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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内部和外部是一个镜像对称的世界——杨黎明与欧阳江河的对谈

来源:99艺术网专稿 作者:- 2010-04-06

  

  欧阳江河: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进程中,你的绘画的出现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意外。你觉得这里面包含了一个必然吗?

  杨黎明:也有人这样讲,比如周春芽在2003年第一次看完我的画,给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意外》。我大学毕业之后教了一年书,然后把工作辞掉,准备一心一意画画的时候,我的参照首先是西方美术史,从古典、印象派,到后印象、立体主义,表现主义等等,到美国的当代艺术。对那个系统进行逐一的尝试有三年多的时间。我喜欢克利,波洛克、纽曼,罗斯科。特别是波洛克滴洒式的,我也尝试了很长时间。我发现,我在线条运用上既不像克利那么理性,也不像波洛克那么感性。之后,更重要的是我对中国的书法和绘画从晋唐到宋元、明清也进行了逐一的学习和研究。并且找回了我小时候写书法的感觉,于是我开始用毛笔来画油画,那时我运用毛笔的技巧相对简单了点,于是我又每天开始练习书法。所以我后来形成的结合体是以东西方这两个坐标来的。我对八五新潮后直接表现社会和政治性的东西没有兴趣。我更愿意回到个人的比较内敛的东西上来。

 

  欧阳江河:现在,中国在本土语境内对“当代艺术”的定义,与走出中国语境的定义,这之间有很大的错位。你的创作似乎不是追随主流,而是另辟蹊径走了一条道路。

  杨黎明:为什么要去追随主流呢?中国当代艺术主流是以表现我们六十年社会主义为主题的东西.五十年代我们向苏联学习社会现实主义,八十年代我们又学习美国人的波普和艳俗艺术,再后来我们又象英国人那样去做装置,影像.我们的主流不断地从一个形式转变成另一个形式.我们真的需要那末多外在的,空洞的形式吗?我一直视艺术是由人内部精神世界流淌出来的东西。往内看,人的内部和外部是一个镜像对称的世界。也就是说,我们不仅有一个外围的世界,而且在人的内部还有一个内观的世界。把那个世界提炼到一个至真至纯的程度再表现出来是很有意思的。

 

  欧阳江河:我特别感兴趣的是你在2004、05年后的绘画,这批绘画有一个特点,颜色越来越少,表面越来越简单,内部越来越复杂,颜色最后缩减到三种主要颜色,黑色是主调,辅以灰色和红色。在向内部观察的过程中,你有一个表面的减法和内部无限扩充的过程,非常有张力。为什么只剩下这三种颜色?

  杨黎明:画画有的时候不是主动去做,而是内心提示你如何去做。黑色是一个很纯粹的颜色,一个人要进入潜意识的最深处,就必须把很多东西避开,黑色是可以帮助你进去的。如果一个艺术家要追求其作品的精神性,那末就必须首先褪掉其生理上的温度.达到一种纯净的程度.然后从内部世界藴育出一种精神上的温度来.画灰色是另外一个问题。这种宁静淡雅的颜色很有意境,和我身体里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很接近。画红色是最近的一个尝试,我想用红色来找一下我最终想藴育的那种精神上的温暖的感觉罢了。

 

  欧阳江河:日本艺术家Aki Kuroda曾举办过一个轰动一时的展览《黑色》,法国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为这个展览写了序言。杜拉斯本人也很喜欢黑色,他们对黑色有共同的看法。Aki Kuroda认为黑色是人类根本无法进入的一种物质。当时杜拉斯问他:你认为黑色和黑暗在你的作品中有没有什么差别?Aki Kuroda回答说,黑色是完全无法进入的物质,黑暗尽管也很难进入,但人其实是可以进入黑暗的,并且融化在里面。我想黑暗是有可以被驱散的,比如灯一开黑暗就没了。而黑色不是,黑色是一种纯物质。Aki Kuroda所界定的黑色,与你刚才说的黑色有一种微妙的、相互呼应的关系。

  杨黎明:黑暗是一个社会问题,不是一个艺术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是人的内心.剖开它并进入它的最深处,把它化为涓涓细流并赋予它人文的色彩就成为一种黑色了。

 

  欧阳江河:你的黑色暗含着灰色。中国传统对黑色的界定分七种层次,灰是由黑向白过渡的中间阶段,黑色表面灰色的介入,是不是说明了你的画中包含了“反黑”元素,或者说是黑的淡化和稀释,向“反黑”过渡的一种可能性。

  杨黎明:黑色是中国人最钟情也是最善于使用的色彩.荣格曾说"人存在的唯一目的,是在纯粹的自在的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欧阳江河:你的大尺寸的画,光是从里面向外透的,它遇到自然光线就会反光,这种结合产生一种非常魔幻的效果,是非常偶然的,每一个不同的角度就会有一个不同的现实。这个不确定性使得你的画包含了很多东西,包括你对颜色的解读,以及精神的暗喻,还包含了诗意和反诗意的东西,内在空间的无穷旋钮,物质世界和非物质世界的互换互否,互相印证,互相排斥,互相吸引的一种混沌的状态。所以说你绘画里包含的信息量是巨大的。

  杨黎明:我是在虚拟纯粹精神上的那段黑暗的时空。这个时空里的演变从2005年传统中国画的意境的空间,推进到2006年西方直线直角的分割式的空间结构,到2007年转为各种各样的圆和方的结合,结构愈加复杂。象一个气盘,里面有许多通道。然后我把很多的信息压缩在这些虚拟空间里.但这需要你能进入得去并长时间的观看.关于这个时空他本身也是我需要穿越的路程。

 

  欧阳江河:在我看来,评价一张画是不是杰作,关键是看这张画的背后有没有一个巨大的场,就像写作一样,如果只是表面的修辞效果,那只是一些词语的搬运组合,音乐也是这样,是不是一个好的音乐作品要看它的背后有没有一个更大的场。我所说的这个场可能是精神性的场,可能是社会史、文化史、思想史的场,或者是整个人类历史的巨大的精神空间。《黑色2007》这幅画包含了一个非常巨大的场,第一眼很可能看不见。看你的画除了空间的光线在起作用,时间也在起作用,一瞬间看到的东西和长时间持续观看以后看到的东西是很不一样的。

  杨黎明:对!需要完善的是那个场,也就是我讲的那个内部世界.我喜欢听音乐,一方面是基于韵律,但更重要的是感受音乐家内部世界的内驱力和弦震动方式。所以,相对来讲声音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师的内驱模式是个什么样子的?他们是如何穿越并完善那个场的。当然技法的完善也很重要。

 

  欧阳江河:这个技术问题是不是两方面的,一是材料的问题,一是思想的问题?

  杨黎明:实际上画面和内心也是一个镜像对称的关系。这个技术问题一是各种信息的接收,输入到体内进行筛选,处理和呈像,最后输出到画面上。有些东西想象中的和画出来的是有距离的,要不断的修正。比如材料方面:黑色很特别,湿的时候很黑,干了会变灰,搞不好就模糊一团。要反复的叠加才能达到效果,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关于思想的问题,这需要慢慢地去领悟,去借取能量!这是真正有困难的问题。

 

  欧阳江河:这幅画有很薄很细碎的黑,也有大块大块的黑,由于种种奇妙的重叠,它内部产生出一种微妙的光,从中会看到一种星云变化的世界。对这个东西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杨黎明:把内心呈现的像输出到画面上很累。一张画画完了就考虑的是下一张画了,只是偶尔会看一眼。最好的感受是:晚上合适的光线下,另一个时空触手可及。

 

  欧阳江河:看你的草图,里面出现的椭圆交叉重合,让我想到了中国古文化中的同心圆,这是一个文化概念。你的绘画跟中国传统文化,传统思维出现了一种有意无意的连结。我想是不是越抽象的、越西方的东西,反而越会有中国古文化的痕迹。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的“大象无形”跟你的绘画有某种连结。

  杨黎明:中国传统文化是我们的根基,我们古人的那种宏观领悟,幽雅与高级颓废是西方人所没有的.但这些东所西必须融合现代的形式才能浸入到当代的生活中去。

 

  欧阳江河:同心圆最后都有一个汇集点,或者说是一个消失点,在你绘画的起稿中我看到了这个点,但在最终的成稿中这个点不见了。是你有意抹去吗?你的绘画,西方式的透视关系不存在,东方式的散点透视也不存在。

  杨黎明:我根本不考虑透视的问题。它只是一个虚拟的。我在画第一遍时会把这个点描绘出来。然后不断地朝这个点推进,但最后它消失在正中间那些白光的后面去了。我一直在努力的靠近它,并最终去打开它。

 

  欧阳江河:你的画在同行的评价中,可以说上是非常高的,大家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的画,这是我一直在思考和探讨的。我个人对你的画真怀有敬意,并抱有非常深的兴趣,我甚至是把它视为我生命的一个点,比如说对巴赫的,舒伯特的聆听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点,你的画就是这些点中很重要的一个点。借助对你的画的观看、思考和探讨,有可能会升华我生命中的某个部分。我现在比较感兴趣的是文化和绘画形式本身,西方的藏家是从哪个点上对你的画感兴趣呢?你上次跟我讲到,有一位英国著名画廊的艺术顾问看了你的画,她说你的画像六七十岁的人在考虑的问题,结果你才三十岁就把它画出来了,她感到非常奇怪,不知道接下来你会怎么画,老了后会怎么画。这就是从生命的终极经验和体悟来理解你的画,他已经能看到一个老年人的智慧,她是从什么角度来理解和感悟的呢?

  杨黎明:西方人受到的艺术教育是比较系统的,经历了从具象到抽象的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但东西方有一个不同是:西方人喜欢把自然的,社会的,人文的等等问题分开来研究,而东方人更习惯把他们融合在一起来感悟。我喜欢一个中国女作家评价我的黑色画“仿佛让人置身于一个孤绝的境地来重新审视自我”。明天我们不知道,我只能把今天看到了,感受到了,画出来罢了。我也不认为我的画像六七十岁的人在考虑的问题.我只知道我还有很漫长很艰辛的路要走,在精神世界里也在现实世界里。

 

  欧阳江河:在你之前完全画黑色抽象的人有吗?

  杨黎明:罗斯科晚年时有画过。

 

  欧阳江河:我没有看过他的纯黑画。

  杨黎明:我也没有亲眼看过。我听周春芽向我描述过他在德国留学时,在一个教堂中看到过罗斯科晚年时创作的三张纯黑色的画,给人很强的震撼力,纯粹精神上的。

 

  欧阳江河:我去过二十多个国家的近百个城市,每到一地我都会去当地的博物馆、美术馆,但从没看到过一张纯黑色的画。你提到的波洛克的几张大画给我很大的震撼,但跟你的画给我的震撼很不一样。他的画还是从内部世界向外输出,而你是向内收敛,这个向度我还从没看过,而且里面出现的物理的空间,思想的空间,逻辑的空间,音乐的空间,观看的空间,数的空间,诗意的空间,空间和时间、和反空间的纠缠,我还真是没看见过。

  杨黎明:往内走,穿过黑暗进入到那个领域.最终孕育出温暖并回到现实世界是我认为有意义的一件事。

 

  欧阳江河:你说的这个艺术,我一直把它定位在尖端艺术,它当然也是一个前卫艺术,但前卫还不如尖端这个概念,因为尖端是一个向上的过程,前卫只是就时间向度而言的,今天的前卫也许十年后就是滞后的东西了。你看待艺术的眼光像诗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诗歌是一种亡灵的语言,有招魂术在里面,我觉得在你的作品中有一种亡灵的眼光。最好的艺术家是赢得了死亡的权利,再来回避死亡。

  杨黎明:在我看来活着就是由生的本能和死的本能来双重驱动的。对我个人而言 ,在结束的时候回顾人生是和艺术同行那是很幸福的!

 

  欧阳江河:最伟大的诗人通常会有一个内在的写作抱负,就是要跟死人较量。我在写作过程中,会确定一个假想的读者,有时是中国古诗歌领域的伟大诗人,有时是像保罗.策兰,荷尔德林,庞德,史蒂文斯这样的一些诗人,我想我这首诗是写给他的,与他较劲的,虽然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杨黎明:以前我比较,和波罗克,罗斯科,汤布利。现在不了,因为不同。但我每天都有一大堆死人交流,其实没有死的问题只有时空的问题。生活中如果没有天才活着都是乏味的。

 

  欧阳江河:明年全世界将聚焦中国奥运,中国在经济、政治方面的崛起,以及由此产生的世界性影响已经成为一个现实,但当代中国在文化方面的影响力又怎样呢?我想有很多正面的东西,也有某些负面的东西。正面的更多的是传统文化,当代文化中正面的东西还不是很多,中国当代美术在世界上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和一定的地位,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的很多画家都朝大的方面努力,包括徐冰、张晓刚、岳敏君等等,他们认为现在轮到中国人给世界提供更多的艺术产品和文化输出,而你的抱负更是一个艺术家个人的。像何多苓这样的画家在艺术抱负上也大体如此。

  杨黎明:我没有这么乐观。把中国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融合起来形成我们自主的文化再到国际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今天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市场上红火是件好事,但艺术家太关注市场最终会带来精神上的失败感。我们的当代艺术缺乏文化的底蕴和正直的品质以及精神上的纬度!

 

  2007,9

 

【编辑: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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