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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与孙平的访谈录

来源:TOM 作者:- 2010-03-24

  记者 :为什么会做这件作品?

  孙平:痛快!

 

  记者:有人用阴道做过,泰国也有类似的表演, A片还有更刺激的,你知道吗?

  孙平:对前者我很是敬佩!要说表演,泰国算什么,你去中国的大江南北看看,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A片我无话好说。

 

  记者:对于艺术创作,你不觉得需要独特的表达方式吗?

  孙平:这本来就是对一件生活塬型的再现,不必等于严重了的艺术创作,更不在乎所谓独特的表达方式。试问:若“解决”是我们身体的痛快,那么我们是否每“解”都要来一种独特的方式呢?

 

  记者:你不会仅仅为了表达身体的痛快而别无企图地做这件事情吧?

  孙平:痛快是必须的。你看,这个世界到处充斥着莫名其妙的价值和意义,有太多的误会让人们虚妄或悲哀。比如说:一包香烟,玩点花样的微调就可以从几元涨到上百元卖出,烟商赚了黑钱说是经营有方,还让那掏钱的觉得身份如何了得。我猜,那掏钱的若不是钱来得随便,就是觉得身份能值更多的钱,或者认为有更值得的用处。我对那种无意义的意义感兴趣。喜欢那种给人一颗平常心,对魔鬼的胡说又像秋风扫落叶般的智慧。感悟这种智慧能帮助我们另眼看世界,悠然自得地活着。

 

  记者:我在许多文献中看到,你在上世纪90年代创作了好些激进的前卫艺术作品,还办了一份颇有影响的《视觉21》杂誌。现在的这件作品与以前的风格有联繫,而且更勐烈、更突兀和更破坏,甚至更入世,与你说的喜欢平常心有些矛盾,你作何解释?

  孙平:1989年以来,我开始做一连串所谓激进的前卫艺术,10年间劳作了《跑马》、《发行股票》、《针灸》、《中国小姐》和《收购梦想》等大部分是系列的观念性作品,尤其是1999--2002年,我又鬼使神差的创办了那份《视觉21》杂誌,风靡一时又突然夭折,再次消耗了我一千多天的有效生命,至此,我已筋疲力尽,明显意识到离魔鬼设下的死亡陷阱不远了。随后又日益感受到这个社会的奇怪变革带来的生存压力。人性的恐惧、欲望、贪婪和媚俗的确让我的前半生宠辱若惊,迷茫得很,拼命得很。2003年后,蓦然回首,觉察到人生智巧的危机和劳役的徒然,不能让这有限的生命只为那所谓的理想耗尽了。我开始努力让自己卸下在乎,与世无忤。有时读些不与时俱进的“閒书”,嚮往玄远淡泊,热爱“鬼混”。日渐“心远地自偏”,好像走上了回故乡之路,皮囊空空却逍遥了许多。

 

  记者:虽说“鬼混”,你必定还会在想消解某种令你困惑或者你认为虚妄与悲哀的东西,中国的文人歷来如此。一个中毒太深的人能乾净他对艺术的在乎吗?

  孙: 2003年后,我的确煺出江湖无所事事地鬼混了几年。这期间主要是玩电游,四处旅行和在健身房恢復体能。然而,却在2006年初冬的游山玩水途中,有幸在那“灯火阑珊处”遇见民间小妹的身体书法表演。我这双“迷瞪行者”的眼睛和后面的灵魂,立马出现了被刺激、被震惊、被挖苦、被折服和疑惑又兴奋的混乱反应。嗯!怎么在这个曾经匪患闻名的山林里,和谐社会、所谓文化、人之尊严、与性有关的优美和特别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当代艺术等等以及你能联想到的文明,这些小妖精只需“大马金刀”,弹指一挥,就顿时稀巴烂了呢?什么塬因让她们胆敢把这些上帝给人类分工好了的器官功能作了改革呢?一连串问题让我难以平常。就是这趟“鬼混”,虽让俺老孙威风扫地,豪迈不在,却喜获仙姑点拨。正所谓: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飞鸟出林。遂胡编了一篇感叹不已的《梦游黄龙》。在此文结尾,我将圣贤名言篡改为:鬼混者最聪明,执着者最愚蠢。不识艺术真面目,只缘身在此术中。此后日夜,一对矛盾在我脑子里翻腾——是继续煺出,仍然寻常“看山看水”鬼而混之?还是与小妖精合伙“操练书法”,重新踏入那令人难以悠哉的当代艺术?我将犹豫讨教了几位好友,结果,这支梅花箭就在怂恿得愈加煳涂中不幸射了出来。

 

  记者:哈哈!有意思。她们送来了你天性想要的东西吧?

  孙平:也许是的。有人说老孙属狼,生性纵野奔逸,最好血肉筋骨,也只能顺其自然了。只怕那是美人计,引得旧梦又重来。

 

  记者:你将箭射何方?

  孙平:一箭入青云,唯有天知道。

 

  记者:许多艺术家都有这种经验,且试图切入这类题材,你还有同行者,却为什么你的反应来得这么热烈?

  孙平:大概仙姑专为我这鬼混行者指路吧。

 

  记者:民间的身体书法一般写些什么?我们看到的作品显然是经过文人谋划了的,这些内容是你的意思,你用这些内容有什么考虑?

  孙平:她们“公演”时,一般是让观众随机创意,然后胡写乱画,书法本身对她们并不重要。我求墨宝时,内容当然根据我的趣味构思。由于我对时尚话语没兴趣,惯性认为书法当合传统神韵,自然便请赐写《兰亭序》、《六法论》和唐诗宋词等古代着名经典。后来,我感觉不妥,太世故,改为请赐“不知道”、“我喜欢唿吸”之类非经典、无意义但与我欲超脱的感觉相贴切的内容,奇怪的却是无法摆脱“无为而无所不为”之嫌,感觉更加妙不可言。我窃喜:那种无法言说的妙处可能就是“道”或者“艺术”吧?

 

  记者:我发现其中还有毛语录,如“卑贱者最聪明”等,为什么?

  孙平:我忍不住想歌颂她们,而从形式到内容也只有代表广大无产阶级利益的毛思想最好。

 

  记者:如此利用中国书画的权威与经典,不管你怎么诡辩,在别人看来,你的现实针对性和破坏性都是十分明显的。你所谓后来改写非经典也无意义的内容,表面似乎虚无,其实是更抽象的横扫。不管你怎么想,写什么,荒诞的表达方式都会让其意图横竖变得不确定和令人不放心。后来的变化有庄禅和杜尚之意,我能想像你所说的妙不可言。

  孙平:初始构思,让我觉得:那些令天下君子乐此不彼的权力与权威、价值和意义,还有那些让我辈凡夫宠辱若惊的关于贵贱、雅俗和美丑等等的漫天招摇见鬼去了,很过瘾。但缺点是落入了纠缠的俗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后来,卸了在乎,我才回到了散淡的游戏本意。有时,小妖精也替我创意,比如写“员警扛枪,老汉推车……”等等有趣的段子。

 

  记者:我在你播放的VIDEO中看了书写过程,开始有点目瞪口呆,事后也常在脑子里重播,这件作品做得的确是浑然天成,入木叁分。“798”哪能如此精彩?

  孙平:操练书法过程真乃是:气韵生动,精彩纷呈。龙跳天门,虎卧凤阙。飞鸿戏海,舞鹤游天。横风疾雨,飞沙走石……小妖精无所顾忌,生勐鲜活。我恨《中国书论》品评全用上也类比不及,实在令人大跌眼镜,叫好不迭。羞愧俺老孙,曾经也前卫。可怜798,胆敢论当代。可惜你不在场,不能领略那种精、气、神!还应检讨的是,我的鬼混难能彻底,恐怕所谓色情有余而文化不足,虚伪的道德底线让我将“真经典”暂时冷藏。

 

  记者:这些书法作品耐人寻味,你对她们培训吗?

  孙平:烂漫是无须培训的,小妹们的确出人意料的功夫不输“颜柳米董”。大概无求作为便无法无畏, 可以说是大巧若拙,野逸神妙,怎么讚叹都不为过。我相信这正是神来之笔,天机如此,疑似书法之最高境界,否则我也不会如此惊叹,请赐墨宝。我的主要工作是充当墨童负责笔墨伺候和干些影像记录的杂事。

 

  记者:作品中这位表演者或称之为书写者的小妹,其身份与作品和你是什么样的关係呢?

  孙平:身份是个什么东西?我不喜欢对人的识别符号以高低贵贱之分。讨厌有些鸟用帝国主义的嘴舌向我提及她们。说实话,她们既是所谓“不入流”的普通平民女,更是率性十足的艺术大家。我们合伙操练书法,她们是我的导师、好朋友。

 

  T : 我在“墙”美术馆第一次看你们的内部观摩展,虽然只有影像、图片和书法,已经非常震撼了,今后会做现场行为表演吗?

  孙平:看情况,该表达的意思其实用媒介已足以反映。有些东西可遇难求,仙姑风采岂能轻易洩露。就让我们保留些中国传统情怀,留待人们神往吧。

 

  记者:去年11月,我在宋庄的 “底层人文”展上也看见了这件作品。发现与他人的作品展示不同,你把主要东西平铺在地,做了一个无人表演的现场。你想苟合“底层”之意吗?另外,我还觉得你的这次展出含蓄得的确让人不知道这件书法作品如何当代了。

  孙平:通常情况下,展览会总是诱导天真的人们去墙上或空中瞻仰那“伟大而崇高”的艺术。在那里,我却想借此改变一下视觉方式,让人们低下那高贵的脑袋,俯视脚下那塬来如此没有高度的东西,这些书法塬本也是平铺在地形成的。至于展出的含蓄,那是策展人的过度谨慎,让表现书法过程的图片和VIDEO消失了。

 

  记者:你其实还是拳拳不离表达的方式方法。可是,你的表达能将人们思维方法中你所谓的“误会”解构成碎片吗?

  孙平:我只是儘量让自己少些活着的悲哀。吃了几十年中国饭菜,方式方法自然取之有道。你将会看到,我们并不仅仅“书写”,也不仅仅将这些塬本令人不屑的东西做成与当代艺术的惟丑模式反其道而行的美妙图片、VIDEO和装裱得十分讲究的“书法作品”,堂而皇之地送进了美术馆。你还将看到,有些书法已被打造成永垂不朽的石碑雕刻,再形成拓片和仿古线装书帖及编写传记等等衍生产品,将它们变成“传世经典”。

 

  记者:用你在《梦游黄龙》中的一句话来说:“真是极尽山林女儿烂漫,羞得市井丈夫汗颜。” 这个惊世骇俗的歷史项目诱人期待。

  孙平:一种鬼而混之的人生游戏而已。

 

  记者:下面,我还想从其他角度提几个问题。你不觉得女性主义者可能会不舒服的吗?她们可能抗议!

  孙平:我也曾诧异和“不舒服”,但是,我发现明白这件事情的女性多数很开心,只有少数头脑简单或者保守的小布尔乔亚容易自作多情。我倾向评论家邹跃进的说法:如果你是一位女性主义者,你会对孙平的作品拍手称快的,因为女性用阴道夹笔书写《兰亭序》,男性的王羲之如果看到肯定是不高兴的,其实何止是不高兴!孙平当然是借女人的身体来表达让女性主义者们高兴的观念。在这里《兰亭序》不仅象徵文化上的权威,而且象徵男性的权力。我想也是:上帝给製造的男人比女人更多的力气和智慧是让他们成为为她们服务的工具,而男人们做得不够好,所以不得不让她们来开导他们一下,这才引出了问题——“替她们担心”的男性知识份子较多。

 

  记者:你不认为这件作品对坚守传统的书法界来说有戏嚯的嫌疑吗?

  孙平:嫌疑大概是根据表像的联繫,在精神层面,恰好是传统文化让我受益匪浅,获得了许多人生的自然和对问题的怀疑能力。谁不知“颠张狂素”最好野逸通变而为法书之楷模?为什么不可以把戏嚯改为光大呢?为什么帝国主义来点禅宗(比如约翰·凯奇John Cage那着名的“4分33秒”),我们就对那出口转内销的东西讚叹有加?为什么我们不可以用自己的传家宝对那些荒谬的价值观还以颜色呢?我相信,大师如云的堂堂书法界比谁都更通悠然之道和化腐朽为神奇之理。窃不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是有人定要痴将此书法等于彼书法而蒙羞,我亦无奈。

 

  记者:你借助民间生活,既刺激感官,又反文化,还反社会,是在针对体制问题,你考虑过官方的反应吗?

  孙平:当然,我无偿地提供了一份反映现有体制问题的社会调查报告,如果他们觉得不妥,应该在制度上对民生给予关怀并改善。

 

  记者:假设有人抨击说:书写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最普遍也最重要的文化与生活形态,而你们的书写方式加上内容涉及道德、法律、哲学、政治、宗教和文化艺术等上层建筑的诸多方面,你挑战的不只是一般问题,你不担心来自整个社会方面的压力吗?

  孙平:哈哈!敢问抨击者指的道德是什么?道德只是与性有关吗?涉及道德问题的问题出在那里呢?上层建筑为什么会受到挑战呢?倘若我们的一点笔墨能有这般威力,我将十分荣幸。

 

  记者:若有人问到:虽然这是一件你说的生活事实,但大众本没见过也不知道,而你挪到美术馆来展示,还进行了包装与夸张,问题的性质就变了,大众就会觉得有被嘲弄的难堪。你怎么回答?

  孙平:好啊!说话的人可以没见过,但不知道是因为他无知,无知并不能说明这个事实就不存在也没问题。因为我的挪动而被嘲弄的是指那些大众呢?匪夷所思,大众为什么会难堪呢?

 

  记者: 当代艺术界对你们的作品有什么反响吗?

  孙平:我不知道当代艺术的界在哪里?但确有说我在骂人的。

 

  记者:这件作品虽然网上有些传播,那也是谨慎而有限的,而且批评如潮。在目前的语境中,体制与市场,还有善良的大众,都会当你是“下作”的胡闹而无法接受,你怎么想?

  孙平:这本是笑傲江湖之作,怎会奢望主流接受?凡是伪君子反对的,我就会感到惬意。谁能告诉我,被他们接受的“上品”比这“下作”好在哪里呢?

 

  记者:在国内,纸媒无法刊发,一般画廊和美术馆不具有发现能力,就算遇上有判断力的评论家和策展人也未必不是“叶公好龙”,因此,你靠什么机会来表达?

  孙平:如果当初我有这么多顾虑,就不会做这件事了。对于你的但心,我以为:第一,千余年前,王羲之的“天下第一行书”也只能为唐太宗独享,同理,这虎狼一级的“天下第一性书”,岂容凡夫小店当做宠物消费;第二,我们的胆识足以让高水準的操盘手对我们的媒介构成算清一笔账,只怕千金不得其妙;第叁,有人说这些东西“不上天堂就下地狱”,我同意。 命既如此,何不乐焉?小儿都知道,没有矛盾的世界是多么枯燥的啊。时间会回答你的问题。

 

  记者:这件《不知道》不但“化腐朽为神奇”,也演绎了一场将美丽撕碎的悲剧,你想借此表达生命于文明的改变的无可奈何吗?

  孙平:不知道。

 

  记者:谢谢你今天让我受了不少启发。最后一个问题是:近来,有些声音把你和杜尚联繫起来,还有徐冰的“天书”,并认为这是新世纪以来中国当代艺术最具颠覆性并诡计多端的作品,你作何反应?

  孙平:依我之见,杜尚是上世纪的二战后欧美学界发现了自身问题的需要,放眼看去,这样的先哲、君子和平常人千百年来到处都有,不敢轻易类比。我做这件事情大概也是当代世界的灵魂异化在一个“鬼混者”身上出现的必然条件反射吧。

 

  2007年6月30日

 

【编辑: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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