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曾 VS 郭庆祥
答《时代周报》记者问
记者:郭庆祥、孙逊、谢春彦在《文汇报》上登的这三篇文章,这样评论范曾的艺术,从艺术的角度来看,你如何理解?
杨:对艺术作品其实没有一个绝对准确的定义和判断,艺术作品常常因人而异。当我不喜欢某一些绘画的时候,我就会说出我的不喜欢,同样,我喜欢了,我就说出喜欢的理由。只是这些个理由,喜欢或不喜欢的理由,都没有绝对的客观性,没有绝对的普遍性。所以,那些比较成功的,或者比较著名的艺术家,他们说自己的作品是最好的,这无可非议,因为他们只是表达他们的意见,同样没有绝对的客观性和普遍性。
我的意思是说,不喜欢一种艺术,说它不好,可能说了一些过分的话,只是一种意见,既不是绝对客观,更不是绝对准确。反过来说,这画很好,很天才,也没错,但只是一种个人看法而已。
当然,艺术史还是有相对客观的批评,其中也有不少对著名艺术家的评论具有可信度,不过,至少20世纪以来,我所阅读过的艺术史,就其研究,已经不再是一个评论作品高低的历史,而是讨论作品之所以这样出现而不是那样出现、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影响而不是那样的影响的历史。比如说,20世纪有很多创新的艺术品,一开始时大家都不能接受,都遭到了漫骂,但后来却成为名作。同样,一些作品当时受到好评,但以后却少有影响,甚至完全没有了影响。这说明,从历史来说,艺术作品的好坏同样是没有绝对标准的。我想可以这样说吧,艺术没有错对,只有高低之分,有雅俗之分。艺术的高低和雅俗也因背景和思想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评价,这很正常。我说这番话的意思是,也许这三篇批评文章用词是有些过分,但我想他们只是表达了他们所不喜欢的、因而要批评的艺术作品,如此而已。如果讲究一下用词礼节,我觉得批评似乎可以客气一些,尽量有说服力一些,而不要,比如,像文章中呈现的那样,用词过于尖刻。也许他们所批评的并没有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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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在美术史上,之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杨:当然有了,而且非常著名。比如说,19世纪末20世纪初有一个著名画家叫惠斯勒,他是美国画家,却生活在英国和法国。可能惠斯勒的画风带有一种北美的韵味,所以作品在英国好像没有受到他所希望的那种欢迎。一次,他的一张画伦敦之夜的作品,画面有一座桥,整个作品很流畅,很闲逸,受到欢迎,甚至卖到了一个比较好的价钱。然而,当时英国著名的艺术批评家拉斯金,公开写文章指责惠斯勒的这张画不值那么多钱,因为画得太快,缺少必要的技法,好像很容易就画出来似的。惠斯勒对此很不高兴,他起诉了拉斯金,说拉斯金贬损了他的绘画价值,挫伤了他在英国的名声,要求赔偿。联想到拉斯金当时在英国的名声,惠斯勒的愤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且惠斯勒反对拉斯金的批评也有道理。他说人们看他的画似乎很流畅、很潇洒,很容易就画完了,但是,为了达到这样一种效果,画家要辛苦训练多少年!。不过很不幸,这个官司惠斯勒败了,这对惠斯勒打击挺大的。这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
记者:你认为在中国打这样的官司,对美术界有没有什么影响?
杨:很多人对现在的中国艺术批评很不满。前一段时间,中央美院副院长徐冰说中国批评家大多数都不懂作品,所以中国没有艺术批评。暂且不管徐冰说得是否正确,这事说明,做批评是有风险的。光是表扬,艺术家可能高兴,但大家会觉得没意思,只是吹捧而已。但又有哪一个艺术家喜欢被批评呢?我看基本上没有。结果是,一批评,艺术家就不高兴,批评过分,就会气愤。这样一来,究竟应该如何去做艺术批评?况且,艺术品的欣赏和趣味是多样化的,本身不存在一个绝对的和统一的标准,情形就更加复杂了。今天我们基本上认为齐白石是大师,不过,也许将来有一天,真的会有人认为齐白石并不怎么样。会不会这样?这是有可能的。反过来的事也会有,今天被说成是大师,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可能就会变得默默无闻,沉入历史的大海,失踪了。艺术史上类似的事情其实不少。
当然,我要表明我的态度,我反对谩骂,尤其反对辱骂。鲁迅早就说过了,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 我还反对过于随意的、甚至已经有点谩骂性质的所谓艺术批评,在我看来,那根本就不是批评。我希望有一种更严肃的批评。所谓更严肃的批评,我的理解是,至少要讲道理,要让人服。过分的批评等于没有批评,谩骂更不是批评。批评本身也是一种艺术,是一种创造,需要逻辑,需要根据,需要智性的判断。
话说回来,一个大度的艺术家,一个对自己的艺术成就充满信心的艺术家,也不会过分在意批评,哪怕是过度的批评,甚至是尖刻的批评。对自己的艺术有信心,这就够了,就会不在乎别人的用词,当他没讲,由他去说罢。
我记得毕加索在世的时候,就不断有人说他是个骗子,胡搞乱画。他自己对此也很清楚,包括对公众的反映。有一次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毕加索说:世上没有比将军手中的指挥刀和画家手上的画笔更让人感到害怕的了,但人们却没有勇气把艺术驱逐出公众的视野之外,因为他们需要附庸风雅。毕加索这话说得很我透彻。毕加索的历史告诉我们,他每一次的风格转变,几乎都不能被人理解,都受到肆意的谩骂,对此毕加索很迷惑,他说:人们热爱鸟的叫声,但从来没有谁去问鸟在叫什么?可人们为什么偏偏要问我画的是什么?
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现代主义艺术运动兴起时,几乎每一个流派都是被骂的,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这些个画派的名称,很多其实是被骂出来的。印象派是被骂出来的,野兽派也是被骂出来的。1874年莫奈毕莎罗这些画家在著名摄影家纳达尔的工作室举行他们的第一个展览,展览名称叫“无名画家雕刻家作品展”,莫奈拿了一张《日出的印象》参展,结果给一名记者嘲笑,说这里展出的只是一帮除了画些无聊印象之后什么也不会的人的作品,结果“印象派”的叫法就出现了。莫奈觉得,他的确是在画一些印象而已。野兽派的叫法也是这样来的,是一个记者给骂出来的。
记者:在中国,美术评论和画家之间的关系,怎么处理?
杨:我能理解画家一般情形下都需要大家说赞扬的话,这至少没大错。但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表扬多了,那就不是批评。所以,批评说些不动听的话,是对的,应该允许,说得过度了一些,尖刻了一些也无妨!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呀!对于艺术家来说,他们应该大度,不要太计较,要宽容,笑笑而已,我自归然不动,这才像大师,像大艺术家。
自然,批评绝对不是骂人。有价值的批评,更多的是指出问题,探讨问题。
我个人认为,为批评着想,我们还是应该要有更开放的言论空间,被批评的艺术家,即使是已经成就很高的人,应该容忍过度的批评。有些批评家讲得太刻薄了,只要不涉及诽谤,就不必追究。当然,诽谤就不对了。而我所理解的诽谤,指的是一种人身攻击。比如把你说成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甚至捏造一些事实来羞辱你,那就不能允许了。我再说一遍,我说的诽谤是针对个人,而不是针对作品风格,针对趣味,针对爱好。
【编辑:李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