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作画之余,吾尝策励自己多接受新生事物,新人、新事、新思想、新观念,免得古老的传统文化之国萃将我奴役搁置在上一个世纪的边上,或者使我因为没有赶上时代的列车而退化为上上一个世纪的“遗老”,当然,如果幸得天助神造,将我推到大宋以前,变成出土文物,倒也不枉来尘世一趟!
当各种信息及价值观念如泥沙俱下,让世人不断地去追逐,去“赶场”,去模仿以至于眼花缭乱而不断地怀疑和否定自己,从而不断地刷新和调整自己的行为方向却依旧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以生命作筹码献身艺术的人如何提升自己,这是我几年来思考最多的一个问题。“守旧”嘛?显然不符合艺术发展的规律,创新嘛?然什么是新?唯美嘛?又什么是美?它的根系在哪里?基于精神的东西本不该参照,但见精神已成荒漠,我便怀疑起人生的意义。人生没有了意义,艺术的意义又在何处?在整个意识形态领域,所谓新的东西哪一样可资我们借鉴和学习?新思想,显然是奢望;新观念,莫衷一是。新人新事,众口难调,然新事物又意味着什么?
泡沫经济,泡沫“文化”,流行音乐,“新潮”绘画,有偿新闻,应时出版,违心炒作,阴谋策划等等,一切都是冲着孔方兄而来,其中有多少文化含量,科学成份,鬼才知道!确切的说是留下了大批量的文化垃圾。
你要使不入流,人家觉得你老气横秋,你要使去合流,又实在是一眼看得到底的虚空和无聊,白白地浪费你的许多时间和生命。尽管早有许多历史事实验证,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可因统治者之需要楞使其法则反了个过儿,并且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即便这真理能够被验明正身,也起码是牺牲了一、两代人作为代价的。明代江南才子唐伯虎大发:“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之悲怆感慨。在报国无门,怀才不遇的痛苦无奈之后,看破红尘,遁身烟花巷陌,寻找失意之后的适意:“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凭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在其情感和意志都无法超越混浊世道,流年知命,残灯摇影之中惟籍游戏人生才能卸却或缓释心中之孤独与苦闷:“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尽管如此,他却始终未向愚昧野蛮缴械,未向专制独裁投降,他超脱游移到了以“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著称于世。徐文长亦是才艺绝佳之怪杰,而终其一生竟得一动天地,泣鬼神之感慨:“半生落魄已成无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掷闲抛野滕中。”“北宋四大家”之一李唐也有诗云:“云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如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可是徐文长真要使“笔底明珠”能够卖得出去,或者李唐真要使多卖胭脂画了牡丹,我不相信历史上能留得下他们的伟大足迹!
许多人讲起凡高一套一套,多情者甚或声泪俱下,可如果凡高正生活在今天这个社会,恐怕结局并不会比他那个时代好到哪儿去,而且,也肯定不会被时人所认识,抑或更惨!很可能唯一理解和支持他的舍弟提奥也会被铜臭熏染而背弃他!甚至于忙着敛些假画去摆地摊!那美术史上也不会再有凡高的存在!世人也不会获此极端崇高之参照,那这吃喝拉撒的世界岂不更无聊,更没有意思!凡高之伟大在于他把生命升华提炼,超脱到了为艺术而生的高度。一切都可以舍弃,但不创作就活不下去!这是一种秉赋、一种信仰、一种挑战平凡,藐视平庸的执着,如今又有几个人做事情能够执着到如此地步?这种“超脱”实际上是生命意志对现实社会的超越,是一种另类的崇高!而“崇高”又必须要放弃许多世俗难以割舍的东西,必然要自甘寂寞,必然要“不入俗人眼”,而如今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甘愿”不入俗人眼而坚守自己、宁可穷困潦倒来维护人文精神之崇高呢?我强调的是一种献身精神,是一种职业道德,是一种做甚么像甚么的平常心!为艺术应尽量纯粹和彻底的一种无私无畏的境界,也许只是一种奢望吧!无所求自能无所畏,人欲横流自然刁钻怯懦而挺不直腰板,自然集可怜可憎于一身而混得无才无德,此种人得势将是一方百姓之灾难无疑,然此种人毕竟太多了。
我们这国家当官的太多,做事的太少,以至于十几亿人中要找几个合格的技术工人也是难上加难,据报载我国一些重点工程用高薪竟然无法在全国招聘到有敬业精神、技术精良的电焊工、木工等行业的合格的技工,最后只好到国外聘请!?但我们国家却又“人才济济”,一片“繁荣”,“硕导”“博导”满天飞,而这“名片”后面还很不自信的又硬要缀几个官衔出来吓唬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可怜的把戏多少说明了我们体制的某种问题和体制下人格素质的脆弱。稍有点江湖经验的人谁还敢拿这当真!油滑的世界,苟活的人群,都成了唯利是图的“商人”行径,谁还敢把谁当人看呢?!
但我相信,为艺者多应不属此类,因艺术乃宗教之脱胎也!“真艺”可等同于宗教!一切醉心于艺术,并有某种使命感的人,肯定会赞成和拥护我这种“奢望”的。因为,有这种“奢望”的人多了,就有了产生真正艺术的土壤,有了艺术的土壤和氛围,真正的艺术家的日子也就相对好过了。这番感慨并非为自己表白,而是在为艺术呼号!原本这是评论家的事情,但作为画家能不关心自己的生活空间和艺术土壤的质量吗?但愿有识之士共同思考!
二零零一年三月五日于白鱼潭
本文原载于画册《耕耘种月——周晚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