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内心的苦闷简直无法排遣,只有不停地作画。废纸一大堆,又将自己折腾得很累,之后一觉睡到天明,这便可能是我最理想、也最无奈,也只有这样地生活。就像蚕儿结茧, 最后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然后再打个洞钻出来,出来了就是蛾子,再生蛋,蛋使生命延续。出不来就是一个蚕包,让人用开水蒸煮,抽取丝,剩下一个未生翅膀的僵虫。虫也好,蛾也罢,小小的躯体靠吃树叶度过无欲无求的短短一生。它怎么也想不到它竟为人类创造着奢侈与豪华的享受,这是一种天造的悲壮。
于人,持怀信仰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就像一只蚕,生息在被芯片洗礼,被水泥浇铸,被垃圾覆盖的连“绿色”树叶也很难吃到的僵土上,在群体的缝隙,主流的边缘苦苦寻求物质世界背面的那种天然与真实,这首先需要不被物欲所挤兑的“虚空之心境”,否则将无法感知。于我,只能用思想和画笔去揣摩,与时人对晤通常是徒劳的。记得去年冬天,在西安某书店,有人让我推荐两本习画的书,我正介绍着,突然插进一个带有挑战性的“读者”问:“这画有什么好的?!”我手捧黄宾虹画册认真的回答着他,不想他不屑一顾的说“我们用电脑打开库存找几个现成的东西拼到一起不就是一幅作品,那不更省事而且更精美?为什么要画!”我还以禅道释之,不料他说:“那不就是技术的东西,与禅有什么关系?”书店一位很有素养的营业员忍不住问他:“你把人家的东西拼到一起就成了你的东西?”那小子说:“我拼到一起那当然就是我的东西!”我觉得我非常无趣,我压根就不应该给不懂也不想懂的这种“内行”去解释什么。然而,这种学了点电脑技术就自以为拥有了“文化”的文盲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使我这个“教书匠”甚感惶惑,惶惑的不是后生可畏,而是后继无人!
由是我想到教育产业化病之已甚。习惯势力要求出全勤、出满勤的就是好教师标准,那么,那些不思进取却又兢兢业业,勤勤快快的教书匠,他们的职业道德究竟又在那里?!可能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还以为只要准时站到讲台上,嘴里不停地认真地说了,也不管说的是什么?有什么用?只要上课时间占满了就是为师之道,就是好教师!这种类似“牧羊倌”的行径用于教学,还美其名曰“传道,授业,解惑”。将其用耳朵捎带着听来的前人沉渣,未经大脑过滤,心志沉淀和情感取舍的八股杂烩,再一股脑地强行灌输给下一代,下一代再将这落伍、腐朽和毫无创造性的惰性纲常移交给下下一代……而且还往往拉扯着正义的旗帜和道德的名义。为了凸现权力话语的钢性,还要与时俱进,浪得硕导、博导的头衔。以这种最不道德的“道德”手段去混饭,在平庸而缺德的愚氓教化中,所谓“导师”大功告成。而延续人类智慧香火的创造性人才却在“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天才本来就不是老师教出来的。而我们现在这样的教育状况更是连人才也不可奢望。不仅是误人子弟简直就是“职业杀手”,而且杀人不见血。他们所过之处道德疲靡,灵魂萧条,理想、意志、精神等是非正谬皆不知所云!也因此我对教书这行当深感厌恶,这是一种断子绝孙的腐败!!!
我怀念昔日的“先生”,我崇尚“师道尊严”。那是一种高贵灵魂的碰撞与智性开悟的启示,而绝非今日的门第观念与裙带关系。
基于责任,我已经将自己放逐到了教师的边缘,与其教,不如不教!为生灵,也为艺术!但心中的苦闷无法排遣。不管如何,只有作画方能暂且清静,暂且轻松。一头扎进去,忘掉一切烦忧,忘掉天地与自我的存在,让思想天马行空,灵魂飘游万里,心无俗事,眼无俗物。于无牵无挂、不滞不碍中画个天昏地暗,上天入地,行云播雨,借笔墨挥洒宇宙之气息,如此这般的虚空游曳、远窥红尘,我以为这才是躬行人伦、替天行道之侠肝义胆 。也只有这样一个“臧痞”人物才能引导彷徨者勇敢选择、懦弱者积极奋起、激进者再行思考。这是一种深刻而别样的文化关照,这是一个通往虚空幽冥的隧道,入其中可以忘掉自己的存在。自己不存在了,还有什么块垒?可这种境界不常有!
过了一个春节!似乎被懒洋洋的无所事事所包裹!这种包裹也是芸芸众生的日常情态,虽是另一种生命状态。但它是基于吊儿浪荡,胸无大志,完全放任随流的一种“百姓形态”,这种形态通常是在一种冥烦状态中寻求快感却常常是与无聊结伴而行的。于我,则是一个顺其自然的度过,不度也过。其实,过了四十个春节,我从未放任于琐琐碎碎的得失与满足,谁又升官了、发财了,月工资多了少了等等,这些恒常的百姓话题从未在我心中激起过半点羡慕与嫉妒,甚至不知道羡慕与嫉妒的滋味。看到那些被金钱和权力撑得大腹便便不可一世开口老冒白气的主,我不仅窃笑。当然人家也可以笑我!燕雀与鸿鹄之心志本不打一处去,我突然想到了“苟且”二字离我很近,那么这世道谁又不是“苟且”呢?
一个自觉的“苟且”,便看白了世间的半个道理,在一种天马行空的超然与清静中,我的“朋友”便越来越少了。你不入人家的道,人家岂肯上你的船,因为我一没有钱,二没有权,三没有那闲功夫去挤兑,又不爱凑热闹,日久天长自成“无趣”之人。经常一个钱想着两处用,我还有什么本钱去“入世”。我确实体会到了“坚守”某种东西的艰难,“自古圣贤皆寂寞”,经济的拮据也是古来贤者圣者的最大的尴尬,记得杜甫有<<狂人>>诗一首,聊以自状:
万里桥西一草堂,
百花潭水即沧浪。
风含翠筱绢绢净,
雨浥红蕖冉冉香。
厚禄故人书断绝,
恒饥稚子色凄凉。
欲填沟壑惟疏放,
自笑狂夫老更狂。
于斯,我突然觉着“朋友”少了实在是一件幸事,不起不落,不炎不凉,可以从从容容,坦坦荡荡于不紧不慢中延长和提高自己的生命质量,同时尚可追補当年在车尘马足之中耗去的宝贵时光。人生得意,莫过一“闲”.
没有本事的人只能说没有本事的话,只能干没有本事的事儿,这样苟且了半辈子,还得不断坚定信念“苟且”下去,没有清闲的心态是不能“苟且”的,这“清闲”最当紧,是精神世界的高度放任,是思想、意志、情感摆脱一切挂碍的高度沉淀与提纯,也是灵性最活跃,最富创造性精神的佳境,它与那种惰性支配下的空虚无聊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一直追求的就是这种“清闲”,不在“清闲”中就不能挥洒自如地去作画,更不能作好画。古画论中所说的“澄怀味象”亦复如是,可这如此匆忙的现实社会中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清闲”!必须放逐自我,使灵魂出窍际遇太古同游。留一袭躯壳自让凡胎觉着傻、痴、呆、癫,不约众像。如癫张醉素米芾拜石那种卓迩不群,傲岸伟立之气象决不是那些凡夫俗子在茶余饭后的笑谈中可以解读的事。
我亦凡夫,每日里看似清闲,实则这大脑里翻江倒海,每无消停,久未光顾大自然,是日索性为心灵放假,漫行几十里至无人处。这儿连鸟雀也少有,空旷的大山里只有脚踏黄土窸窸窣窣的咏叹和风拂蓑草嘶嘶啦啦的和弦,可心境却没有与这大山和小草沟通,似乎不被这荒山野岭所接纳,,无奈!心中鸡毛蒜皮之繁琐挥之不去,昔日那物我两化之清爽招之不来,只觉得匆匆“物”从眼前过,可物还是物,我还是我,悲夫!
就这样不知疲倦的游走于任何现代化工具也派不上用场的峁、墚、沟、岔之间,看着山上的农民早出晚归,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头顶烈日溯风,一天到晚滚爬 ,不进口水,且早晚两顿饭都要摸黑进行,一年到头在失望中收获着微薄的希望,吃穿又那么差,这也叫“生活”?!生下来再活着而已!这同样是一种“坚守”,一种无奈的“坚守”!伟大与渺小一时间变得溟溟朦朦,我震颤的灵魂飘摇到了这茫茫无际的大野高天……
往来如是多日,在荒无人烟处每日里同样可以不吃不喝, 也竟然可以习惯得了,看来人的毅力确实是逼出来的,毛病是养出来的,这是生活体验。道上人常讲“体验”, 不陷于绝源之境如何体验?坐上车,揣上钱,游于市…….那种“体验”跟这种感受实在有别天壤,本次我不是为训练手笔也不是为搜集素材,更不是“为赋新诗”而“独上高楼”。每日的放任与坚守为的是激活灵性,还原真我!我——如愿了。到人民币变成人民纸的地方去,灵感!那种致命的东西,你会找到的,我常对画友如是说!
甲申年正月二十五日于黄土高坡
本文原载于画册《耕耘种月——周晚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