最终不能成为历史的原因。
李:我想到中世纪哥白尼、伽利略所坚持的日心说,特别是伽利略的著论《关于两种世界体系的对话》,引起教皇廷的恐慌,下令禁止这本书出售。并且将伽利略关进宗教裁判所牢狱,用大刑威胁他放弃自己的信仰,在审讯和刑罚的折磨下,伽利略被迫放弃哥白尼学说。
王:但伽利略在被放出来的时候,人们听见他在喃喃独语,说的是:“地球仍然在转动!”最近教皇高度赞扬伽利略,说他证明了上帝的真理性。(笑)其实西方人信仰的上帝,是有真理属性的,激发了很多人去追寻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西方人有信仰,信仰里也包含了对于真实、真相和真理的追求。如果没有这种追求,发展有什么意义?你用什么去和发展的未来对话?!
李:对,没有衡量的标准,也就失去了对话的意义。
王:而且真实和真理都有一个品质,就是它从不谦虚。因为它没法谦虚!真理对谬误谦虚吗?真实对虚假谦虚吗?
李:这里面是一种信念,这种信念来自独立思考和理性分析。我们在实践中追求真实,在真实中追求真理,在追求真理中产生信仰。信仰可成为人为之献出生命的理由,而信仰既是我们仰望的境界,又与我们每天生活紧密联系。我觉得一个艺术家要以艺术的方式追求真实和真理,特别是在今天中国的文化语境中。
王:你的作品在这个真实场地里具有唯一性,这种唯一性是不能复制的。雕塑的价值也是找到它在形体、空间、形式诸方面中的唯一性。有这种唯一性,实际上也就找到了真实和真理。它只能这样存在,而不能用另外的方式或者换一种面貌存在。任何东西都有偶然的因素,但是很多偶然的交叉,就是必然。诸因具备谓之缘,缘分是有必然性的。在诸多因素中,找到一个唯一支点,然后把偶然的东西串连起来,这就是艺术创造。
王:我很喜欢您的作品,和您原来的创作在形态上有关联。
李:《扫描》这件作品有所发展,我觉得激光很有力度。
王:视觉上很有诱惑力。
李:这个空间是原来的锅炉房,是烧煤用的,锅炉搬走了留下了烟囱,现在不但成为“扫描仪”的探头,而且成为作品中的大音箱,从上到下产生共鸣,这种效果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创作,使我感受到时间、结构与空间的力量。这种力量是我们在三年多时间中通过不断的摹写、重写、覆盖、涂写、修改的过程所体验到的,这种“书写”的力量与中国的历史记忆,社会文化以及每一天的生活有着内在的联系。
王:墙面的红色线条和环境中的物体也有联系吗?
李:是的。在临摹书法之前先用红色打上格子。
王:我看竹炭上的五角星上也有红色的格子。
李:五角星的红格子和墙上的红格子是一致的。
王:你什么时间开始做竹炭的?
李:是2002下半年,我带领研究生参加上海组织的一次展览,主题是《家——从传统到现代》。我们做了一件作品,题目是“净化与建构”。在作品中我设计的一块大屏风是用竹炭做的。起因是1999年下半年我参加了在北京由德国大使馆举办的《中国当代艺术展》,主题为“传统与反思”,我的作品是用竹子做的,视觉效果不错。但是我自己并不满意,因为没有传达出反思的概念。如何“反思”我们的文化、历史包括我们的传统?把青竹烧为“竹炭”,我想通过死亡来体现反思。
王:也有艺术家把木头烧成炭。我说,李秀勤在中国第一个把竹子烧成炭,几年前她就已经做过了。
李:木头烧成碳与竹子烧成碳的概念还是不一样,尽管都是一种材料的转换。
王:你是第一个这样实践,艺术总是有首创性的。
李:竹子在中国文化中有隐喻性,“死”是一种巨大的动力。竹子烧成碳后,还有净化空气的作用。
王:可以吸收甲醇,我刚装修的房子里就放着一包一包买来的竹炭。
李:作品《扫描》也正是把“净化”的概念延伸。
王:艺术必须揭示有害于人类自由的东西,让人的心灵、让社会心理得到某种程度的净化。
【编辑:徐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