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子-3 布面油画 110x65cm 2008
一
王鑫的艺术札记中写着这样的话:“每一位艺术家都有属于自己的精神语言去诠释这个世界”。然而,他用一年多的时间完成的系列作品《太阳之子》并没有诠释身外的世界,而是试图向这个世界呈现个人独特的青春体验。对于王鑫而言,太阳“代表生命力量还有爱”,“太阳之子”所表征的显然是青春年少的自我以及和自我相类属的年轻人。王鑫为自我的青春锻造了一张张古老的面孔——有着清瘦的、呈倒三角形的脸庞,拉长的、永远正面的凤眼,长长的披发,以及由反差强烈的色块构成的粗犷黥面——在这些有着朴拙的造型、阳光般浓烈的色彩、和有着生命热忱的面孔上,洋溢着青春时期特有的敏感、澄澈和旺盛、炽烈的生命活力。神秘古朴的精神氛围与敏感动人的青春特质的奇妙熔合,使得王鑫的“太阳之子”焕发出一种奇特的魅力。
就像所有人都曾经有过自己的青春岁月,几乎每一位敏感的艺术家也都曾在作品中表现过个人独特的青春体验。不过,绝大多数艺术家所表达的青春体验只具有个人的价值——青春的躁动、青春的情思、青春的叛逆、青春的困惑、青春的伤感、以及青春时期充沛的激情,这些都是人性觉醒以来最基本的青春状态——只有当艺术家所呈现的青春状态深刻地触及了一代人特有的心灵经验的时候,他们的作品才具有公共的价值。
从中国当代艺术的演化历程来看,每一代艺术家的崛起都是以充满激情地描绘自我独特的青春体验为先声:伤痕美术呈现了在文革期间成长的一代艺术家对自己被操纵的青春的伤感记忆与痛苦的反思,它不仅标志着一代艺术家的崛起,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决定了中国艺术的情感基调;新生代艺术展示了在改革开放初期开明进取的社会氛围成长,又经历了个人精神世界与国家意志之间由紧张到断裂的一代艺术家迷惘、失落、郁闷的精神苦痛;六十年代后期和七十年代初期出生一代艺术家独特的青春体验先后在毛焰敏感、迷惘和自我纠结的青春肖像,谢南星激烈、叛逆的青春情绪,赵能智孤独、自闭的心理症候,以及尹朝阳激烈的内心冲突和令人悚然动容的青春伤感中得到全面、清晰的展示。 “新卡通一代”艺术家不仅回避了个人与意识形态的关系,也极力回避“青春残酷”一代宏大的、悲天悯人的情感姿态,他们宁愿借助柔弱、稚嫩的卡通形象和游戏化的方式来表达自我的青春伤痛。
思念-1 布面油画 110x65cm 2008
到现在,“新卡通一代”艺术家也到了青春不再的年龄,他们的心理体验也正面临着从对青春状态的个人情感世界向更复杂的生存体验的深刻转变。但是,仅就青春体验而言,他们塑造的稚嫩、弱小、自我伤感的青春形象实际上相当深刻地表达了一代人独特的心灵状态——这种独特的青春意识在八十年代中前期出生的艺术家的作品中仍在延续——那些并不赞同新卡通艺术家们独特的艺术方式的同龄人或者以其他的方式更隐晦地表达出相似的心境,或者干脆绕过青春状态,直接面对更复杂的精神主题。
作为八十年代后期出生的年轻艺术家,王鑫在艺术道路上显然是同龄人中的先行者。在中国特殊的学院艺术教育背景下,这个年龄还是与审美化的学院艺术体系纠缠不清的年龄,即使具有绝佳艺术天赋,青年才俊们也往往在个人萌动的青春体验、单纯而又激烈的社会观念、以及既叛逆又沉迷的语言实验之间艰难地探寻着个人的艺术方位。可以断言,至少在几年之内,这个年龄段的艺术家还难以从整体上鲜明地展示出一代人独特的精神体验。但是,王鑫的作品却明确地呈现出一种与前几代艺术家都截然不同的青春特质。
从伤痕美术开始,中国艺术家的青春情绪中都存在着一种极为相似的情感特征——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在从单纯、懵懂的少年情怀向更加沉重的生活现实转换的特殊时期,内心的失落感其实也是与青春成长相伴的一种普遍的心理体验。但在几代中国艺术家的作品中,这种青春情绪却被赋予了过于强烈的社会意义,强烈地暗示出个人的自我认知与国家中心价值观念所建构的理想形象之间的巨大反差。在这里,这种奇特的青春状态,实际上是艺术家个人的青春叛逆,与特定的社会心理症候——中国社会从极端意识形态的政治时代、向后意识形态的大众消费时代的快速转型时期独特的社会心理症候——相重合的结果。
王鑫的青春叙事中没有这种有着明显的时代特征的失落感,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在前几代艺术家的青春体验中被过度压制的青春特质——青春时期特有的生命热忱。作为一个敏感的年轻人,王鑫也有自己的青春伤感,他说自己的作品是在“叛逆和孤独中成长”、“人生最大的收获是体验一无所有”。但是,在自己的作品中,王鑫并没有刻意渲染这种内心伤痛,而是将其视为个人必须承受的精神现实,在这个基础上,他试图以自己独特的“原始浪漫主义”的方式、诠释一种直面沉重的生存本质、却依然洋溢着青春朝气的、单纯、质朴的生命状态。在这个意义上,王鑫这些被“爱包围着”的作品所表现的青春状态,其实是在前几代艺术家那里被过于沉重的社会心理症候过度压抑的一种青春本色。
酒 布面油画 150x50cm 2008
二
作为“原始浪漫主义”的青春叙事的基础,王鑫用一种有着古朴的外形、浓艳的色彩、粗犷的黥面和充满蓬勃的青春朝气的面孔、创造出自己独特的青春脸谱。真正杰出的艺术作品并不是一系列复杂意蕴的简单堆积,而是浑然地熔合了种种微妙的心理体验的视觉印象,在欣赏艺术作品的时候也不应以一一对应的方式去拆解、阐释作品的形式元素。不过,当我们面对有着过于过于复杂的精神体验的艺术作品时,对形式元素潜在的精神话语的分析还是可以作为理解作品复杂意蕴的指月之指。
在王鑫的青春脸谱中,那种清瘦、古朴、呈倒三角状的外形,以及悬垂的发辫、朴拙的五官和粗犷的黥面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原始、朴拙的生命状态,这大概是他自称为“原始浪漫主义”的根源吧。在文明进程中,伴随着社会形态不断向前发展的往往是对原始、质朴的生存状态的幽幽怀想。早在先秦时期,道家怀念小国寡民、主张弃圣绝智,儒家则极力推崇古代圣贤,这些思想奠定了中国文化的怀古基调。在西方,在民主、科学的启蒙观念成为不可阻挡的思想潮流的同时,卢梭写给野蛮人的赞歌也为浪漫主义的崛起埋下了伏笔;到十九世纪末期,高更以象征主义的名义正式打出了“原始主义”大旗,他甚至认为自己的作品“除了这种不由自主的野蛮外之外”并无过人之处。事实上,怀念原始的生命状态的思想潮流总是出现在“人心不古”的社会观念激烈变革的时期。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进程中,’85时期曾经出现过短暂的原始崇拜情结,但是,九十年代以来,在中国社会观念最激烈的变革时期里,从前现代到现代、后现代的观念转换,个人与意识形态之间的纠结,以及个人对自我沉重、孤独的生存现实的自省主宰了艺术家们的内心体验。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显然没有浪漫的原始主义的生存空间。然而,金融危机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实际上进入了一个新的心理调节时期,在这个特殊的上下文关系中,王鑫“原始浪漫主义”或许预示了某种新的可能。
对于王鑫而言,“原始浪漫主义”的本质是以“原始爆发式的生命力”诠释一种单纯、质朴、充满生命热忱的青春体验。他并不像高更那样表现土著人的生活,而是像毕加索、马蒂斯以及德国表现主义大师们一样,试图通过原始朴拙的形象召唤一种有着更朴素的信念和更单纯的情感的生命状态。另一方面——也许是更为重要的方面——他在原始土著人图腾化的面孔中看到了与自己复杂的内心体验相对应的结构形式:清瘦、古朴的形象不仅蕴含着一种未经修饰的“原始爆发式”的生命力,同时,这种刻意抑制现实的视觉感受的形象,也正是缺乏、并且藐视现实生活基础,专注于内在精神体验的青春时期典型的心理特征;浓艳的色彩构成的对比强烈的黥面,不仅体现了一种原始、单纯的生命状态,同样也可以是个人复杂、沉重的心灵状态的表征。在他独特的青春脸谱中,最富有感染力的还是他们的神情——有着青春的敏感、忧郁,也有对生存之重的自觉,更有热切、澄澈、焕发着青春朝气的眼神和独立承受、独自面对一切的青春豪情——这些正是在中国当代艺术中一直被深深压抑的一种青春特质。
在锻造了自己独特的青春脸谱之后,王鑫又用一系列体现着勃发的生命激情和微妙的心灵经验的作品,从多种不同的侧面,生动细致地呈现了一种敏感动人的青春状态。
太阳之子-烈士 布面油画 100x80cm 2009
《太阳之子-烈士》塑造了一个略显忧郁的、若有所思的半身形象,由刺眼的色斑构成的伤痕一样的纹面强化了内心的沉重,但是,“烈士”忧郁但却沉静坚韧的神情、昂然的颈脖和傲然挺立的胸膛都显示出一种自我担待的气概;《音乐家》用一排手拿文明时代的乐器、有着原始、古朴的外形和单纯、爽朗、热情洋溢的神情的裸体人物,展示了青春时期一无所有但却乐观、高洁的生活志趣;最近完成的《太阳之子-战士》则用更像原始图腾的朴拙造型、更加浓烈、厚重的色彩和一种更加率意的表现笔法,塑造了一组有着凝重的生存感觉和开朗、豁达的生活态度的形象。这些作品实际上是以更加微妙的心理体验延续了青春脸谱所表达的心理特征。
《爱人的偷看》、《挣扎-爱》等作品将质朴的生命状态与敏感、细腻的心理体验结合在一起,委婉而又率真地表达出青春时期特有的情感状态;《午后》描绘了一堆空酒瓶,在沉郁的色调、简约、朴实、率意的笔法中自然地流露出一种有些低沉、带着淡淡伤感的孤独心境;而在最近完成的《浴》中,这种伤感的情绪变得更加激烈,色彩更加混浊、沉郁,流淌的色层也强烈地体现一种宣泄的渴望——单纯、微妙、热切的青春情绪已经转换成一种焦灼的情感宣泄——这也许意味着艺术家的内心体验正在从相对单纯的青春情绪向更复杂、更郁结的生存状态的转变。这些作品从更加具体的生活情感体验的角度展示了艺术家更加复杂的内心世界。
当然,作为八十年代后期出生的年轻艺术家,王鑫还没有真正进入个人艺术表达的高度成熟时期。从形式语言的角度看,王鑫建立了自己独特的形象系统,所运用的图像和语言都能够准确而又富有感染力地表达自己复杂、微妙的心理体验;他的作品有着复杂的语言脉络——从席勒、克利、德劳内、马蒂斯、直到霍克尼、德国新表现主义等等——种种彼此间有着很大差别的经典语言最后都能自然地融入到个人独特的精神表达系统之中,都能够深刻而又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复杂的精神体验和微妙的情绪状态;在语言趣味上,相对于当下流行的华丽和强烈抒情的状态,王鑫的作品呈现出一种浓极而淡朴素感。然而,对于一个真正成熟的当代艺术家而言,艺术语言还必须能够深刻地体现时代独特的文化感觉,还必须能够以最直接的方式深深拨动时代的心弦。在这个意义上,王鑫的语言有着过多的拿来主义的特征,还没有完成真正属于自己个人的语言改造。在精神体验方面,王鑫明确地意识到自己与前几代艺术家的青春体验的差异,他试图撇开过于复杂的社会因素对个人内心体验的影响,以期还原一种朴素、单纯、敏感而又热忱的青春本色。但是,真正深沉的个人体验都必然会深深触及时代独特的心理症候,王鑫对那种更加纯粹的青春特质的执着,实际上体现了他作为更年轻的一代人在当下中国的一种生存感觉。然而,与前几代艺术家的青春叙事相比,他的作品是否深刻地揭示了这一代人独特的心理特征?当内在的情感体验从更加单纯的青春状态转向更加复杂的人生体验的时候,那种单纯、朴素的“原始浪漫主义”还能不能深深地融入自己更加复杂的人格结构?对于年轻的王鑫而言,这样的问题也许显得过于沉重和遥远,毕竟,深刻地呈现新一代人的精神体验和文化特征的艺术还是需要新的艺术家群体共同来完成。从现在的情况看,王鑫还是这一代人孤独的先行者。
方志凌
2010-1-16
【编辑:小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