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儿时,我的苦难是深重的。
是“七亿人民意气奋发”之时大家都很难想到的。
这相同的例子可能是七亿人民中很难找到的。
也是后来的十三亿人绝对不可能想象的。
但自打会爬之时我就莫名其妙的喜欢书!只有书才能留住我的“玩”兴!
自打能够辨别饭香屁臭之时,在蒙昧中我渴望知理,在无知中我渴望文化,在野蛮中我渴望文明,当然这一切都是天真想象中的比较,但冥冥之中却又很分明。
一晃四十年,四十年,一切都变了。只有初心未改!我常说:“人啊!可以什么都没有,千万不能没 有文化!”尽管文化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好处!尽管在这个社会已经看不到多少文化的含量,爱读书的我,如今最不愿走进书店去面对那些貌似精美、花样别出,什么都像而唯独不像书的杂什。但是,我还是在渴望……
在悲悯中渴望,
在感激中渴望。
我觉得生命就是一株向日葵!
……
(二)
“朵朵葵花向太阳”的年代,我不懂那么多深意,只看到那些葵花确实是随着日出日落从不例外的跟着太阳走,在那贫瘠的土地上它顽强地撑着灿烂的笑脸和“贫下中农”一样,乐哈哈地自信,自信自己就是光明和正义的使者。
没有太阳的日子里,那些不知东南西北,滚打在泥水中的小孩也能跟着葵花的指示判定太阳所在的位置,就像起早贪黑的农民出门即看“北斗星”的习惯一样,葵花在我幼小的生命里便“深入人心”了。田间地头,驴棚马肆,柴墙庙门到处都是向日葵托着领袖像或一个宋体大“忠”字坐着向日葵。当一切“牛鬼蛇神”都黯然失色的时候,最坚定的“护身符”便只有“向日葵”了。一种“砍头权当风吹帽”的革命英雄主义色彩,在儿童的心目中,也只有向日葵最具体,最形象。在那“一穷二白”的年月,大小人们都忙于整日“移山填水”和开“批斗会”,一群没有人管的光屁股小孩(大孩)在没有吃,没有穿,也没有一点鲜亮颜色的土窝窝里,低头玩泥巴,抬头看太阳,噢!还有月亮、星星、大山。经常在猜想太阳和月亮里住得谁?山那边是什么?遥远的地平线那边又是什么?还有太阳的家,月亮的家在那里?大雁为什么排着整齐的队伍飞来飞去?…… 梦想着有朝一日我能走到黑黝黝地平线那边看看是什么世界?在幻想得灵魂出窍的时候,有一次我真的朝着那神秘的地平线一路走去,翻山越岭两、三天目标不改……异乡人问:“小孩到那里去?”“到天边黑黝黝的那个地方去!那里离我们有多远?”大人说:“那太远了,你永远也走不到边。”天地没边吗?那天靠什么撑着?!就这样像小乞丐一样跑了几天几夜,那黑黝黝的天地还是那么遥远……!漫无边际又得不到答案的求索和期望中,最直接最惹眼的还是那向日葵,而且从春天一颗种子埋向土里,发出嫩芽,长出枝杆,花头,从小到大并沉甸甸地弯下腰,低下头,直到头被砍掉,杆也做了柴……后来再知道了雷锋、王杰、杨子荣、董存瑞等等,那种“永做革命的螺丝钉”的献身精神又缠绕其中,似乎光明、祥和、团结、友爱、自由、正义、尊严、信誉、崇高等等的一切都化做一株庄严伟岸的向日葵!
慢慢地,慢慢地在所有的花里我最爱向日葵,尽管它不仅仅是花,或许是草,或许是树!我只知道它笑得灿烂,没有忧伤,并且既华且实,在干瘪的土地上它是一道顽强而绚烂的风景!
八十年代后,我发现有许多向日葵也只开花而不结果,老教授说是施用“化肥”的过。我又问老教授,那猫不捉老鼠反倒被老鼠吃掉,贼不怕人,人反倒很怕贼这又是为什么?老教授说:那是人吃了化肥变种了!老教授问我见过狼没有,我说:“没有!”老教授说:“狼下海了,转世到城里做人去了!”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以往的光明、祥和、团结、友爱、自由、正义,尊严、信誉、崇高这许许多多早已明朗的东西却一下子变得黯然和迷茫。陌生的世界上只有向日葵的追求是那样一如既往。
(三)
八十年代许多事情的促发,使我明晰地感觉到了人的所谓价值观念已随着信仰的泯灭而变得模糊,连作为人基本的情感判断也随着道德的沦丧而混淆不清。是非观念的颠倒再加之贫富悬殊和人欲无厌已经将芸芸众生肉身之外的所有形而上的东西置于真空,飘飘忽忽的人影活像墙头之草,一任东西南北风的随意拨纠。记得当年有学者把人比做“臭皮囊”、“毛毛虫”惹来一片骂声,那么,面对如今这精神退场、灵魂缺席,满世界臃肿偃骞的情境不是恰如其分吗?失去了精神家园而又找不到归宿感的人啊,你不是“臭皮囊”,你又是什么?说人话者不干人事,干人事者得不到那怕是道义上的认可,反倒要遭受尽说人话而不干人事者的层层掣肘和盘剥,天理,王法,公正都成了奢侈品。一种社会整体的颓废和“集体无意识”的狂浪使行行业业的大大小小都处于游移和边缘状态,在名不副实中极大限度的玩弄形式把戏,使得那本来已经不多的几个有工作责任感和事业心的人沦为一种因“不会做人”而倍受冷落的人。然而应了一种职业道德的惯性还是在忍气吞声中维护着做人的基本尊严,笃守着那条基本的道德底线,恰如“黄花冷落无人看,不改初心向太阳”的萧条和悲壮。
在这君子道消,小人道长的年头,我也只好知趣地把自己放置于一种“边缘”状态,我的“边缘”与他们是有本质区别的,即游移于“权力中心”、“话语中心”之外,但始终建基于良知和道德之上而从未顾及一己之得失,从这种意义上说:我是在为中华民族而工作的。也无意向时人求证什么!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耳闻目睹了太多太多的无耻,以及很多人对无耻的默认甚或投桃报李,摇尾乞怜……噢!“好人”!这样的“好人”只能使坏人更坏,同样使好人又变成坏人。我不知道当今对一个人的品行评估还有什么意义。在孤独无依中,我迫切地想把自己那太多太多的思考向世人表达,可是找不到对象,那种莫名的痛苦和悲伤使我由衷地敬佩起鲁迅和屈原,转眼又觉茫然,这些伟大的先知先觉的那种责任心和批判性又能如何,毕竟是“有心杀敌”而“无力回天”。说什么?说了也没有用!半个世纪来能读懂鲁迅作品的人也没有几个,阿Q死到临头,还要专心去画好那个已经毫无意义的圆,那能怪阿Q吗?
(四)
一切都变了,只有初心未改,执着未改,做人的良知未改,可这未改的东西却无以附着。从九十年代后似乎一切都成了空壳,这种集体的无聊与失魂落魄,确切地说应该再往前追溯六十年。无意义的游戏取代了世界所有的美好,无意附加的繁华像多姿多彩的水泡,此起彼伏的孳生和幻灭着,惶惶悠悠的世界像提不起来的裤子,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失魂落魄的欲望,这时候执着,执着又是什么?是一种“落伍”的道德和思维惯性,按这种推理,九大行星不早就落伍了吗?如果日月不再经天、江何不再行地,这世界——还真难想象!
带着与生俱来的执着去执着地思考人,人与社会、自然、历史,恍惚间觉得生命在自然和历史的长河中只是一个斑点,甚至连一个斑点也留不下。由此而怜惜生命的脆弱,讴歌生命的悲壮,同情生命的不幸,关注生命的终极状态,揭示人性的虚伪,软弱、残酷、冷漠,这是人与生俱来的悲哀,也同时注定了所有生命都无法摆脱的悲哀。因此,生命便自觉而不自觉,情愿而不情愿地被扭曲和摧残,并被强加了许多与意义无关的意义,人们与这太多太多无意义的东西反复的纠缠,却使人性本身的东西被颠倒和丢失,生命就这样在无意义中一茬一茬地溜走,而人都不能自知!更别说是非、黑白、美丑、正谬等这些离开人便同样无以附着的东西!
将最苦,莫过于没有对手!士最苦莫过于没有知音!黄土坡坡上晒将我的生命和灵魂,它是一面镶满着日月的旗帜,掩盖着瘪三与丑恶,志华日月却只能整日面对长满罪恶的“白地”,况乎,生命的空间常常被无聊人无聊生活中的那点风雅缺欠所挤兑,奈何?
(五)
在一种心灵极度的孤独与寂寞中,我迎着凛冽的朔风,北上宁夏、内蒙古一带,信马由缰地走了一圈,在风沙卷地,草木摇落,行无正道,人烟稀少的塞外,我不带任何观念、目的、意义,像难民,像乞丐。流浪式地生活了一段时间,那里有朴实而不设防的人们,低矮而不御人的院墙,家家有门不上锁,远处客来皆一家的温情、纯情、盛情深深地感动着我,我想这里的人才能称之为“人”。尽管他们茹毛饮血,粗茶淡饭,但人味俱足!他们的庄前屋后及道路两旁常有大片两、三米高的向日葵,有的已经收割了,有的还齐蓬蓬地摇曳在风中,我经常深入到几十亩见方的向日葵地里,谛听它们在寒风中的倾诉与感叹,细数它们身上的伤疤,感觉它沧桑而不苍老,坚韧而不靡弱。尤其是割掉头早已死去的“向日葵”,更见铁骨铮铮和风姿绰约,已经秋风删繁就简的大片葵花杆,雕塑般地瘦硬和挺拔,在如血的残阳下看上去像一根根招魂幡,在初冬的风里吱吱哑哑,如泣如诉,也有那么些英雄末路的悲壮之感。还有那些砍倒了晾晒在那里准备当柴禾烧的葵杆,本不引人注意,但走近了看,上面那么多未成年的向日葵顽强地钻出母体的缝隙,高昂着头继续追寻着太阳,直到灵犀耗尽便定形于斯。这使我突然想到了《国殇》中“殇”的含意。但这些匍匐在悲壮中的凄美生命,他还是向日葵,我心中的“向日葵”!黑压压一片盘金屈铁,如兵临城下,那实在是一种超尘出世,不可言传的大美。突然,我眼前幻化出威风凛凛,金戈铁马的军阵,我依稀看见了范仲淹、辛弃疾、岳飞…….自然的力量是强大的,他能将人类给扭曲和剥夺了的东西再以某种方法给予演示或回应,让你知道:人,永远也不可能“人定胜天”!
(六)
我呼唤着自然的回应,聆听着大地的呼吸,通过与大自然的对话对人性进行批判,对丑恶进行诅咒!尽管我知道这同样是无意义的或许是苍白而乏力的,但至少它不乏味,它是另一种声音!是愤怒,是反抗,是无奈,是感叹,都是!又都不是!但只是这《向日葵》能替我排遣心中的郁闷,吐出心中的块垒。这是我从小到大,从学习到工作那种种环境和心境的一种实实在在的体验,是对传统文明和现代野蛮的一种充满羞耻的反叛!
这批《向日葵》分别创作于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中期,断断续续,历七、八年,废宣纸若干刀皆为灰烬,“洗”出作品凡五、六十幅,此作既不拟古人,也不追现代,更不知成法何在,诚哉心画,明眼人一看便知!到了二十一世纪便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了。大概是从《彷徨》到《呐喊》也只好《而已》了。于是乎,这些《向日葵》便成了我艺术创作里程中的绝响了。
甲申岁末依旧稿成于京华
本文原载于画册《耕耘种月——周晚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