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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FT共进午餐 曾浩的绿树情结

来源:东方视觉 作者:刘谧 2010-11-20

曾浩喜欢画树。他发现,小时候对树的认识,都是它在慢慢地生长,多年以后它跟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特别自然的关系。

 

 

八月,北京的盛夏,日光充沛的一天,我与艺术家曾浩约在望京他的工作室附近见面。

 

对于确定餐厅这事,我们在电话里进行了简短的讨论,他说:“你来定,不要太远。”无奈的是我对望京毫不熟悉,只好告诉他先见面再说。自从做了《与FT共进午餐》这个栏目的特约撰稿,我与采访对象一般都是就近解决,我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认为在哪用餐并不重要,这样的吃饭对他们而言更像一次任务。

 

曾浩在约定的地点接上我,我们就近去了一家叫“家园”的意大利餐厅。这是一家地道的意大利餐厅,生意挺好,国籍莫辨的外籍人士占了多数,看来都是来自附近的常客。蓝天白云,我们选择了露天的位置。公园为邻,周围绿树成荫,树木在微风下沙沙作响。

 

曾浩中等身材,理一个很短的平头,肤色略黑。他脸上的法令纹和抬头纹很深,令他不笑或不言语的时候显得严厉,然而一笑,又很能感染人。

 

曾浩1960年代出生在昆明,自小被父亲要求学画,16岁考入四川美术学院附中。附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到昆明当中学美术老师。1985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后,先后在昆明教育局、广州美院工作。1997年,曾浩在中央美院画廊举办首次个展。1998年离开广州回到北京开始职业艺术家生涯。

 

传言曾浩性格内向,习惯于做倾听者,我有点担忧冷场,而开启他的话匣子是我的任务。

 

“你常来这家餐厅?”

 

“没有。”

 

翻开菜单,曾浩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份贝壳意大利面。

 

我没有吃面和比萨的欲望,只点了一份地中海沙拉加苏打水。然后,我打开录音笔,放在餐桌上。

 

“我有点紧张。”这是让我出乎意料的开场白。作为一个在昆明、重庆、广州、北京分别生活过多年的人,他的南方口音依然很重,音调偏低、语速则偏慢。

 

我笑着回答:“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为了验证别人的说法,我问:“听说你特别腼腆,为什么?”

 

“性格原因吧。”

 

“艺术家现在接受媒体采访都挺能说的。”

 

“是吗⋯⋯”

 

“你怎么决定接受FT的邀请?”

 

曾浩回忆了片刻,说:“开始我想过拒绝。”说完笑起来。

 

如果这是句玩笑,说明他并非无趣;如果这是句实话,也代表他愿意吐露心声。无论如何,我认为这是个好开始。

 

“小的时候家里来客人,父母让我叫叔叔阿姨,我总叫不出来,逼得没办法才叫,特小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管什么性格的人,一旦回忆起童年,总是不自觉地焕发出愉悦和轻松。

 

他放松多了,“其实我选择绘画也和怕跟人接触有关系。绘画就不用经常跟人打交道了。”

 

“我原来没想过做一个画家,考四川美院附中只是为了离开家。去外面念书是逃离父母的唯一方式。”

 

一边聊着,曾浩一边吃着配送的切片烤吐司。

 

上世纪90年代,沿海城市提前投入商业浪潮的人们生活质量渐渐改善,人们搬进大房子,投入极大热情在装修房子上,购入高档的家具、摆设、电器。彼时在广州美院教书的曾浩开始思索人与物之间的关系:“人不断创造物质,但最后被物质束缚,不知道谁为谁服务。”

 

少年时代接受的教育、毛泽东所说的“人定胜天”,和现实生活中曾浩感受到的人对物质的屈服、对社会的妥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对这种反差的探寻让曾浩获得了看待外部社会的新视角。

 

“我想展现人和物体的平行关系。人并没有高于物质。”这个感受产生于1995年,曾浩试图“创造一种静穆的顿悟场景,并以此来体验空间与人、与物,包括人与物、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他采取的方法是,彻底地放弃人在构图中的重要性。

 

曾浩的画作通常以时间来命名。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下,沙发、台灯、桌子、纸卷儿、书籍、男人、女人⋯⋯每一件东西似乎存在关联,却不遵从视觉比例规则,看不出哪一样比较优越,人与物、物与物就这样疏离静止地存在于画面。画面上的透视关系被刻意取消,物体与物体似乎漂浮在空气中。

 

今年9月,由巫鸿策划的《盛夏:曾浩画展》在位于北京前门23号的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开幕。展出的都是曾浩近两年的画作。谈起新作,他说:“基本上跟树有关。其实我一直对树有个情结。”

 

我的沙拉上来了,打断了对话。我转而问他平时爱吃什么。

 

“蔬菜吧。菜系的话喜欢云南菜。现在一般都在家吃。”

 

“为什么画树?”接着此前的话题我继续问。我看过曾浩的新作,一个或两个拘束的人站在树边上,背景为空,人和树之间似没什么关系。

 

“对树感兴趣是因为在路两边和小区里,我看到那些树,觉得它的生长方式都特别怪异。小区没有真实的土壤,地面下是车库,路面上的树也不是从这个环境里长出来,都是从南方或者别的地方嫁接过来的,长得都很奇怪。小时候对树的认识,都是它在慢慢地生长,多年以后它跟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特别自然的关系。但今天我们常常会看到路边忽然出现一棵不知从哪弄来的树,再过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它又被拔掉了,特别唐突。我看不到它生长的过程,树跟周围的关系变得非常孤立。它某种程度上有点像我们今天的生活。有很多东西你没法探究、没法去深究。”

 

曾浩这么一说,我看着眼前的树,略微思索起来。这些树很像从四面八方来到北京的工作者,甚至身不由己的民工。他们与这个城市的关系更像在被运用而不是栖息。

 

贝壳意大利面被端上餐桌,看样子味道不错。他非常娴熟地享用着。

 

地中海沙拉的滋味不错,但我没有吃完。

 

服务生撤下盘子。曾浩问我是否介意他吸烟,我表示不介意。他便拿出烟,点燃一根。

 

与同时代的艺术家张晓刚、叶永青、方力钧等人相比,曾浩很少出现在媒体上。

 

我问他:“你是曝光率比较少的一个艺术家。是因为你不爱接受访问吗?”

 

“确实不太喜欢,这可能跟我的成长经历有关,我不太希望在媒体跟前,有意地塑造自己的某种形象。其实你觉得这样好吗?”他反问我这位媒体中人。

 

“说不上好与不好。我觉得在当代,艺术特别需要去阐释,普通观众会觉得在听闻了这种批评和阐释后,似乎更容易理解一件作品。所以批评家和艺术家乐于用大量抽象的语言来解释艺术作品,毕竟艺术家在绘画或者写作时,并不希望曲高和寡,他们也希望能够得到观众的反响。”为了抛砖引玉,我奉送出我的看法。

 

“像你说的,我们工作都希望有观众或得到某种回报。比如我们那一代选择当代艺术,某种意义上是选择一种价值观,选择不一样的表现方式,不愿意以固有方式往前走。我念美院附中才开始接触到现代的东西,从梵高、高更等开始,更多的是接受他们对艺术的态度和个人的生活方式。那时候觉得现实当中所有的东西都不对,做艺术没有想到成功或者不成功,只是觉得,换种方式,有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就有了一种力量。那么再继续走下去,生活也许会变得很有价值。”

 

曾浩于1985年考入中央美院,目睹85新潮美术全过程。回顾曾浩1989年到1992年用随意涂抹方法完成的作品,在这类绘画里,他放弃了经典主义的任何原则,画上那些近似被毁坏的脸含意不明地笑着。批评家易英用“坏画”来概括这类作品:“草率的笔法和稚拙的造型,表达了艺术家对枯燥、乏味的现代生活的不恭心态。”在这一点上,“坏画”与北京的“新生代”和“玩世”没有多大的不同。此时,他的说法令我忽然理解了60年代出生的一批油画家为何会在90年代初选择那样的表现题材。

 

曾浩在中央美院毕业于1989年。一些经历使他开始对从前觉得不容置疑的话进行思考。曾经的价值观和标准,在他心目中毁灭了。毕业后他没有马上去找工作,而是在全国周游了一圈。

 

回忆从艺之路,曾浩说:“艺术对我来说很矛盾,一方面,我是被迫的,它使我对童年的回忆变得单调枯燥。一直到从中央美院毕业,我都没有认真想过要做艺术。但是另一方面,那时对艺术有种崇敬,近似一种宗教信仰。那时候我遇到任何人就巴不得人家是学艺术的,觉得只有学了艺术,生活才有意义。”

 

“艺术最大的魅力就是探寻一种可能性,其实很多工作都有这种探索在里面。念附中的时候,有个跟我一样大的小孩,得肝癌死了。我忽然对死亡有种恐惧,开始想,人怎么就没了,那死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呢?其实恐惧的不是肉体消失,是来自于怕被人遗忘,好像那个人不曾存在过,甚至想不起来他的脸,努力想也想不起来。所以当时我认为,追求艺术似乎可以得到一种永恒。真能创作出好的作品,你就永恒了。当时就是出于小孩特别朴素简单的想法。对未来的设想也不具体,我只是觉得有一天可能会画得很好。但至于是哪天,画好了又怎么样,这个事其实没有想过,只是去做。”

 

从幼年就开始学习画画,如果不绘画,曾浩自认为干不了别的工作。他极少出去交际,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工作室跟家两点一线。

 

艺术是他传达思考与反省的方式:“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已经看到了中国发生的很多事件。愤怒对我没有意义。我只是力所能及地做点什么。”

 

“你希望人们从观看里面得到一些思考?从而改变?”

 

“只要我们开始去思考,结果就不一样了。”

 

时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通常不多话的曾浩说的不算少。

 

临走时,曾浩拿出相机拍下了餐厅外面的几棵绿树。


 

 


【编辑:李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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