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由于现代科技和观念的双重推动,当代影像艺术追求奇异形式和视觉效果的倾向日益显著,影像艺术家可以通过现代科技手段对摄影素材进行视觉元素的颠覆性改造,“去摄影”和追求“绘画感”、突破影像艺术形式边界,或者走出传统拍摄理念随意地选取某些现实影像组成带有确定观念的主张与实践,已经渐成趋势,这构成了中国当代影像艺术的大背景。
在这个背景下,王耘农的当代影像作品显得有些固执和独立,虽然离开了纯粹写实记录一定的距离,但是光影、明暗和构图等语言要素都建立在比较纯粹的传统摄影理念和技术的基础上,透过作品完全能够清晰感觉到照相机的存在,能够明白无误地体会作品来自照相机的成像,作品相对而言中规中矩、沉稳圆润,直接视觉效果仍然比较精致和平实,一句话,摄影元素相当显著。同时,如果我们仔细“阅读”他的作品,就会发现这种质朴的影像并不简单地停留在摄影技术的呈现和视觉愉悦的唯美满足,点点滴滴透露出深刻的哲学、社会学、文化学等等学科指涉,散发着艺术家个人“确定”的实体性精神述说,把观众引入某种特定时空维度、思辨维度,反过来也可以观照艺术家很强的思想驱动和文化支撑。
光的维度
【二】
观看王耘农的《维度》系列影像作品,能够感悟影像艺术其实是他现实生活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或者仅仅是艺术家内心世界和精神实体的载体,从而使作品成为他个人“确定”的价值观的一种表达信号,以及某种精神状态和内心冲突的宣泄标的。因而,通过他的作品尽管可以体察到激越的情绪和表达的欲望,作品却显得从容而不迫,淡定而自信。他的影像作品总是在现实存在当中发现和拾取触碰艺术家内心情感和实体观念的视觉元素,并将这种元素进行艺术锻造,呈现个性化的、具有语言叙述魅力的形式,这种创作方式显然有别于按照某种时尚观念制作图像的加工、制造方式。
《光的维度》所呈现的不过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场景,强烈的光线照射在一只粗糙的、布满尘埃与蜘蛛网的花瓶上,画面直接透露给观众的是,强烈的光以及由此凸显出来的花瓶、尘埃、蜘蛛网、腐朽的窗户,还有落满尘埃的花瓶里那么一点儿挣扎出来的“鲜艳”……尽管画面十分平静,但是艺术家必定是被那充满沧桑感的窗条撕碎的光束照亮遍布尘埃的花瓶,以及顶端顽强显露出来的“鲜艳”所震撼,触动了艺术家的历史追述和文化勾连的“确定”观念,于是,艺术家记录了这个现场,而且自然而然地突出了最直接触动艺术家的那些细节。在这件作品里,艺术家建立了一种复杂的维度,在存在层面,作为“此在”的光的物质存在与过往的坚硬墙面、曾经煽动人们美好享受的花瓶及插花、堆积起来的尘埃与蜘蛛网等时间性物质存在之间的交织。在思辨层面,过去的或者历史的美好的东西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被时间的物质载体所掩盖,由于那些东西没有发生流变,被禁锢在特定的空间,如果不是处于时间最前沿的光的介入,它将永远被埋葬在时间里,处于“不存在”状态,也无法完全掩盖其实践延续中依然绽放着的某些“光辉”。很显然,王耘农关于历史文化的价值观以及对历史文化命运的思索,尤其是用当代的文化视野观照传统文化从而使禁锢的传统文化变得萎靡而腐朽的观念,无疑是这件作品得以诞生的直接动力,这种关于历史文化及其现实命运的思辨维度,呈现了一种文化时空的演绎关系。《时的维度》所建立的是极具象征意义的烟袋与传承的维度,作品的视觉元素同样十分简单,一只悬挂起来的、配置比较齐全的传统的土烟烟袋,以及古朴而杂乱的居家环境而已。但是,烟草这种带有麻痹、消解、虚幻甚至亢奋等象征符号意义的载体,至少与直观的烟袋同样重要地显现出来,艺术家呈现给观众的必定包含了这两个最重要的元素。有意味的是,烟草作为一种舶来品,使中国人发扬光大成为世界第一烟草大国,而且历史上烟草(以及衍生品鸦片等等)曾经荡涤了一个民族的意志,这种使一个民族处于麻痹、麻木状态的烟草却得到国人厚爱,为此几乎形成了一种烟草文化,配置齐全、华丽的烟袋(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烟枪、点火器具等)就是一个证明。作品特别把烟袋拍得复杂而又经过经久的使用与呵护,表面泛着令人感叹的油光,可见它的主人是怎样细心地使用烟袋保存着让他麻痹和虚幻的烟草的,这种视觉符号很显然契合了中国陈腐的、愚昧的、落后的精神价值观已经被一种文化性的途径与方式百般呵护,用十分完备、完美和“合理”的传承途径,传递着一种腐朽和没落的意识形态,传承着愚昧而狡诈,现实而虚幻,屈膝而蛮横,狭隘而悬虚……这个载体所承载的文化实体在当今依然散发着强大生命气息,这就是作品建立的有关历史文化传承的思辨维度。而《力的维度》则建立了另外一种现实社会生活的维度,艺术家有关社会形态和民生状态的观念,驱动着这件作品的诞生,知青、工人、工程师、厂长、官员的人生经历,使王耘农对中国底层民众的生存状态和社会形态有着深邃的理解,他需要表现社会诸多复杂的强大力量,以及这些力量在民众弱小的生命力面前的无可争辩性,在这种强烈的反差当中也透露出民众生存的艰辛与惊人的生存力,这里建立的是社会力量与生存力的思辨维度。
力的维度
【三】
王耘农的《维度》系列影像作品,除了强大的观念表现力,还表现出同样强大的批判性。一方面,艺术家直接指涉某些禁锢的、陈腐的传统文化形态在当下仍然占据着某些空间或范畴,还在散发着**的气息,在社会生活领域还存在种种“异化”的、强大的、制约民生的势力和力量,这些东西在当下全新价值观的参照系里,是如此的顽固、腐朽和堕落,并且阻碍、抵抗着新的社会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介入与融合,《光的维度》中除了厚厚的墙壁和牢固的窗条,更有窗条对光的阻碍与撕扯,至于坚实的墙壁,光是无法突破的。另一方面,艺术家也指涉了这种愚昧、麻木、陈腐、堕落的传统文化被一代一代地复制并且通过完备、合理、漂亮的途径与方式传承下来的文化现象,这样的艺术批判力十分强大,除了否定这样的愚昧的文化存在形态以外,更重要的是直接抨击了造成这种文化传承的民众自身的巨大维护作用,如果观众了解《时的维度》拍摄于某**废墟,将会对这种批判性有着更加深刻的理解。
当代艺术是批判的艺术,唯有批判才能建立,才能体现观念和形式的前卫性、前沿性,最终才具有当代性。但是,否定和破坏不一定是有效的批判,只有在否定与破坏中建立一种“实体”才是最有效的批判。王耘农《维度》系列作品采用艺术的手段并不急于简单否定一种对象,而是通过现实的、具有强烈象征符号意义的存在,揭示同时也是表达艺术家自身对批判对象的否定,以及建立一种视角和价值观参照系。《光的维度》在揭露传统文化中某些腐朽、堕落的同时,通过禁锢、阻隔、抵抗等等矛盾的视觉语言,昭示打破这种禁锢、阻隔、抵抗,实现当下价值观与历史文化的融合的主张。在《时的维度》、《力的维度》中,同样也体现了艺术家在否定和抨击某种民族传统的劣根性的同时,通过特定的视觉语言传达出消解制约民生的社会异化力量、打破自欺欺人的华丽神话的主张。这样的批判性更具有艺术的属性和社会生效性。
时的维度
【四】
成熟而确定的当代意识和观念,是王耘农影像作品最重要的支撑之一,现存影像只不过契合了他的这种意识和观念,正是他从长期生活中生长出来的“确定”的世界观、价值观,造成了他的影像作品的基本样式和风格。从耕种收割、操作机器、技术设计、描绘图纸、企业管理到行政事务,这个过程无疑使他在特别关注事物本质以及现实合理性的同时,形成了成熟阐述与传达“确定”的观念所采取的基本方式、途径以及逻辑结构。这种方式和途径正好展现了他人生经历和生活积淀,表现出坚实而细腻的语言和直接而准确的形式。这种基于艺术家个人生活经历积累基础上的质朴的价值观,因为其深厚的现实性和高度的真实性而不可抗拒地具有“确定”的当代价值。很显然,王耘农的作品并没有把功夫下在作品形式的奇异与刻意上,而是聚精会神或者漫不经心地捕捉与艺术家心灵和精神状态相契合的现实影像。换句话说,王耘农从来就没有刻意地通过冥想与逻辑演绎来建构某种解释性的影像,而是通过在不停地行走和寻找中抓住那些让他瞬间认同的生活场景或者图像。但是,这种让他自己感动并且点燃某种观念火花的图像经过他最朴素的整饬,成为观众能够清楚地解读和感悟的影像作品,却也经历了十分艰巨和困苦的语言建构过程。
在王耘农的当代影像作品中,我们看得到作品从艺术家的内心生长出来的姿态,一方面,这种影像形式体现了传统摄影艺术向当代影像过渡的逻辑联系,同时也代表着至少在王耘农看来是当代影像艺术一种合理的也是真实的承接关系。另一方面,这种看得到照相机的影像形式清楚地体现了影像艺术的语言边界,可以给观众提供一种可能通过影像语言来阅读作品的模式、规则和可能性,并且保持艺术家个人的某种独立姿态。事实上,王耘农的《维度》系列当代影像作品所展现出来的形式和语言,是介于照相与改造照相之间的一种形式。
《光的维度》特别突出光在作品中的象征意义,按照黑格尔在《自然哲学》中对光的描述,光“是无所不在的、纯粹的物质性,是在自己内部存在的、现实的特定存在,或者说,是作为纯粹透明的可能性的现实性”。光不仅拥有其自身的规定性,同时还拥有造成他物可以呈现为某种特定的存在形式,这就是视觉存在形式。在《光的维度》中,表现为“直线”的、物质的、时间意义上最前沿的光被艺术家当做当下最新和最具有破坏性的物质存在,这种存在在作品中被某种特定的价值观、历史观、文化观等等精神实体所取代,再通过这种“纯粹透明的可能性的现实性”观照禁锢起来的、过往的、陈腐的、甚至已经死亡的存在,让这些存在的种种弊病显现出来。艺术家对陈腐而堕落的历史遗传的批判是通过制造视觉冲突来完成的,强烈的光的照射与厚重的墙体和嶙峋但是坚硬的窗条的抵抗、撕扯构成的视觉冲突,实际上表达了艺术家对历史遗传及其渗透能力的抨击。而强光直射之下落满尘埃和蜘蛛网的花瓶,明确地传达出艺术家对陈腐的历史遗传的“确定性”描述。在《力的维度》中,艺术家用密集的桥墩联系起某种特定的社会生活体系,在重力层面,桥面与桥下因为这种力的作用形成一种现实的可能性,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层面,桥墩所代表的某种作用力占据着无可争辩的决定性地位,很显然,这种力的维度与中国社会现实形态具有内在本质上的同一性。以权力的力量为核心的种种社会力量构成了支配社会生活的维度,包括权力支配下形成的规则的力量、观念的力量、政治的力量、金融的力量、资源的力量等等,无不从最微小的方面制约着当下的社会生活,决定着某种“确定”的民生状态。作品中的渔船显得尤其渺小,尽管它在画面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在作品呈现的视觉存在中,它只不过是几乎融入波浪的一粒泥沙或者漂浮在空中的尘埃。强大的力量对作为个体的社会生活主体的生存力以及个人意志的消解,既构成了作品给观众造成的内心冲突,也构成了艺术家对社会现实弊端的批判。《时的维度》则致力于准确把握了烟袋的结构和表面的油光,而故意把隐含在烟袋内部的存在当做某种批判对象不确定化,以增强作品的指涉力。特别有意思的是,烟袋的、比较复杂的结构,无疑是为烟草的使用或者使烟草这种象征媒介的对应物(可能是一种体系,一种精神实体,或者一种模式等等)生效服务的,观众很容易把这种结构对应到某种社会治理结构上,而皮革质地的烟袋及其表面的油光,视觉上传递的质感是坚韧、结实与经久,是周而复始与习惯性、不自觉性,这种与时间息息相关的、从未间断的、对某种自我残害的自动传承,暗合了当下某些劣根性的“合理性”,其批判意义也是显而易见的。
【五】
在王耘农看来,当代影像艺术同样离不开照相机,照相机不仅仅是创作影像作品的工具,甚至也是作品的参与者,当影像艺术家真实地建立起这样的意识以后,基本上可以实现“人机合一”。从王耘农的《维度》系列作品可以判断,他所坚守的影像观必定是:作品的语言形式的边界最终通过照相机来完成,传统摄影艺术尽管也融入了创作者某些主观判断,但是,其根本出发点依然停留在所谓视觉审美的层面,追求光影色形等纯粹视觉元素,而当代影像创作在社会思潮与科技进步的推动下,把摄影变成一种主动的表现艺术家观念的途径有了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并不影响影像艺术最终保持其特有形态,不至于造成解读上的障碍和混乱。
照相机在《维度》系列作品中的地位是若隐若现的,因而我把这种状态称为“能够感受照相机的影像”。很显然,这个系列作品的视觉元素全部来自照相机对现存场景的摄取,而且虽然经过艺术家的后期整饬,对影像中某些细节作出符合艺术家观念传达需要的处理,比如把花瓶和插花变得更有立体感,把光变得更细腻,把桥墩处理的更富有力量感和清晰感,把简单的烟袋画面处理得更加富有层次感等等,但是,影像的基本构成和现存物体等物质性特征丝毫没有改变,既与传统摄影艺术的形式和手法保持了一定距离,又清晰地廓清了影像艺术形式与其他诸如绘画语言、数码语言等等艺术语言形式的边界,不至于混淆视觉语言形式,造成误读。
说王耘农的影像作品中照相机若隐若现,是基于《维度》系列影像作品的画面效果而言的。画面逼真的、对现存场景的真实记录,会明显体现照相机的角色,而画面准确的语言符号性指向和确定的价值观导向,却显著地表达了艺术家的思想性、情绪性、精神性诉求,这时,照相机角色又隐匿起来了。我在观看《维度》系列作品过程中,一度非常深刻地体会到这样的情形,思忖着这种情形的机制,我发现,完全依靠后期的技术弥补是无法达到的,必须建立在艺术家对照相机的深刻理解与带有灵性的操作把握,在“人机合一”的状态和艺术家摄取影像时的坚定的观念驱动状态下才可能实现。在《维度》系列影像中,清晰地留下机器的痕迹,反而增添了作品的某些艺术范畴的属性,而这些属性对于传达作品的思辨价值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参考书目:
黑格尔:《自然哲学》
格林伯格:《艺术与文化》
2010.12.5/于重庆北部新区
【编辑:李裕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