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纷繁多元的当代艺术状貌,我曾不止一次地发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今天的艺术如此不同、如此富有魅力。
显然,答案是复杂的、多义的,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中国社会的宏观结构的变化及其所带来的个人生活方式的改变,无疑是促成中国当代走向多元与多样的根本原因。
众所周知,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我们还留有那样的记忆:一部文学作品,一幅美术作品,一部电影,均可以引起整个社会的轰动。但是到了90年代以后,这种凭一部作品而扬名的机率就再也难以复制了,它只能成为一种美好的记忆。究其原因,也是人们对于激变的社会和突如其来的陌生时代缺乏思考,特别是知识分子对于这一时代的认知与反思还缺乏精神上和认识上的准备。
应该说,当代艺术在今天之所以还能保持这种激情与活力,也是因为它带有上个世纪80年代那种文化理想和乌托邦精神——立足于当代社会的变化,并试图做出某种新的思考和解释。不可否认,转折中的社会出现了许多新的问题,是以往的社会从来没有遭遇过的,仅仅靠现成的知识储备和思想准备也难以回答。汪晖在《去政治化的政治:短20世纪的终结与90年代》一书中,这样写道:“从80年代末发展至今的一个进程,其特征是市场时代的形成及由此产生的复杂巨变。不仅是整个中国社会的宏观结构发生了巨大变化,同时包括个人的生活方式也在激烈的改变。面对巨变的社会和自我,视觉知识分子又能承担怎样的历史使命呢?不难发现,‘短暂的90年代’是以革命世纪的终结为前提的展开的新的戏剧、政治、经济、文化以至军事的含义在这个时代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若不加以重新界定,甚至政党、国家、群众等耳熟能详的范畴就不可能用于对于这个时代的分析”。那么,用一个什么样的方式去回应社会的变化呢?
应该看到,去政治化、去历史化,已经成为一种必然的选择,这也导致了新时期的中国当代艺术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开放的领域,尽管我们置身的是现代与传统已经被撕裂的社会现实,但在转型期的中国当代艺术,其整体结构、面貌和艺术趣味也的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无论就其内容还是形式,也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当代艺术以自身义无反顾的勇气和勇往直前的活力与问题意识,逐渐远离了“题材决定论”和“宏大叙事”,而在充满动荡与争议中一路前行,应该说,中国当代艺术既保留了中国文化的独特气质,又能结合当代元素进行有效转换,从而赋予了中国当代艺术的一种全球化视野和当代眼光。
参加2010宁波当代艺术邀请展的艺术家以上个世纪60年代生人为主体,在他们身上都不约而同地体现着这么几点共性。
首先,他们都出生于上个世纪60年代。60年代出生的人有着一种别样的精神症候。他们的精神气质似乎很另类,而激进与梦想又赋予了这代人,既不像上一代人(指上个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人,参加本次邀请展的方惠民、王晓光即出生于50年代)那样要背负理想的战车去拯救亚非拉人民于水火似的那样沉重,但也没有参加本次邀请展的70后施晓杰、王建,和参加本次邀请展的80后刘梅子们的轻松、幽默与戏谑。历史赋予这代人必定是过渡年代的过渡体,非常幸运的是他们能够拥有前后两代人的特点,并同时成为两代人的观察者。这也决定了他们理所当然而且必然成为承上启下的一代,他们历经社会巨变而不惊,他们秉性中对理想和道义的敬重也使他们既能够敏锐地感知时代,但又能和时代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时代的大潮,多元的艺术生态,全球化的侵袭毋庸置疑地把他们推向当代艺术这一视域内。但他们以差异化的表达,个性鲜明的面貌与姿态,以视觉的方式彼此在演绎着他们一代人的文化立场和精神诉求。他们从集体主义经验和个人的文化记忆、生存状态出发,去寻求个人自我生存经验的表达,并试图在艺术与人生、生活与梦幻、理想与现实的诸般缠绕和困惑中为人们提供一份清晰的视觉答案。我们清晰地窥视到60年代的社会主义经验在他们身上有着清晰的烙印。他们以自我的真诚描述和差异化表达去感知艺术,认识社会,彰显自我对当代艺术与社会人生的敏感体验和把握。而难能可贵的是在对意义追寻和终极关怀这一点上他们又都能保持着一种默契和从容,即他们的艺术是比生活中更真实的存在——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关注的视点转向全球化进程中中国的急速发展及快速的都市化进程中所引发的消费时代的系列社会问题。他们以独有的表达方式,彰显出都市人的生活情态、生活心态和生活场景。而都市人的生活经验和艺术经验在他们那里相互生发,也使他们彼此间的艺术风格又存在着很大差异。
岳敏君无疑是60一代的代表,他不仅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标志性人物,更在国际艺术舞台上扮演着重要角色。一直以来,人们都在试图解读隐藏在岳敏君背后的成功密码,但答案显然不可能是唯一的,但一个不可否认的前提是持续不断的创新能力是维系其艺术生命的脉搏,而对自我的一次次超越,则又构成了其艺术前行的动力,他是一个艺术的探寻者,不断在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目标。他的视觉图像世界不仅呈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故事,而且质疑我们这个越来越媚俗、越来越肤浅的时代的道德规范。他用标志性的“大笑”嘲笑人们对事物的虔诚,即发人深思,又耐人寻味。
方惠民、王晓光则表达的是50后的一种精神诉求。方惠民虽然是学版画出身,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课题就是当代艺术的版画现象,很多当代艺术的活跃代表都是学版画出身。近一段时期他游离在综合媒材之间,以青年人的困惑与生存状态来作为自我视觉表达的主体。王晓光的艺术风格这几年变化不大,一如既往延续了自己的写实风格,而在写实的轨道上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他的这种顽强坚守与自信也着实令人钦佩。
扈海峰以一种梦幻般的表达方式彰显了人们对已逝去的精神家园的守望,他的《中国花园》系列带有明显的东方色彩和意境,扑朔迷离的景致、儿时的生活经验和文化记忆,对传统的天人合一思想的迷恋,尽管选择的色强是强烈的,但整个基调则仍是平和的。而扈海峰为人的宽厚善良与过人的合作协调力,也是我们本次邀请展能得以成功举办的关键。
张占山近几年也以一种激进姿态活跃于艺术界,他不仅频繁举办个展,更以一种对过去自我逃离、自我超越的勇气,去唤起人们内心深处的一种记忆。他的这种记忆明显带有60后的普适性,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楼盘,一片片烧焦的田野,破坏的大地,阴郁惨淡的色调,笼罩着一种悲恸色彩,表达的是消费社会所带来的一种代价与灾难性结局。他以一己之力发出内心深处的呐喊,尽管这种呐喊声音是微弱的,但显然又是弥足珍贵的。
王文生也是一位对架上油画非常迷恋的艺术家。他辞去了教授稳定的职位,并选择了一种自由的生活方式。他寻求的是一种身份的独立与精神的自由,但对自由生活方式的选择,也必须把焦虑、孤独与不安全盘接受,他是一个天生就不愿受任何约束的人,他不带抱怨地生活着,他自由、愉悦、开朗、开放,面对市场大潮的冲击。他以自我的勇气和野生立场来彰显自我对当代艺术与社会人生的激情表述与表达。
赵洪生身上洋溢着的是一种内敛和沉温的气质,他也是一个不被任何思潮所左右的人。他的视觉图式油然让人有种不可名状的孤寂感、茫然感,这种茫然与孤寂在静悄悄的诗意中向人袭来,没有宏大的建构,没有强烈的色彩对比,而视觉图式所弥漫着的那种均衡和谐与一望无际,及淡淡的灰蒙蒙的色调,于平静中隐藏着一种不安。
袁耀敏则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非常活跃的女性主义代表,她很善于把握当代社会的视觉症候,女性的敏感气质及传统元素的当代转换,都说明她是一个有着强烈创造力的艺术家。
张林海是一位极具内省气质的艺术家。近期的《残殇》系列传达出的仍然是置身于飞速变化的社会与都市景观中的孤独、茫然与不安。符号性的人物显然是童年的象征,重复的一栋栋楼房,及屋顶上的狗,有着强烈的文化感伤,它时时在侵袭着每一个走进他画的人的内心深处。
肖昱以个展《回头》再次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他尝试装置艺术这种当代艺术的方式也体现出他的那种毕业于学院、又超越学院,源于传统、又超越传统的文化情怀,而《别管是谁的,我怀上了就是我的》更揭示了社会转型期人们观念不断开放及对传统伦理道德规范的挑战与质疑。
杨茂源则以身体叙事作为自己视觉表达的方式,夸张的身体,狂放的笔触与色彩,均体现出的是一种当代社会对身体的迷恋。烦躁不安的描写是极具内省性的、昭示着掩藏于笔触之下的一种“色情的焦虑”,似乎预示着一种悲剧性结局。
具象语言一直是袁广的视觉特征,他总是力图在简洁中追求丰富与力度,在精致中追求粗犷和绘画感,视觉图像中力求营造出一种极端个人化的超现实空间,也使其艺术更富有当代情理与韵致。
张勇华则以《水里梦里》唤起的是一种对生命的关注。女人与山与生命的延续息息相关,但在张勇华的视觉叙述中,完整的图像细节被隐去,简单的轮廓中或模糊的影像中,增加了绘画的色彩和笔触,支离破碎的片断记忆,传达出的仍然是一种消费社会的欲望表达:钱是好的,性是好的,但它们又是危险的。
傅镭选择的是一种单色画方式,画面没有迷人的色调,但公共图像世界进入都市生活所带来的集体经验与个人记忆,则传达出的是一种对当下社会与艺术人生的立场和态度,而对真实场景中的真实体验,来切入当下的社会现实。他也逐渐从外在题材转向对自我经验的表述,个性化的语言与图式也使他更显一种另类的人文情怀。
高健耀的图像世界带有很强的宗教情怀,基督和鱼的并置也彰显出一种病态社会的病态美学,他从内心深处再一次提醒我们:美好生活只要靠自己去赢得,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救世主。
金光日的视觉逻辑更有一种文化的隐喻和超现实景观,《夏娃的微笑》、《夏娃的诱惑》再一次让我们清醒地认识到消费社会的本质,即那种无休止的欲望和贪婪必将使我们在未来的发展中付出更高的代价。
匡剑的人体叙事显然采用具像表达的方式,但画面和谐的色调、结实的用笔、完美的人体却不带有半点色欲。
随着吕彤在北京的定居,也改变了自己的边缘文化身份,这也使自己的图式由过去那种对均衡与和谐的追求转而变成一种内心的自我经验的寻找,置身陌生化的都市所带来的彷徨、孤独与无助,也只有借助鹰的眼光来映射自我的一种生存状态。
郑学武的《东方之境》借鉴传统的民间艺术形式,并选取带有明显东方文化气质的太湖石,传统元素和当代艺术的结合。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融合,更使他的差异化表达带有很强的当代属性。
田力勇则是艳俗艺术的代表画家,近期以《飞行》系列又彰显出近一阶段的视觉思考,空间时间的错位,荒诞的装扮,荒诞的情节弥漫的是一种轻松感与幽默感,是在轻松幽默之余,又让你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对经典图像的搬用、挪用,以此来释放出自己对于当代文化与现实的思考,则是施晓杰的艺术追求,也让我们看到了艺术史上的经典图像的经典性与神圣性是如何被消解得无影无踪。
刘梅子则是80后的女性画家,她以一些与女人有关的节日来构成自己的叙事主体,如《后现代女画家的生活日记之2月14日》,这一天是西方的情人节,而伴随情人节的消费和西方节日东方化的过程也越来越引起人们的关注,还有《后现代女画家的生活日记之3月8日》(3·8妇女节)、《后现代女画家生活日记之七夕》(中国的情人节),都体现出女性艺术家的一种观察社会、认识社会的视角。
王建在70后中也属另类,既有扎实的基本功,又有留法背景。近期的《大海》系列于单纯的描绘中似乎让我们看到以自我为中心、或人类中心主义是多么的狭隘与浮浅,只有以海纳百川的精神才能赋予当代艺术前行的动力。
参加2010宁波当代艺术邀请展的艺术家,以追忆、寻觅或梦想的方式表达了不可逆转的现代化进程中都市人对自然的依恋情感及对已逝去的精神家园的守望,他们试图以延续文化传统中那种精神与人性的追忆与寻觅,进而表达出对当代生活中的民族梦想,他们希冀切入当下涵盖现实和心理两个层面的精神空间,他们的视觉叙事不仅是对现代化进程中对架上艺术这一古老的表达方式的挑战与应战,更彰显的是他们这一代人的文化立场。
冀少峰
2010年11月23日夜
【编辑:李裕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