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号这天上午,宋庄的天空那枚太阳晃晃地照着,马路边的一排宣传小旗子上面,出现了一个新名词——CAD,中央艺术区,如果把艺术区几个字去掉,剩下的,就是中央,透出一股泱泱大国的农民心态,有三十六人吃八盘八碗的流水席,他就敢管这里叫宋庄国。
引人注目的一个展览上午十点在宋庄美术馆开幕,宋庄镇的书记,小堡村的书记、艺术促进会的农民村干系数到场,簇拥着宋庄的艺术老大栗宪庭。
镇干村干先讲话,然后老栗再说,镇干无比自豪,因为这个展览——烈日西藏——西藏当代艺术展。连远在天边的西藏高原的人都到宋庄来办展览了,宋庄还不是中央艺术区吗?宋庄就是京东的中央了。
对我而言,有关西藏的文化信息是支离破碎的,这么说其实远远不够,顶多称得上一鳞半爪吧,这一鳞半爪的关乎西藏的文化信息大多来自汉人,比如二十余年前作家马健的那篇小说《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画家陈丹青的《西藏组画》,小说描绘了西藏的死,油画描绘了西藏的生,这些关乎西藏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带有汉人身上的汗臭味。
因了这些,后来便有无数的汉族苍蝇扑到那片高原之上,吮吸藏人那殷红的鲜血,身为一个汉人,我鄙视这些苍蝇。因为藏人纯洁的血,无法洗净这些汉族苍蝇的龌龊。
我希望看到从西藏高原内里流淌出的文化的乐章。晚近看到有关西藏的作品,是来自西藏的青年诗人嘎代才让的诗《年末,一盏酥油灯》:
大地沉寂,黎明前的疼痛
蔓延四周
疼在身躯,疼在滴血的脸颊上
这一刻,宗喀巴大师
请你说出:我爱人的芳名
说出人间的爱
诗未读完,我已泪流盈面。
9月10日,来自雪域西藏的五十一位艺术家的超过二百件作品,布满了宋庄美术馆展厅,这么说,不十分准确,我注意到,五十一位艺术家中,有十三位是汉人,除了在西藏工作的几位,还有的是北京发展的北漂画家,就是藏人,也有几位是漂洋过海在欧美地区生活的。
西藏的物,在我心中留下的是糌粑、酥油、青稞酒、佛像、寺庙、转经筒,西藏的生灵,不外是红袍喇嘛、红脸牧人、黑皮的牦牛褐羽的鹫,白色的度母和白色的雪山。高原的一切的一切的能指与所指,惊人的一致,以一种呼吸于大地之上的真挚,清洗我。
这一切,在烈日西藏展览的作品中,都有一种质朴的表达,只是,多年前,我在琼雪卓玛夫君家喝过的沁人心脾的青稞酒,变成了绿盈满眼的西藏啤酒。《酒塔》这件以西藏啤酒的酒瓶做成的装置,是艺术家亚次丹对于当下西藏生活的一种表述。千百年来,培育了西藏人烈日冰峰般激情的青稞酒,会不会在朝夕之间,为这佛塔般的啤酒所代替了呢?这种物形的转换喻示了什么?吉乎凶乎?或者就是现代社会、工业经济进入西藏生活的一种历史的必然?酒,既盛载了我们的物欲,亦盛载了我们的精神,在从农耕至工业的历史迁徙中,酒,成为了媒介。
虽然列车使西藏的遥远,成为便捷,但西藏的遥远,仍然是遥远,而遥远的西藏,就是一泡牛屎,也会令外人感到惊异。来自山西、在西藏生活工作了十五年的艺术家翟跃飞的装置作品《牛粪墙》将这种惊异,从日常生活中析出,呈现给观者,三百三十枚左右的牛粪饼,因为燃烧的需要,每一枚牛粪饼都深深印下制做牛粪饼的手印,与西藏人一生相伴的,除了那无穷无尽的转经,便是这无穷无尽的牛粪饼,我认同这是藏人生命中的另一部经,虽然它没有金妆佛面那种奢华,但是它离真佛更近。
堆塑、唐卡、佛雕,藏族传统艺术是丰盛的,利用这些既有的艺术材料,直接转换至自己的创作当中,是这次西藏当代艺术展中不少艺术家的一致选择。宗教情感在我看来是一种真挚朴素的情感,但这种真挚素朴,在藏族传统艺术那里,被表现得金碧辉煌,华丽无比,这种奢华,能够使人更加接近真理吗?还是以真理的名义,使人更加接近物欲?那些藏族画家、汉族画家以这样的转换套路创作出的绘画作品,在我看来,皮相的趣味要大于内在的精神的趣味,当然如果这些艺术家是以皮相的趣味为其终极追求目标,象安迪·沃霍尔那样,我将哑口无言。
展览中打动我的是两件装置作品,嘎德的《转经筒》,他将中央政府颁布的三个代表、八荣八耻、领袖语录镌在转经筒上,呈现了一种政教合一的物质景观。在一个月前的8月7日,我在798映画廊《文字狱·文字欲》当代艺术展上,展出了我2005年的作品《党经》,以再造词典的方式,将数千个词镌刻烙印在九只木制经筒上,和嘎德的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
铁制的《三十个字母》是艺术家诺次的装置作品,在尘埃中,这三十个藏文字母被锈蚀,被摧残,无论从物质层面、还是从精神层面,藏族和藏文都处于一个历史性的关头,无论是做为藏民族自身,还是我们这些异族人,面对西藏这块阔大而高远的地域,总有一种难言之隐痛在纠葛在心。它使我们惴惴不安,这种不安,凭籍着诺次那锈迹斑斑的三十个藏文字母弥漫开来,看去无言,但千年的字母会说话。
除了诺次的三十个藏文字母,其它一切,已不再具有打动我的力量,就象烈日西藏当代艺术展开幕式上,栗宪庭讲完了话之后,那些藏族参展作者凑在一处,用藏文念念有词一样,我不知他们在念什么,我注意到他们当中许多人所受的教育实际上是一种汉化的艺术教育,使得他们的创作或多或少的都带有一种表演的成分在里边,用藏族的传统艺术符号来表演藏族。这种表演,亦象他们挂在宋庄大小村官脖子上的哈达一样,藏族的白、藏族的红、藏族的皴皮藏族的骨血,在哪里?在哪里?
【编辑:山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