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抽象型水墨画的崛起,是以它鲜明的文化针对性而获得当代文化品质的。并与“具象型”、“表现型”水墨画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势,构成了当代水墨画现状格局中一个引人注意的景观。
1.所谓抽象型水墨画,是指一些艺术家的艺术实验围绕水墨抽象的方式进行的,但不是西方艺术概念下的抽象艺术。这是由于水墨本身的特质及文化内涵使其水墨抽象艺术创作超越了西方抽象主义绘画的层面。这里首先需要说明一点:对这类水墨画是否应该称为“抽象”,有人曾提出质疑,而这种质疑,实际上只考虑了其指称概念的表面因素,而忽视了这个概念下的内在意义。首先是它扩展到了一个既宽泛又包溶的领域中去,因此,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较大的空间。这对其发展、交流都是有益的。同时我们也很清楚其形式的内质是与西方抽象绘画有着根本的差异。我以为怎样对这类水墨画称谓并不是一个最要紧的问题,关键是它所针对的文化问题。而且,我们要从一个比较客观的、科学的角度来看,以历史主义的态度,从理论的逻辑关系出发去面对。
然而,今天之所以这样划定是为了更便于问题的展开和讨论,能够更清楚、更明确、更有针对性,同时,这样做我觉得也利于水墨艺术的理论建设及水墨艺术的发展,我们毕竟要在更大的语境中生存。
抽象型水墨画是一个相对宽泛的概念。所以,这些水墨抽象作品有的倾向于水墨表现的“象征性”,也有的倾向于“表现性”或“观念性”或“精神性”。而抽象型水墨对传统的批判态度和创新意识,是从自身文化内部所发起的革命,从而形成了对新旧文化制度和思想专制的冲击,其主要目的是消解旧的艺术规范完成水墨语言的现代转换,同时建构新的艺术规范,并与这个时代相对应,其意义比外来形式更有建设性。如此它更关注作品深层内涵的表达,更真实、更内在、更有生命力的存在,更注意赋予作品的国际性东方景观。因此,我认为中国的抽象型水墨画,虽说它借用了西方“抽象”一词,但是它与西方的抽象主义绘画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不仅仅是媒材的问题,而是由于东西方文化背景的根本不同,更重要的是水墨艺术自身价值及中国艺术的精神所决定的;可它又与中国的绘画传统相去甚远,或着可以说是断裂性的,但其文化渊源又有着必然的关系。我认为这应该是今天抽象型水墨画的品质。既然具有如此品质,那么我们不应该硬拿西方的艺术标准直接套用,来作为批评今天水墨抽象作品的尺度,这无论如何也是行不通的。同时,也不能再去沿用我们传统的笔墨规则来规范现在的抽象水墨。另外,批评界重语义叙事轻语言的作风,更难以面对这类水墨作品。我们应该清楚,从事抽象水墨画创作的艺术家,其艺术方案所呈现的整体艺术格局,已经明确地表现出其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一个单纯的形式问题,更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文化问题……,显然,这需要找到合适地评判方法和批评标准。
2.在世纪末的今天,中国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异常复杂的文化交汇期。因此,当今中国水墨画与以往历史不同,它是在挤压中求生存、求发展。而这种挤压状态:一方面来自我们所处的跨世纪转换时期,这对水墨艺术而言,其交替性特征无疑更是明显的。东西方文化的冲突与碰撞已无法回避,而在资讯发达的文化环境中,又为人类提供了一个相同的话语背景;另一方面来自中国社会史无前例的变革与发展,中国人价值观念出现了新旧的差异,并在巨痛中新旧移替。同时经济的迅猛发展又必然带来了文化动荡,在这个更新变化的过程中躁动和多变已使艺术的审美价值发生着巨大的改变,这些与抽象型水墨画不无关系。
抽象型水墨画为什么今天能在中国画坛占有一席之地,从边缘逐渐被推移到焦点位置上。这固然是因为它在当下文化转型期代表了现代水墨运动的新成果和发展现状,更在于近年来从国际到国内的艺术情势有了很大的变化。尽管有批评家对水墨抽象作品没有足够的认识,对其当代性而质疑,我觉得,这只能说明一点,他们对当代性的认识是不充分的,是狭隘的,就等于不明白今天为什么要转型及转型的意义。现在,文化多元化和艺术之丰富,使得我们在面对当代文化时就不能以孤立的态度来对待今天艺术作品本身的功能和意义。我们不仅强调把艺术纳入到文化、社会相互联系的形态中,还要从自我与他性的文化关系上进行对比考察,这样才能使我们从狭隘的文化局限性中走出来。从这个角度看,抽象型水墨画在这个变化情境中找到了水墨性话语现代转换的突破口──即国际化与本土化的双向推进,从容地把握“共性与差异”的新维度。“其精神指向是反省现代工业和高科技发展所带来的自然性的丧失”(见皮道坚“水墨性话语与当下文化语境”,载《二十世纪末中国现代水墨艺术走势》丛书3,1996年,黑龙江美术出版社)。因此,我们的水墨性语汇在中国传统水墨文化和西方现代艺术的大背景上得到了充分的扩展。并且超越了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为水墨画艺术带来新的生机。所以,我以为文化艺术的开放性和解构传统艺术的因素至关重要。
3.客观地讲抽象型水墨画的最初状态,是在受到西方现代艺术的强烈冲激下,以引进的艺术观念,针对长期以来精神专制和传统保守主义进行的一场水墨革命。是以批判和破坏来实现的,并大大动摇了旧水墨性话语的审美价值原则。进入90年代以来,随着批评话语的确立,从事抽象型水墨画实验的艺术家群逐渐壮大和成熟,以极大的热情和责任感努力使水墨性话语向深度展开。
我们的水墨实验在沿国际化与本土化的双向推进中,一方面要摆脱昔日西方抽象主义绘画的巨大阴影;一方面要走出水墨自身所带来的文化陷井,这种情境不免具有一种“殉道”色彩的悲壮。虽说世界多元化的趋向对我们很有益,但在面对和强调我们特有的现实、环境、文化时,我们须以宽宏的胸怀和眼力审视周围的一切,把艺术批判指向自我,指向现实,指向传统以及艺术本体。
至此,我们今天的抽象型水墨画在有别于西方抽象主义绘画的同时,又不同于中国传统绘画的“意象”。却又不失中国文化精神内质的根性。其艺术本土性和学术特征逐渐显露出来,在精神内涵的照耀下,获得了新的意义,这也是抽象型水墨画能够参与国际学术艺术交流的主要原因以及与水墨艺术本体价值是分不开的。
4.现在的文化和艺术已是渗透着理性化、非理性化、个性化、社会性和历史性等等综合知识结构,这一切都要求我们最终达到艺术的有效性,其有效性当然指艺术的创作方法和形式语言的原创性。这要求我们要以艺术史的眼光来构建艺术的形成,其中还包括自身文化精神和哲学精神因素。所以,对本土文化忽略的态度,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建设不会有任何积极意义。另外,我们也应认识到“西方中心主义”对我们当代艺术的困扰。在当今全球日益一体化的现代进程所带来的整个世界越来越趋于一个相同的话语背景时,就更需要我们在更大的背景下去思考中国水墨艺术的处境和地位及其发展。更具体地说就是认同与差异并存于艺术的新形成。这正是我们今天艺术家、批评家所要面对的问题,特别对抽象型水墨画的批评,更要敏锐这些问题。
认为抽象水墨已放弃了形象,下一步将难以发展或面临表达的危机,那是非常浅薄的。因为,艺术创作是否有意义,要看它是否具有当代性。而抽象与具象是相对的,抽象放弃了形象,但同样存在“型”的问题,而且是至关重要的。因此,抽象水墨是通过型的图式所传达的信息来连接与当代社会的关系。虽然它没有直接表现现实生存状态中真实的人,这不等于不关怀当下现实。换句话说,进行抽象水墨创作的艺术家不可能逃离现实情境,因为每一个艺术家都在生活体验中获得一种生命态度。而这种态度引导你走近真实,这种真实决定了你的思维观念,其思维观念又通过社会的现实生存问题、文化问题、社会问题、精神问题、自然问题、生命问题的种种体验及综合感受后的一种转换。以强调主观意识,抛弃对直观世界的描述,而寻求其纯粹化的视觉体验和精神显现,以水墨抽象方式去包容和加强作品的精神张力;让精神内涵找到它真正的归宿,使我们的水墨艺术具有宽宏的品格,包容古今中外在新世纪的文化交流规范之中。这是艺术家生命体验与艺术观念的转换过程,只是每一位艺术家所选择的表现方式不同。
于是,批评要站在一个宽泛的立场上,要有超常的直觉力,需要另一种眼光和另一种头脑。特别是对这类水墨抽象作品要变更阅读方式,要有足够的视觉经验和敏锐的感受力。这急需转换知识结构和语言结构,它意味着这是进入作品深层的条件,以此透视艺术家在水墨理解上的深度,对不同艺术方案做出区别的反应。依据社会的发展及艺术家的思想行为来认识艺术家的艺术作品,这是最基本的方法。否则,很难把握其精神品质和绘画品格,常常会走入概念化圈子的误区,很容易造成对一些艺术现象的误导。
5.抽象型水墨画艺术,是一个看似与传统断裂的水墨方式,其实质应该是与文人画笔墨传统规范的断裂。我始终认为,由于传统笔墨法则的规范化,特别再去强调绘画中一定的书法用笔的书写性,视笔墨为内容,认为“书法用笔”就是“笔墨”的核心,是非常要害的。我们都知道,水墨画的发展有着漫长的历史,所以,笔墨及其对笔墨的认识,已构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系统。因此,我们再不能将笔墨简单化、概念化地认为它是说明一切的,是至高无上的。笔墨应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变化的。如今由于笔墨规范化的程式,使笔墨在长期的发展中,更多的是表达的重复与趋同,而缺乏深度,更失去了水墨所该具有的文化本质和开合气度。笔墨最终陷入程式与套路的泥潭,已不能唤发生命力的创造,这已经是有目共睹而不争的事实。所以,相当一段时间的笔墨之争只是一个假问题,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大凡有一些头脑的人们都很清楚,传统笔墨规范在当下社会早已失去了昔日赖以生存的语言环境。
现在是多元格局的时代,显然再以“文人笔墨”或“非文人笔墨”一概而论今天的新水墨作品是缺乏科学的认识。抽象型水墨画它已远离中国水墨画传统规则,已经是多种艺术成分、艺术思想、艺术样式的审美原则的综合,它以表达精神内涵为主题。笔墨绝对不是说明一切的、也不能说明一切。
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发展,人类的艺术也总是随之社会的进步而发展,以此来相应这一特定时期的时代气息和特征。从社会学意义看,抽象型水墨画的崛起,无论在内涵上,还是在形式上,它除了反应人类立足于自身文化存在终极关怀之上的共同智慧层次和精神需求外,同时,也显现出中国在文化领域的民主化进程与现代化进程的一致。
中国的水墨画艺术正在进行现代变革,抽象型水墨画艺术也正处在不断发展与完善的过程;探寻水墨画艺术发展与推进的关键,在于艺术家是否能够在国际艺术语境与当下中国文化已经发生巨大变化的情景中,从实质上以新的维度切入当代中国文化生活,从而体现中国水墨艺术的当代品质和民族精神。
总之,我们要在世界文化既对立又溶合的格局中,寻求和把握作为东方艺术家的精神维度和艺术的自身品质。不管是水墨抽象,还是水墨表现,我们都将会以新水墨艺术的姿态超越它。
1997.1.6.于天津
《国画家》19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