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刘军 视频/ 杨化军)
2010年11月23日,方力钧最新大型个展“偶发的寓言”,在坦克库-重庆当代艺术中心盛大开幕。此次方力钧个展是继罗中立“语言的轨迹”、张大力“极端的现实”、张晓刚“灵魂上的影子”之后,坦克库“实验报告”系列专题展的第四回展。展览包含方力钧“说文解字”、“天罗地网”系列组画,3张4米高、8米多长的大幅作品,5组雕塑和装置作品等共计230单件作品,以及一部关于方力钧艺术历程的影像。这些作品都是方力钧近年来的新作,其中一半多还是处在创作进程中的“未完成”作品。整个展览从作品选择到空间布置,都力图突破此前方力钧以时间为线索而展开的展览形态。99艺术网记者现场采访了艺术家方力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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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力钧:偶发的寓言(俞可)
99艺术网:具体说到创作状态方面,之前您出了《像野狗一样生存》这样的书,对自己进行了描述,也有分析。但其中有些话题,引起了各个方面的声音,比如说对梵高的看法,您反对他那种激情或者是灵感,觉得那种表达是一种动物性的表达;但同时另一方面,您把自己描述为“像野狗一样生存”,野狗本身相对于家狗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动物性的体现?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一种矛盾的心态?
方力钧:其实谈“梵高”或者说“野狗”,都不是一个生活化的概念。说梵高的时候,是在八十年代末,1990年前后。那时候,我们的艺术家有意无意地都会把梵高作为差不多是唯一的榜样来学习、模仿,大家都希望为艺术献身。在当时的语境里面,我那样说实际是希望强调,梵高不是唯一的选择,因为艺术创作有多种可能性。有的时候你为了矫枉过正,需要用一些比较极端的词汇或是语言来完成。当时那么说可能也是比较过激的,但虽然过激,还是能够比较准确地表达我自己当时的想法。所以我并不是说对梵高这个人本身的攻击,而是梵高对于我们当时中国年轻艺术家的关系,我觉得应该掰一下,我们应该有健康的艺术生态,而不仅仅是在梵高这种唯一影响下进行创作。
野狗的说法这也是这样的,它并不是一个生活化的指标——如果是生活化的,不要说人作为野狗,就是一只狗作为野狗也会很快死掉,没有存在的可能。但是,基于我们文明发展过程中体制和个人之间的矛盾,个人所谓的自由、野性,我发现在体制面前永远是失败的,我们现在的体制对个人的约束力越来越大,我们这个世界越来越像是一个肉鸡厂,我们看起来会被关照得比较好,但是我们核心的一些权利或者说自由,却被剥夺得越来越可怜了。那么基于这样一个现实,我觉得像野狗一样生存,可以作为一个个体生命或者一种梦想的指导原则;但是真正在现实生活当中,一个个体和这个社会还是需要层出不穷、没完没了地妥协的,这是一个动态调整的过程。
99艺术网:说到这个妥协,包括刚才对梵高,对野狗的意象性指称之外,我想大家更关注的一个问题就是当年栗宪庭先生提出“玩世写实主义”的提法,包括在您这本书里,读者感觉您对这个意见是持一种保留性倾向的。那么说俗一点就是我们靠一种反叛的形象起家,现在又急于来摆脱这种现象。对于这样的评论,我不知道您会怎样去回应?
方力钧:是这样的,在89年之后,九十年代初期的时候,所谓泼皮无聊的现实主义不是我一个人,当时有一大批。
99艺术网:这种批评肯定不是针对您一个,而是针对整个一代的艺术家。
方力钧:就是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人,所以他这种情绪或者是这种感受也不是一个个人的感受,而应该是一个集体对于其生存环境的一种反应。其实当时对这样的新的现象,有各种各样的称呼;每一个理论家或者批评家,都试图用自己的一个符号去概括或者指认这种新的现象。经过这么多年,被大家接受和公认为最准确的称呼,就是栗老师的“玩世现实主义”。但是艺术家的创作是随着他的生存环境来展开的,而不是说为了某一项标签或者是为了某一个称谓来进行的。在我们的生活环境依旧没有变化的时候,可能我们自己的变化也不是特别大;但是现在我们的这种生存环境已经变化得太大了,所以每一个艺术家根据自身的体会就做出不同的反应——你看当时所谓的“玩世现实主义”的艺术家,到现在每一个人都做出了他自己的反应。那么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像他们批评的这样,急于去摘掉那顶帽子呢?其实不是这样的。可能有的艺术家后来的表现,未必会比当时的表现更好或者说更被社会承认,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对当下的处境做出了反应,这就是一个艺术家的基本的责任,也是一个艺术家的基本权利。所以我想在这个上面来讲,艺术家本身的实践是无可指摘的,至于别的人是怎么评价或者怎么认为,完全是一个别人的事情。
99艺术网:那这里面涉及了一个比较深层次的问题,即便我们艺术家通过实践对当下做出反应,关键是这个反应本身,比如以前可以说一个词,OK以前你出于一种独立或者是一种对抗的姿态,现在这个反应更可能是一种迎合,是一种妥协——这就涉及到包括刚才咱们提到一个艺术家应该做的,一个艺术家的责任问题或者他作为艺术工作者,他的一些职责和职能问题。尤其您也提出不很看好类似于灵感、激情之类东西,而要在创作中有自己一贯的思索,这是否表明我们对社会需要有一定的判断之后再做出反应?对您来说,这个艺术诉求到底是什么,您希望您这个艺术具备哪些功能?
方力钧:其实我觉得很简单,艺术始终是一种工具。有的人可能把艺术当做一个成名的工具,有的人可能当做一个时髦的工具,有的人可能当做溜须拍马、做奴才的工具;对于我来讲,艺术是一个认知世界的工具。通过这种方式,我能够不断地发现一些我以前没有发现过的、或者是不知道的盲区,就是关于我自己和这个社会之间关系的盲区。发现这个盲区对于我来讲也是最大的乐趣。
99艺术网:这样的话,我个人有一个想法,如果我们从分类的角度来讲,第一个,可能艺术对于艺术家个人来说,就像您刚讲的,其实是求证悟道的一个途径;第二,艺术还有一一种功能是它可以作为一种社会启示的文本;第三当然就是艺术可以作为一个资本融通的一工具,这在艺术市场方面已经证明了。关键的点就是在第一和第二,我想他们对艺术家提出“批判性”的要求,也是希望这个艺术家的作品能够有一种社会启示的作用。对于这一点,您是怎么看待的?
方力钧:其实这个就是一个判断,艺术本身所承载的功能,还不只是你说的一、二、三点,它还有更多。结合艺术家个人的处境来说,艺术家会决定哪一些是更加重要,哪一些是首先要去维护的,哪些是可以放弃或者说可以见机行事的。所以,每一个艺术家的选择,其实都应该作为个案,而不是说笼统地就可以解决的,我觉得这个也是艺术本身的魅力所在,并不是说你提出要求来,别人就一定会按照你的要求去做或者去想像。对我自己来讲,我想别人也没有权利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如果我觉得我对社会的一种责任和启示这种想法占了上风的时候,我可能更多地去做一些社会性的工作;有的时候,如果我只是像道家的一个说法——这个话怎么说来着?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就是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比如说根据自在的一种想法来创作的时候,我可能就不太顾及社会的问题。但是无论如何,一个艺术家和社会自始至终存在于一个无法切割的、总是连在一起的关系里面。所以艺术家无论是更个人化的创作、还是更社会化、更“进取性”的创作,都需要得到社会的认可。
99艺术网:这中间,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艺术家的身份问题。我想大家之所以这么热衷于有没有社会批判、有没有社会启示之类的问题,有一个心理需求就是确立一个艺术家的身份问题。尤其是在当前中国这个环境,对艺术家身份提得最多的两个词要么是“边缘”、要么是“主流”。一方面大家觉得现在的艺术已经是满天飞,到处都是艺术家;另外发生一些事情之后,大家又觉得艺术家及其创作,整体上还处在一个“边缘”的位置。对这个边缘与主流的问题,您现在对它有哪些思考,有哪些想法?
方力钧:其实我们可以用更宽一点的视角来观察。我们可以观察各行各业,比如说,人类社会文明的一大特点就是追逐权力,这个权力欲是人类最无法控制的一种欲望。但权力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在很多地方它页是控制不了的。那么对于那些花很就久间些掌握权力的人,他觉得他的权力并没有达成他所想像的那样,他是不是也很悲哀?再比如我们现在是商业社会,从商人和资本家的立场上想,他们这么努力,他们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他们用了无数的手段和办法,有的是经过了多少代人的努力,但是他们在整体社会层面上也并不能囊括这世界的每个部分,他们也仅仅是组成社会的一个部分而已。我们再想一想军事,军事也是令人疯狂的一件事情,无论是军火采购,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哪里,军事并不能解决地球上所有的问题,那么那些从事军事这个职业的人,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也被边缘化了?他们的军事不能够完全统治这个世界,是不是也觉得很悲哀?
其实文化也是这样的一个情况。文化无所不在,但又好像是软弱无力。当你觉得他很软弱的时候,发现他有非常强大的一面;当你觉得他很强大的时候,你又发现随便一个县委书记或者是一个区委书记,甚至是一个派出所所长,就可以把你搞得非常狼狈。所我不知道说这种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是怎么样算是主流了?怎么样算是被边缘了?人类社会的各行各业,各个不同的部分,共同组成了这个社会;有的时候这个社会运转得好一点,有的时候问题多一点,但是没有任何哪个行业,哪个职业能够统治这个社会、能够统治人类的,那是一个妄想,很伟大但是也够愚蠢。
99艺术网:所以我们不必纠结于类似于“边缘“、“主流” 之类的问题。其实还有一个提法更学术一点,就是所谓当代艺术的“合法性”问题,在这里我们可以不用谈。现在,就像这次展览序言所描述的,您现在是在一个更宽泛的范围内,在更广大的一个背景下,对文化整体进行一些思考。那么在这个时候,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西方,欧美那边对中国当代艺术的那股“热情”,包括他们以前的看法,比如在八、九十年代的看法,跟现在他们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看法有没有什么改变?尤其是具体对您以及您的作品,他们是怎么看的?
方力钧:是这样的,像中国这个国家在地球上所占的比例和分量,我们首先得对得起我们自己,就是对我们自己来讲是不可或缺的、是有价值的,在地球上面,它就是不可或缺的,就是最有价值的。如果对于我们自己来说,是没有价值的,是可以不要的,那么可能对于地球上来讲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至少从精神和文化的层面上来讲是没有价值的。
99艺术网:那么跟这相关的一个问题就是所谓的“国际艺术水准”,我们经常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或者是论调说:“我们离国际的一种水准还有一些差距”,有这样一种水准吗?
方力钧:这是我听到过最愚蠢的话、最扯淡的话了!怎么说,艺术创作有做爱有点像,没有说还有一个国际水准的做爱,只有说是你们夫妻之间知道、或者是对于你们的血缘或者是传承的关系上面它很重要;别人多么“高超”的做爱水平,对于你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而你多么“拙劣”的做爱的技巧,如果你非常享受它的话,那是最高级别的。
【编辑:丁晓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