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专业当代艺术资讯平台
搜索

两个城市一个向度

来源:- 作者:锺鸣 2008-12-12

两个城市一个向度 
  
作者:锺鸣  


  
      在我所欣赏的过去的“朦胧诗”句中,柏桦的“两个城市一个向度”值的玩味,上下文是这样的:“一个城市有一个人,两个城市有一个向度,寂寞的外套无声地等待”(《悬崖》),诗的意向原型,应该和里尔克的诗有关:一个人在走着,在世界上无端端地走着,一个人在哭泣,在世界上无端端地哭泣……简单中弥漫着一种萦绕不去的哲学意味,因为这里面有一种不同的向度。其样式的质朴简单,在我看来,也正是郭伟的绘画风格,这点画家不会和我们有什么异议,多年来,他一直强调着排除其它一切附会的绘画本身,“画画就是画画”,这是他最喜欢说的,有时几乎固执地影响了所有的人,――但,绘画脱离了画家的范畴,就会有歧义,就会有大于绘画本身的意蕴,因为产生了新的目标,也就产生了新的向度,而郭伟的向度在他和城市之间。

      这是两个意义的城市,一个看得见,一个则是看不见的――就前一个物质城市而言,它有残剩的墙垛,街道,车祸,人群,饮食,垃圾,服饰,生育,死亡,一连串的数字,事件,它构成了我们庞大的日常生活,它有“天府”的殷实,有地方志的安慰(中国雕版印刷最早的发源地之一),有人的安贫乐富,知足常乐,这是幸福喜悦的一面,而另一面,那就是它阻滞精神性生长的恶习,这点也是古已有之,比如“蜀人好斗”,“蜀人好敛财”――说穿了就是为富不仁,没有大循环观,中上者好算计,俗人好手段,并争凶斗狠,或洁身自好,鼠胆寸目,玩物丧志,一只鸟笼定乾坤,这又共同导致了一种地缘政治的封闭性,这点,往往人们把它归结于可见的地理因素,其实不然。

  因为这种外省特征,往往又是国际性的,――比如远古的丝绸之路,比如近现代革命始作蛹者,当代国际化的诗歌群,绘画在全国范围内的鼎足之势……但发动很早,这是外省的特征,却不一定收获最早,尤其艺术,无定力者,多容易随之萎靡自我消解,求上进者,于惊恐之中拔脚渗入北京、上海这些口岸,融入主流,恍惚终获“安全”,余下不够胆的,要么霉臭,要么被本土融融乐乐的幸福生活方式消解掉,要么多拣嗟来之食,首鼠相望,而郭伟却是个异数。

  ――因为这和他看不见的城市有关,和他画画儿手上的活路有关,不管这城市繁荣到什么程度,嘈杂到什么地步,都恍惚和他没什么直接关系,因为,从心理上他是拒绝的,从观察上,他保持着一种近乎他作品中偏色的冷智,在态度上,却宽容而幽默与共,这就决定了他的描述对象并不直接就是这城市,甚至这城市的表层生活,而是,他所想要观察的生活,没有更多的物质表现,而更近乎一种透明的姿势,他让它们凝固,趣味缭绕,他让自己的画画为社群又独立出一个特殊的群落来,与其说他们是对象,不如说他们是没有年龄的心理投影,――因为这些人要按照画家所暗示的方向成长,而不是按照实际时间的岁月成长,也就是说,在艺术里他们为了艺术本身(画画儿本身)永远不急于滋生,这个向度是非常明确的。为了确定自己的纯画风格,即与时俱进,而又保持距离,熟睹主流各种伎俩,而又不重蹈覆辙,这要靠深厚的内功,关键取决于性格,也取决于个人眼光和策略。

  在我印象中,郭伟是个非常幽默的人,按时尚的话说,就是搞笑。他的个头和脑袋的造型均有幽默的成份,言语日常而每每出人意外地爆料,跟面食中伴嚼的大蒜一样,格外添了滋味,让你觉着生活还有点意思,虽则微妙,转瞬即逝,但有那么一点莫名的刺激,总比没有的好,――这不光是本土的境况,所以,有这样消解平庸琐屑的手段,他在艺术上便总该有些名堂,否则,在那样的环境中,你就很容易变得索然寡味,聊无生趣,――恰恰这又非常的危险了,因为一过头,你也很可能就堕落成了“油子”,通天晓地,玩世不恭,这是通病,狡滑而令人生厌――所以本土古籍概言之“君子精敏,小人狡黠”(《华阳国志》),占据手艺,艺术也就失了本性,腐朽之中,恰到好处地点亮自己的优势,犹如沉闷邦国中微暗之火,这正是郭伟摆脱旧窠的精要所在,看来人的向度是求不来,寻不来的,因为发乎本性,顺其自然。

  这种个人的“本生故事”,转而为艺术内容的敷陈,便成为绘画知面上的东西(这里借用罗兰?巴尔特使用过的术语),所谓知面,就是观读者对事物的关注,具有一定热忱,并不剧烈,知面犹如现象,辽阔无比,如果涉及绘事,便使我们很快地识别出画家来(即操作者),站在郭伟的画前,我不可能错判他为机关干部,或伙夫,甚或美院的初级生,因为他用娴熟的技法,表现着一个很特别的社会范畴,并隐藏着一种成熟的思想,长年关注的主题,正是我们生活中的常态,他的人物对象一定是在社群中受些许影响但绝无滥交的院落少年,犹如部落中受到保护的逸民,这正是我们城市的佚史,也是他个人的成长史和“教育论”,并不仅仅是因为先天的体量和知面上类似“童心未泯”这样的契机。

  这与画家的生活方式及相关的思维有关。郭伟的生活是简朴、毫不夸张、收缩性的,任何目标(生存或艺术)均以自己的能量来测量,就像儿童只扑向自己的戎毛狗或玩具熊,而与真正的东北熊则宁可保持令人生畏的距离,宁可从动物园或书本上去观赏其獠牙和体魄。这样生出的间距,自然与后现代生活日益严重的疏离感有关,――但更直接的原因却和他衡量社会的原因相关――从其作品就能观察到。

  当代生活,充满恶俗与恶搞,美术界并无二致,那种美术表达几近泛滥的所谓世俗化狂暴的“张力”,充分说明了个人和社会正彼此恶化着,审美着,相互挑逗着,浅薄着,极端表面化,与社会学的“现代”也好,“后现代”也好都没什么学理上的关系,而失控的批评,泥沙俱下,反倒把此当作趋势,怂恿着而一发不可收拾。郭伟置身其间,当然是洞察了的,就像他画中的那些少年,没有不对社会的恶俗,甚至世界性的恐怖主义,都有种美学上的影射――这就接近其作品真正的主旨了,当然,这些都是我们刚刚交代了的知面上的东西。我们的画家,精神中墩厚的底蕴,“齐家修国”的潜意识,都在混淆中拯救着自己,有了条界线:“成长”――或成长到一个社会学的峰值,在他的作品中正好代表着一种不可扼制的恶俗化,就像许多人抗议的全球化一样,但我们看到的多数画家,恰恰就是在这上面痴迷于施展拳脚,和他们的人物一块脑袋膨胀,嗤牙咧嘴……,所以说,郭伟一边是按自己的心理习惯和思维方式退到自己的防线上来,找到了一个临界点,这是“情”,而一边又是按伦理学来界定此岸和彼岸的,这出于“理”,他的作品,在一个看似平和,十分嬉戏生态的情境中,其实暗寓着某种危险和残酷――人的亦或社会的,这是他高明的地方。

  他题材范围内的少年,都恍惚处在一个偶然或必然的过程之中,人生也不过如此,你身历其境,你可以按照画家的“希望”不长大,在此岸永葆单纯,这里,每个人是自己的魔法师,你也可以长大,到彼岸恶搞,因为最凶恶的敌人也往往是你自己――所以,郭伟的画是千万误读不得的,他不是要描述成长小说中的“田园风光”,简单的天真和自由,而恰恰是受制于社会放肆的前奏曲,暴风雨前的宁静,――“前社会型老辣”,他们的动作,表面上是自己那个层面的嬉戏,而其实从社会学角度看,又都是本质上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大人,他们的怪相、噘嘴、嬉皮笑脸、后现代似的滑稽打拌、裸露、习惯性的时髦、性本能、狂喜打闹,随时随地找乐子、自我表现、争作熊猫似的世界主义的乖乖等等……,这些中国式的“风俗画”般的情景都具有两面性,可以是儿童世界的,也可以是成人世界的,画家本人的精神向度和潜台词就隐藏在这里――画家和我们一样十分清楚,他的少年,最后都是非要成长突破到他画框以外的年龄的,冲破他的希望的,作为父亲,他的绘画便有些像积极的成长小说了,恰恰作品中的主角,有许多就正是他的女儿,我们看着她一天天的成熟,画家当然莫可奈何――于是乎,作品表述便具有了象征的意味,而非写实的层面。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更深入点的东西,那就是我要谈的刺点的问题,所谓“刺点”在这里就是指作品冲破知面的某些元素,就画家而言是敏感点,它可以骚扰知面,当然也就骚扰了我们的视觉和阅读。郭伟的作品基本上都是抽掉其背景的,视表现而定,多数为室内线与面的关系,或采用纯摄影式的单色背景,若非要室外的,比如云啊,山啊,星星啊,泳池啊等等,他都只是缩小比例将其符号化,清淡化――童稚化,不抢夺人物,人物造型都是风俗画式的,甚或漫画式的,波普又古典,看得出画家在融合风格时的分寸感。

  但这些还只是方法。能够上刺点的,一个是他赋与作品的表情链,人们会说,只要表现涉及人,自然就有表情,但这很微秒,许多作品――即使曾非常成功的,我们看到的面部,都受着美学的支配,你会说本身就该这样,就该那样,你根本不会去注意分析表情的意义,它在整体构图的氛围中被省略了,不需要细读,但郭伟的作品,表情具有独立的意义,他是表现了笑(比如室内?寓言),但你马上就必须去想,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要笑呢?而且,为什么要讪笑,大笑,或狂笑呢?这里光从笑本身你是无法找到答案的,――因为你还必须知道画面中人物引人爆笑的典故,在富裕怪癖的外省,在这座古老好奢侈耽乐而又本份的城市,要做到这点非常困难,而也没有必要,但你得承认它是个语言链,或许那本身就是画中蕴藏的秘密,不在语境中,本质上你是无法知道的,但是画家知道,这就是他之所以要这样构图画画的原因,而且也正是画家要和我们观赏者建立城市向度的唯一契机,他让你去猜想,这就是画家用了少年段位折磨我们的地方,因为,你甚至还不清楚是用少年语境,还是用成年人世界的习惯,是直击画中人的关系,还是联想你自己的境遇――其实,这正是艺术的“阴谋”,――表情隐射了我们,隐射了我们的时代。

  另一个他最常用的刺点,是画家自己阐释过的,在许多作品中,这个量较之早期的作品,已非常少了,现在仍在延续――那就是,他在绘画中,羼和了许多微弱得你几乎不会去关心的符号,就像他故意藏在图像中的其它表情故事,本生事物,这种微妙之物,而恰恰正是我们日常生活的象征,比如烟蒂,蚊蚋,非物质线型等等,人们当然可以像徐冰一样,去关心庞大的“烟草计划”,意义重大,但是,更多时候,更多人,接触的却相反――毫无意义,就像卡内堤说的:历史包含每一个意义因而毫无意义。正因为这“毫无意义”,在郭伟的画中,烟蒂一类有了特别的提示,因为我们在画中看到的烟蒂并非烟蒂,蚊蚋也非蚊蚋,那是画家用来说明芸芸众生问题的――生活中,恰恰是许多微不足道的东西在骚扰我们,叮咬我们,腐蚀着我们,灼热我们,许多看似没有意义的东西在产生着意义,如果说世界十分危险,但最后砸死我们肯定不是核弹,本?拉丹,而恰恰可能是一粒盐,一粒盐似的蜚语,一只臭虫,或一个不起眼的误会,――但是,正因为郭伟的作品给了我们一个向度,一个刺点,所以,我们杂乱无章的生活和艺术便有了一种观照,不啻是美学的,而也是社会学的。

  2006年11月4日于点石斋   
 

【编辑:贾娴静】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