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的碳渣地
武斗期间差不多每周六下午看守犯人的解放军战士都要在沙塘实弹射击。戒严哨响后各种枪声一直会持续到深夜十点。这期间空气是异常的,每一声枪响都会落在我们这些农场孩子们的心上。大家都会有一种特别的安全感,解放军是唯一最可信赖的人。
因为父亲是军官,我时常受到这些解放军战士的“爱戴”和小伙伴们的敬仰。当孩子们模仿犯人列队监狱大门前背诵毛主席语录般昂首立正朝向哨兵,准确地喊出犯人们归监的台词时,一声“走”的厉声发令后,哨兵给的奖励是我可以有特权蹬上岗楼,站在他的雨披下随其来回走动于高架铁丝网的围墙之上。
能够像小伙伴们吹嘘亲眼所见刚被抓回来的逃犯带着五十公斤重的铁镣在小号放风的实况,是我对那种“爱戴”最具体的经验与荣耀,而对那些在插秧时节每天都能见到,至今想来都让人惊心动魄 的女犯人的生活场面我确实感到恶心。
在湿地上的稻田使得女犯们整天坐在泥泞里。阴雨天常常绵延几个星期,披者蓑衣,顶着斗笠,弯腰坐在水里的样子,放眼望去,广袤的湿地里,仿佛一副副凄凉的寒鸦图。
从七八十到十八九岁,回到监舍的女犯放下劳动工具后的第—件事就是奔抢大木桶中的热水,在写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巨大黑体标语的白石灰墙上挂满了新旧不一形状相同的小木盆。
女犯们每人一盆热水,在深黑碳渣铺地的广场上,雪白的大屁股差不多都坐在小木盆里,浸泡、冲洗。许多人手持盛满肥皂的酱油瓶深往阴道,咕叽出进,充沛泡沫。
天色近晚,高墙角下那一簇簇肥嫩的奶浆草在黑白之间依然碧绿。当一双双同样雪白柔软的奶子被早已破旧得像抹桌布般的毛巾上下搓擦的时候,一股焖南瓜的清香从那厨房的大屋顶上向我和哨兵飘过来。
2002年3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