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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死不得——艺术干预自杀,从南京长江大桥开始

来源:邱志杰 2009-02-20

  “当爱烟消云散,我剩下的只有忘情。”2008年1月6日下午,邱志杰在南京长江大桥拍摄浮雕,偶然发现了一行有颜体行书风范的书法,字体血红,沾上了厚厚的灰尘——这是大桥自杀者割破手指头留下的众多遗墨中的一个。当时邱志杰正在为自己的创作寻找灵感。在那之前7个月,同为画家的友人朱朱策划了一场题为《南京长江大桥》的展览,引起了邱志杰对这座大桥的兴趣,他想跳开大桥图像,挖掘大桥背后的故事,“考虑做一件关于大桥上的自杀者的作品”。

  邱志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在遗墨旁边写下了一行新字,“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他把这句无厘头的话比喻成一个钩子,想用它“把自杀者从钻牛角尖的情绪中钩出来”。

  此后,邱志杰开始酝酿“用艺术来介入自杀心理干预的治疗”。2008年7月8日,由邱志杰策划的系列展览《南京长江大桥自杀现象干预计划之一:庄子的镇静剂》在上海证大现代艺术馆开幕,展览持续到8月24日。8月29日,同一系列展览在新加坡泰勒版画院继续展出,名为《大桥·南京·天下》。展览的最后一站则选在了南京艺事后素美术馆,取名《炼狱》,邱志杰初步设想的展出时间是2008年10月1日——南京长江大桥铁路段通车40周年纪念日。

  一直对生与死的问题“很感兴趣”的邱志杰说,他想“为这座被奉为自杀者‘圣地’的南京长江大桥做点什么”。

  “我是信仰马克思主义的”

  
1981年,在福建漳州一中读初二的邱志杰第一次遭遇了自杀。自杀者是学校一位年级主任的儿子,也是邱志杰的好友。平时天天打架。父亲对儿子的教育方式十分粗暴,常常对其拳打脚踢,好脾气的邱志杰也跟这个父亲翻过脸。儿子离家出走便成了家常便饭。邱志杰说,好友最后一次离家出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几天,大家在厦门海边的渔船上发现了他的尸体,服毒身亡,只留下一张纸条,写着“我是信仰马克思主义的”。

  为了弄清楚纸条背后的意思,邱志杰和几个同学成立了马克思阅读小组,认真阅读马克思、恩格斯的原著。

  “我想他真正的死因还是家庭暴力,因为当时信仰马克思主义是一个好孩子的标志。”邱志杰说。他认为,这跟现在有些人跑来南京长江大桥自杀有一点儿相似,这些人失败了,他要在死的时候,找到一种承认。

  邱志杰第一次直接接触南京长江大桥是1989年,坐火车从杭州去北京,途经大桥。“跟奖状上看到的大桥,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火车从上面经过,开着开着就哐啷开进了一个格子里,黑黑的,有40公分粗的钢梁支撑住大桥,火车车身离大桥的钢梁就只有一两米,逼你逼得挺近的,感觉挺恐怖的。”邱志杰这样描述最初印象中的南京长江大桥形象。

  南京长江大桥一直被称为自杀者的“圣地”,自建成至今,外界盛传已有近2000名自杀者身亡。

  邱志杰对南京长江大桥的自杀者调查数据,主要基于网络上一名叫“彭城客”的博客贴出的《南京长江大桥灰色档案密码》,博客上标明数据来源于南京市某铁路公安机关的统计资料:1969年1月1日-2008年4月5日,南京长江大桥有1584人跳桥自杀,死亡600余人,男性占40\%,女性占60\%。几乎各省的都有,南京本地人反而只占1/3。

  大桥的管理由好几个部门负责,一些部门2004年被改制分拆,谁都很难有权威而具体的自杀数据。上海铁路局南京铁路办事处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一份2003年-2004年南京长江大桥自杀群体基本情况资料的统计是:已知本地自杀者约占自杀总人数的40\%,已知外地自杀者占自杀总人数60\%。

  无论外地来南京长江大桥自杀者占67\%,还是60\%,都说明大量轻生者会“不远万里”来此自杀。“为什么会变成一块磁铁,吸着这么多人飞蛾扑火似的扑上来?”邱志杰一直试图探究他们的心理。
 

  奖状上都是南京长江大桥

  
南京长江大桥1968年12月29日竣工,是第一座由新中国自主设计建造的双层双线公路、铁路两用桥,曾以“最长的公铁两用桥”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由于是在中苏关系破裂,苏联专家撤回之后所建,这座桥梁被认为是中国人民的“骨气桥”,当它建成的时候,毛泽东主席“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题词点明了这一象征意义,又由于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建成,这座桥梁的建造又被视为是“抓革命,促生产”的最重要范例。

  展厅里,“先进工作者”崔留成1977年2月的奖状,奖状下方是奖状通用的南京长江大桥图案,它是一种荣誉的象征

  很长时间里,南京长江大桥都代表着国家形象。每当有国际友人访问中国,国家领导人经常陪伴参观南京长江大桥。周恩来总理亲自要求大桥上使用的路灯必须用与天安门广场一样的玉兰花灯。在小学课本的画页上,第一页是“我爱北京天安门”,下一页就是南京长江大桥。

  邱志杰一直强调南京长江大桥是“奖状建筑”,自己年少时所得的奖状,是他与大桥的缘分。邱志杰1969年出生,和1968年建成通车的南京长江大桥算是“同龄人”,那个时代的人小时候得到的奖状都带有南京长江大桥图案。

  这座“奖状大桥”与自杀者有很特殊的关系。

  陈思的一段记录验证了邱志杰的看法。邱志杰开始接触南京长江大桥的自杀者,就与陈思的“心灵驿站”有关。民间自杀救助者陈思被媒体称为“自杀守望者”,真名陈后军,自2003年9月起,已经在大桥上“守望”了五年,开办了一家“心灵驿站”,救下了一百五十多位轻生者。

  在陈思私人的日记本《大桥日记》里,曾记录了一名已经救还的广东潮州轻生者的口述。这名男子当时做生意被骗,万念俱灰,计划把全国各地想去的地方转一圈就“上路”。从广西到西藏,再到四川、北京,游了泰山,又到浙江,辗转一年,最后一站选在了南京,身上还剩下18000块钱,他把钱套在了自己的袜子里,准备当作自己的“上路费”。

  “他三十多岁,说自己小时候的作业本上、奖状上都是南京长江大桥作背景,觉得南京长江大桥很美。他到这里来,就是想要有个终点。”陈思记录说,这名男子现在已经回到广东,在东莞经营一家工厂,生活回到了正轨。

  在证大现代艺术馆的二楼展厅里,邱志杰挂了75幅奖状,奖状下方都是南京长江大桥。

  邱志杰说,这些奖状大部分都是在淘宝网上买的,另外有一部分是朋友送的,有一部分是在南京的旧货市场上买的。在淘宝网上,带有南京长江大桥图案的物品价格飞涨,一个带有此桥图案的脸盆原来只要20块钱,一个热水瓶,上面只要有长江大桥图案,现在开价就要七八百块。

  “现在有人会专门搜集这些奖状,然后问我要不要。”邱志杰说。

  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

  
“从来没有哪一代人像现代人一样如此渴望成功,我们的先人从来都比较相信:王侯只不过是成功了的寇,所以我们有过‘归隐’的传统。”邱志杰在博客里写了一个艺术家对自杀问题的看法,他认为,自杀问题的关键是现在整个社会的关键词已经由“革命”变成了“成功”,给人造成了巨大的压迫,而传统中国的舒缓机制已经失效了。今天的人渐渐忘了如何享受失败,城市则成为成功与失败的最残酷的舞台。其实农村没有赤贫,只有城市里面才有真正的赤贫,在农村起码喝水不用钱,而大桥,“正好是城市和乡村的连接点”。

  “庄子这个词所代表的那一整套自由开放的世界观,对人生豁达的境界,从来都是我们的镇静剂,它在近代的式微,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痛苦的精神根源之一。”邱志杰第一次见陈思的时候,已经完成了版画《庄子的镇静剂》的草图,其实做法并没有说的那么复杂——让自杀者画画。

  “我发现,有些人哭不出来,但我在旁边画长江大桥,一画他们就哭。”邱志杰的经验是,一开始,自杀者会一言不发,救助者需要想办法让他哭出来,让自杀者释放自己的情绪是非常重要的环节。

  邱志杰的做法是让自杀者哭着把桥的栏杆画完:“等画完也就差不多不想死了——栏杆对他来说是鬼门关。”

  “这些没学过画的人,没勇气拿起笔来画,后来我就弄了一些版画来现场描,让他们填颜色,这非常有效。”在邱志杰眼中,自杀者企图自杀的时候是最柔弱的。“那些女的被拉下来的时候,身体软得就跟水一样,她们在那时候已经崩溃了。她不愿意跟你谈为什么死,但你可以很容易叫她一起做点什么。”邱志杰分析自己计划的可行性。

  邱志杰还曾想过让自杀者建模型,但后来放弃了。“摆模型据说是要很谨慎,也很容易诱发疾病出来,必须很专业的心理医生在旁边才可以做。”邱志杰把建模型换成了描红陶行知的题字“想一想死不得”。

  在证大现代艺术馆“庄子的镇静剂”展览里,邱志杰把自杀者们描红的几十张“想一想死不得”醒目地挂在了“档案馆”展厅里。邱志杰还计划,将自杀者与自己“合作”的画作进行拍卖,将所卖的钱全部捐给陈思的“心灵驿站”。

  邱志杰割破手指头写下的“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也被临摹到了展厅的九曲桥上。“这个很容易引起自杀者的共鸣,可是写的内容是无厘头的。”邱志杰的设想是,一个自杀者靠在栏杆上,已经眼神发直了,完全泡在自己的事情里面,觉得自己的事情比天还大,这个时候看到一行“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愣一下——它的作用就是要把人从情绪里拎出来。

  展览馆的“思想库”展厅里,悬挂着一块《公元五千年倒计时》时钟,邱志杰说它的作用和马达加斯加一样。“当人泡在眼前具体的事情里面的时候,你想到公元五千年,有什么可死的?公元五千年,是一种远处的存在,就不容易被眼前的东西所击垮。”邱志杰的作品表面上看来,和大桥的自杀现象并没有直接关联。

  “对我来说,整个展览都是一种干预。你去提出成功和失败也没什么差别,不成功也没什么不好,这才是关键。”邱志杰说。


  说不出就画出来

  
“我救下人以后,让自杀者临摹一些画,可以给我们的沟通带来方便。”陈思这样评价邱志杰的艺术介入。在江苏教育学院2008年做的《南京市市民生命态度调查报告》中,在“如果有人实施自杀行为时,您的态度是怎样的”一题中,有80\%的被调查者选择了“拨打110或120”,10\%的被调查者选择了主动参与救援,5\%的被调查者选择了“拨打危机干预热线”,5\%的被调查者选择了“离开现场”,没有人会提到用音乐、绘画等艺术形式来介入心理干预。

  实际上,艺术介入心理干预在欧美医学界有一个专有名词——艺术治疗(ArtTherapy),早已被广泛应用,它起源于1930年至1940年的精神治疗运动,弗洛伊德和荣格两位心理学家都认为,艺术创作与心理健康是息息相关的。

  邱志杰尝试用绘画的艺术形式来介入心理干预,就是在借鉴国外的经验,其中包括著名的艺术治疗项目“诊断性绘画系列”(DDS)。DDS是由艺术治疗师科恩(Cohen)等人在1982年创立的,用于评估一系列主要的心理失常行为。评估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接受评估者按要求用彩色粉笔在一张18×24英寸的纸上画出自己想画的任何图案;第二部分,艺术治疗师让他们在纸上画树;治疗师和艺术家会在第三部分问被评估者,他们对线条、形状和颜色的感觉是什么,再根据图画颜色的使用、图画摆放的位置等等来进行评估。

  张纯是南京心理危机干预中心主任,2004年11月28日,他拿到了南京市团市委的批文,组建南京心理危机干预中心,创办了中华自杀救援网。

  在张纯看来,艺术介入心理干预,最有效的介入是第一阶段,就是人有挥之不去的自杀意念时。“艺术介入干预在中国起步还比较晚,但我认为至少全社会开始关注生命了。”张纯希望邱志杰们的“艺术方案”能够与专业的心理治疗结合起来。

 

【编辑:贾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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