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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贻孙:小记五十年

来源:胡贻孙的博客 作者:胡贻孙 2011-03-05

胡贻孙

 

小记五十年点滴

 

对于出生在上世纪40年代初的我们这批大学生来说,大多按国家需要走向各自岗位,有奉献精神和集体意识,但由于反右和社教等经历,也领略了路线偏差对校园的负面影响,然而毕竟单纯,国家的主流毕竟往前,当毕业的时候,确怀着“把知识献给劳动人民”的豪情,和大家一样,我就此走向社会,开始了我贵州铜仁20年、福建厦大25年的人生经历,其中职业生涯47年、退休8年,总的是学艺、从艺的五十年。

 

因为年久,原谅我只能小记一些片断,其中铜仁20年是我首次发挥用武之地的地方,印象尤深。

美院片鳞

 

李桦先生主入学口试,慈祥的目光望着我,问了“社会主义文艺方针”的问题,我一点不紧张;入学后上他的课依然不紧张,只有亲切;毕业后一次带铜仁作者到沙滩他寓所造访,他像对朋友一样地给我们说了许多话,令我几位同仁回去对这位名师大家感佩不已。

 

李宏仁先生话不多,但总有一条挺高的及格线横在他的语言里,很和气但能镇住你。

 

王琦先生说豪放的四川话,富于文化意味,他的“注意整体边缘形状”的指点是一句简单但容易忽略的重要画理。庞涛先生要求水粉静物写生要先画小稿,这和黄永玉先生说的:“许多大画问题出在没重视‘火柴盒’阶段的推敲”讲的是一个道理。

 

进黄永玉先生工作室,先生带我们到中山公园画柏树,他要求画迎面伸来的虬枝,联想到他刻的《修船》里木船的结构线,他的精于结构让我折服。

 

黄先生要求我们从收集素材、存档备用、广泛阅读、取舍构图、起小稿到素描结构、色彩关系等都要以饱满精神去做好,日后读他《太阳下的风景》里的描述,方知这种习惯早在他青年时期便已初步形成。

 

洪波先生带我们到河北满城县锻炼,一天夜里我拉肚子,他闻讯立忙拿着电筒到我身边观我病情,师德怎不让晚辈动容?

 

毛凤德先生把浙美博巴教授的素描理念传带给我们,弥补了苏式素描的不足,当时“U”字楼恰陈列博巴油画,不同的画风令我开眼,联想到海派、刘海粟以及东西方绘画问题。

 

一如陈丹青所言,何为美院?设一块地方,里面有几位大师,走过来走过去,学子能徜徉其中,即是。那会儿,确常看见蒋兆和、叶浅予、艾中信、李苦禅等先生从“U”字楼图书室旁小门出来走向操场周边,从容而平易。

 

夜修后回寝室总看见国画系的灯光好像开足马力的车间,亮度很高。

 

每当在大礼堂开会前总要按班级拉歌,广军有次领歌《力量大》以巧取胜—他叫全班只唱头尾、中间省略,结果意到歌不到,效果毫不逊色。

 

毕业创作虽去体验了生活却仍无艺术灵感,最后只按照片画了幅《与时传祥同劳动》,看到胡成林斗胆画起油画(《乡村小学》),跨了专业;陈雅丹的《毛主席和少先队员》,自叹不如,其实是缺乏思考。

 

统照来自海南,带上全家仅有的小花棉被来京(彼处天热不需),竟不熟悉盖法,把叠好的被子拉来就盖,不知道把两侧打开;又,他不惯面食,到了大家一起餐后出来时,仍见他端坐凳上楞在说:“怎么还没有吃饭呢?”原来他不认馒头为“饭”。

 

大豪在石版室每晚画完画或做完日课后总把画具收拾干净,此作风令我欣赏,至今我作画打理场地不过夜即受他的影响。

 

毕业自报去疆,后系里通知我去贵州,我二话没说,速整行装,行前我北医念书的妹妹和王天任一起帮我在搭起的大桌上补草席,补罢坐车到北京站,背个画夹,顾不得先回上海老家,径直经柳州到了贵阳。

奔赴铜仁

 

炊烟袅袅的贵州大山

 

从省人事厅得知分到铜仁,便乘长途汽车前往报到。铜仁地处黔东,与湖南相邻,属武陵山脉,除汉族外有苗族土家族居住;从贵阳到铜仁,自海拔1000米降至500米的一路,只见群峰寂静,炊烟缭绕其间,仿佛大声在说:“人间的根本在土地!”

 

铜仁城初入眼帘的是街上有四壁高耸于旁的“印子屋”,这是一种由空心青砖砌成的老式民居,而大小“十字”则是全城纵贯线的两端,原本的古城墙与城门早已无影踪了,只在一弯清澈江水绕来的一角还存在一段残缺的“下南门”,锦江绕过铜仁就径直流向了湘西。全城有多条窄小的水泥路匍匐高低,一座美丽的小镇。

 

到新华书店报到

 

 

书店安排我的是布置橱窗兼协助站柜台与随从下乡。一位老职工的丈夫是位民间字画能手,是他教会我如何用土制色粉画宣传画,如何写实用美术字;我工作认真且会组织文娱节目,在颇多宣传任务的书店,我受到了欢迎;常和几位青年同事自编自演宣传好书的节目,下乡时派上了用场。

 

这种有黔、湘风味的县城生活让我新奇:夜色里一轮明月当空,薄雾轻起的锦江面上,见一叶渔舟马灯摇曳,渔夫击竹筒以引鱼,不时向空中撒网的身影在跃动,好一幅渔舟唱晚图景。

 

白天河边常见一片鹅卵石上铺着妇女们刚从河里洗净的床单被单,如图案一般。

 

经常在库房参加清理滞销书等工作,学会了“捆包”,至今我善捆行李的技术即源于此。

 

抽到美术联络站

 

文革一来,单位瘫痪,“走资派”、“牛鬼蛇神”、“现行反革命”一锅端,红卫兵气使颐指、民众一片哗然,精采的是:我等几个美术工作者竟也因可笑的原因被游街并送往“牛棚”,所幸不久由美术联络站的几位勇敢的同仁出面向工作组据理力争才获解放,从此我便到联络站工作,关系在书店,除快速完成书店工作外已全心投入到美术天地里去了。

 

二位先我而来的美院毕业生(A君与B君)是联络站的核心人物,他们认定以边城之小非拧成一股绳不可,调齐人马、发展爱好者队伍、大刀阔斧用专业为当时当地现实服务并扩大影响是必须走的一条生路,否则必虚掷光阴。在几乎像机关枪般迸发潜能后,我很快成了主要骨干,承担了大量美术工作。73年1月正式调到铜仁县文化馆。

 

几位美术人物

 

A君是主要组织者,川美64届油画毕业生,B君是贵大艺术系近届油画毕业生,两人都崇拜英雄、也痴于专业,还都偏爱实用手艺,懂得以普及养提高的策略,很快我们被称为“三驾马车”。我们常一起唱苏联歌、一起挑灯夜战,前后近十八年间的共事都记在彼此的心路历程与艺术历程里了。

 

C君是本馆美干,年龄同我一样而工作资历已深,本地农村出身,受其父影响善书法,母亲是凤凰阿拉苗族,我到过她老人家家乡,是非常古朴之地,一如其乡俗,她十分慈祥多悯,常含泪于眶,我日后画的《夜织》就是以她为原型。C君的书才、耿倔其实盖不住内心的平朴柔软,是父母的潜质所遗。

 

D君即教我美术字的那位能手,也是文化馆老馆员,性犟而自负,自视甚高,爱挑些我们这些外来大学生的不是,但又悄悄在品味并学着我们的一些东西,不服软又真有二下,他是生来填补我们的民间精灵。常发少年狂的他正当书篆渐入佳境、冒出大匠之相时不幸病逝,消息传厦,感叹天不遐年、十分痛惜,他是最具黔东本土味的才士,一位无师自通的民间高手;他手栽的两果树大树一定还在老馆院中矗立着,常青不衰。

 

E君,川美高材生,擅连环画、国画,川地武斗时来黔,携门生二人住贵阳郊区作《革命路线》版画组画近三十幅,其时我等正在省里参加某展事筹展,受邀协助,按协定事毕后他们将为我们展览序厅画大画一幅。在彼处我初尝了“连轴转”滋味:饿了吃稀饭(就放炉端)、困了睡草铺(就在地上)、窗帘紧遮、不分昼夜;常在半夜看见E君仍端坐桌前以坚定姿势画着领袖准确的轮廓。待数日未眠后,在一个间隙的早晨,竟立马带人赶赴我们展馆,拉开架势倾一天之力完成大幅而有群众场面的画一幅,续航力之强令我惊讶,尝到了川味的厉害,也学到了连续作战的本领,日后刻《遵义城》才有了三天四夜不睡的记录。

带出队伍

 

我们决定把本馆新楼的二楼大厅设计成可供几十人画画的大画室,馆里又添置了大量画板画架,邮购了石膏模型与头像等教具,“鸟枪”终于换成了“大炮”。除了辅导我也常在这间画室画大幅宣传画,令伫足观看的小朋友兴奋不已,他们被我怂恿也常涂抹几笔,算是初尝了拿大画笔的滋味,好几人还帮我到街上贴这些画(拿桶什么的)(图《在文化馆上课);他们中有些后来考了出去成为画家。我们向青少年开门,自己或家长陪同来学画者日渐增多,我们采取自由进出、无正式教材、不编班、不点名的方法,靠看画画、学素描、外出写生、参加创作,也靠经常熏陶和长年积累来提高他们;老馆后厢房摆了一组灯光石膏,是进步快的同学深造的地方,我曾在此和他们同画过《高尔基》、《布鲁德》等石膏胸像。A君会带孩子们外出看他画油画风景(也画速写),我则多次带他们登文笔山、赴郊外远游去写生;这些中学生在我眼里单纯一如孩子,符合兴趣的传授方法令他们欣喜无比,如举办元旦或中秋晚会、聚餐或齐唱中外歌曲等,都是他们的最爱;现供职央美版画系的周吉荣正是当年孩子中一位,他至今深情回忆道:“当年胡老师还教我们唱外国歌呢!”其实到76年文革结束,铜仁新华书店才限量允购(每人可购7本外国小说,含雨果《九三年》、狄更斯《艰难时世》、高尔基《人间》等),队伍排到了大十字坡头,我几个把“老本”翻出来教了几首,已经叫他们心花怒放了。这些十来岁的孩子,居然在80年前后纷纷考取了省艺校、西师美术系、川美与川美附中、国美(当时叫浙美)附中乃至央美等,真是大长了铜仁的志气,也令我们文化馆培养青少年美术新苗出了名。而几名老三届高中生和一批来自铜仁本县及全地区各地县城乡的业余作者则也在多年的(由我们担纲的)地区美创活动中快速进步,成了很能创作的一支队伍;其中以我带的版画队伍人员最多,他们当时已有作品入选全国并获得好评,其中几位而今已是有建树的版画家或兼任的美协负责人了(图《在文化馆》)。再看考出去的那批孩子,我85年来厦门后不断听到他(她)们毕业后在贵阳或铜仁走上各种美术岗位的消息,着实让我欣慰,A君B君C君他们一定也有同样的感慨!我顿时在脑海里又忆起当年我们带大家过三峡、赴京沪宁、上黄山、去威宁、下侗寨观展与采风的历历场景,真带劲!不禁想大声说声:“孩子们你们过得好吗?”

 

德胜屯

 

德胜屯公社离铜仁城40余里,公路的后半段是在乾涸的河沟里前行,一旦下雨是只能步行的。我是75年作为本馆抽到“学大寨工作组”去工作而下去的,主要工作是辅导青年,从政治夜校到文艺宣传;机会恰来,给了我近距离较长时间体验贵州农村的一次幸运,日后我素材盈箧。

 

先住公社。公社所在的大木房,底下办公、有一间辟为厨房,和当地农舍一样,楼上不封板墙而作贮物用,我与几个男队员就暂时住于此。楼旁一棵老桃树,正开着鲜艳的桃花,每天早晨从木梯走下去就能迎面瞥见,一次我画了它,近年把它画入了《家门口的桃花》。我经常随几位出生本地农村的队员去炊柴,边抽着产自本乡的、有金黄叶色的烟叶,在最感困难的体力活中感受了辛苦,我终能砍并挑回80斤左右的柴火。

 

不久我被安排到村边一位老木匠夫妇家住,很快搬了过去。只见柴门半掩,绿树在田坎边抱合,小径通向他家不大的院落,照例堆着干柴,木匠大伯炯炯有神的双眼和一身短打扮——青色头帕、青色窄袖紧腰的短衫加上脚底一双胶草鞋(当地农民为适应下雨和淌水需要普遍爱穿的一种将轮胎改成的“草鞋”),给我很深印象,他让我把板床搭在厅堂里,他们夫妇(大妈持家,面容慈祥)住一间小房,另一小间供大妈织布用。住下后我被对着我的大片稻田和一夜不停的蛙声惊住了,这岂不是“十里蛙声”吗?,这厅堂就像搭在田间野外的小舞台,万千田禾正是观众,我惬意极了。

 

一天清晨,大伯带我上坡割麦子,挺远的高坡上,一大片斜倾的麦子在凉冽的轻雾中垂首待收,橙色的前景和紫色的远山之间飘曳着袅袅云气,我愉快地随大伯收割,约一个时辰,我们返回,忘了饥饿。

 

大伯草草吃完早餐,带上一盒“晌午”(当地把点心叫晌午)是在像维族小帽似的竹编小盒里面装些饭和红苕(地瓜)拴在腰间,当干活饿时吃的点心。他这样的生活,透着利索、紧凑、内行和欢快,而大妈和他的默契则透着当地农民的既各尽其职又相和谐的修养,大妈的织布为我后来画《夜织》提供了生动的操作现场感。

 

我结识了一大批青年:良昌、财娃、德德、岩头、有旺、瓜瓜等,有些还长久保持了联系,我速写本里画了我熟悉的几乎大部分人,许多被我画进了《贵州农历年》组画。

 

一年后我重新返回德胜屯体验他们的春节民俗,在夜舞龙灯、茶灯的壮观队伍翻山越坡之刻,我看到了贵州农历年的高潮场景——午夜位于群峰脊顶的庞大宴席,家家备了饭菜,欢宴于凛冽寒风之中,看到这月朗星稀的元宵夜景,我又一次被镇住了。

盘信

 

盘信是与铜仁相隔45公里的苗族区,属邻近松桃县菅辖,地处黔湘之交,当时我爱人在区医院工作,我通过探亲熟悉了那里,使我又多了一个较深的采风范本。盘信以前叫盘世营,一听就是清代驻军的旧称,可见当时中央政府对本地处理民族问题的重视。老乡们很友善,但毕竟有本民族古老的习俗与个性,语言又与我们全不同,和睦中总要善处好民族间关系才行。

 

最好看的是赶场。雨中的盘信常见泥泞满街,但从没减低过乡民赶场的兴致,各色摊位沿长街两侧(盘信仅一条兼作公路的长街)一字排开,人头攒动,只见背背篓的姑娘大妈、挑一挑鲜柴或背一条肥猪的壮汉摩肩擦踵,到处的山果野蔬、肉摊前后的鸡鸭鹅群琳琅满目,等待买主的优质小猪小羊嗷叫不停,尤当沿街机关商店住户正吆喝着挑井水(井在街的一头)满街踽行时,又遇到班车恰在此地途经,那熙攘场面加上满是兰色的苗女衣着与叮当银饰,实在典型。

 

我亲聆一苗族大爷说:“我一辈子从没有拿过别人一针一线”;我慕名进村画一位深居简出的苗族美女,确见其端庄淑静、肤白唇绛;苗女们酷爱绣花;善于自织自染土布,兰色、黑色、白色、有些间以条纹,男女皆爱穿自制衣裤,而青色或带格的头帕则是标志式服饰,男的较简、女的较厚而高耸宽大,达数丈者不奇怪。冬天男人多着多层单衣,女人则四季爱穿斜襟宽袖宽腿衣裤,外罩黑色围兜一条,如非节日,则免盛装仅戴银项圈、手镯与耳环即可。

 

苗家善烤火,宽敞大屋内必腾中心一块空地挖个浅坑,四周以砖封好,房樑上悬吊几根粗虬松枝作挂勾,薰烤腊肉,也搭上凡需烤干的东西;大人小孩炕前一围,熊熊松火一燃烧,男人们讲生产,孩子们取着暖,女人们或绣花或用拨杆拨着柴火,大家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在空阔的大屋四壁上。

品味铜仁及贵州

 

渐渐我品出了铜仁与贵州一些神韵,那是事务背后的那一点沉淀之美。今随摘一二如次。

 

“西五县”和“东四县”是对铜仁全区九县中靠四川的五县与靠湖南的四县的简称,西五高峻些,东四平坦些,西如石阡之出温泉(烫啊)、思南之造船舶(远行啊)、德江之出古傩面具(酷啊)、沿河之发音辛辣(响亮啊);我书店某同事是石阡人,他说在小时念书时要穿过一野地,一次回头后竟见到远方一虎刚从草甸穿行而过;又从沿河乘船,顺乌江北上涪陵,经龚滩见峡陡江急,小镇紧贴悬涯一侧,好险啊!于思南见浅滩急流中木筏逆流而上的艰辛;直到在涪陵看过川剧《拦马》、《柜中缘》、《金山寺》方知奔放、浓烈的川味是如何辐射到西五县的,川、湘是如何影响到贵州铜仁的。

 

镇远有三绝:舞阳河之清、侗寨木柱之粗、吊角楼之壮观;

 

修建湘黔铁路之后,才结束了沿公路长途跋涉到贵阳的历史,然而回顾那种感觉亦很珍贵:车行崖边,险象环生,冬天甚至要挂链越凌冻(我亲历过);城边一处劈崖而建的“骑楼”式路段据说动用了巨大人力履险方修成,此状令我暗自吃惊;今在湘黔铁路,见窗外远山中苗女点点俯身稼禾,她们身着紫色衣裙、脸敷桃红胭脂,盘髻扬臂,在车内音乐声中看到此景,感到了建设的步伐。

 

铜仁习俗,清明节以吃“社饭”表示祭祖,社饭以糯米掺腊肉与野葱蒸煮而成,味极香,家家户户届时必忙活一阵,似古楚的传习。

 

黔东和湘西方言里把游泳与洗澡都喊成“洗澡”、把苍蝇与蚊子都喊成“蚊子”,这很有趣,黄永王先生在《往日:故乡的情话》里曾写到这点;我夏天就常到锦江里“洗澡”(已习惯这个称谓了),只是不愿也不习惯把苍蝇喊成“蚊子”,觉其毕竟不像蚊子这样咪咪小。

 

春节家家打“糍粑”又是一桩热闹事,节前半月许,就闻各户请人在打,那是将蒸熟的糯米置于青石大臼中以棒槌捶打、再以敷蜡的手心搓捏而成饼状的“粑”,放入缸中以水浸泡可食数月。春节前画龙皮也是件大事,把去年入库的龙头龙身骨架搬出重新彩绘,尤以画龙皮规模更大:十几丈长的布一字在场院摆开,请善绘者绘上各色龙鳞,乾后收好准备初一舞龙串村串寨用。鱼灯、茶灯也一样。

创作涌动

 

做艺术本意是纯净的爱心加审美表现,所谓赤子之心是也,它是诉诸形象的精神创造活动,而不是其它形式的行为。米勒的《晚祷》、白石的《青菜》、列维坦的《三月》能印入人心皆因此理;常人度日只求劳作做人即可,从艺者不然,须有这个精神与立意的驱动。

 

因为有了明晰的体悟与丰富的积累,75年刻《广阔天地》就比毕业创作时的不知所云充实得多。

 

在娄山关某工地被一着红衣的工人在绿树环抱中洗衣所感动,其实是此景与我心里早有的情怀不期而遇、引起共鸣所致;同理,某次郊野初雪,被雪覆盖的铜仁远景闪烁发光,一座草棚矗立在黛色清水江前激起我一阵美感,不禁启笔写生;德胜屯与盘信的体验引发出《农历年》、《乡场》等的创作冲动也说明此理。要说的是,美院及之前所受的全部教育与自己的觉悟使我能与这些美好共鸣才是最重要的。

 

我爱速写,从中学开始就爱,在贵州,生活速写成了我日后创作的宝贵依据和艺术积累,我自75年开始的版画、年画、连环画、水彩画、综合彩画等创作,无不是通过积累生活,提高思想与艺术认识再籍由速写升华而成的。

 

一路过来,我创作了近80幅版画、14幅年画(合作)、连环画3本(合作)又3套、水彩及综合彩画近300幅(含写生);其中20余幅作品入选全国性美展或专业展,获多项奖项、获《80-90年代中国优秀版画家鲁迅版画奖》,入编《中国现代美术全集(版画卷)》等国家画集并被多家博物馆、美术馆收藏,版画、水彩双双入选各自国家级《百年展》,多篇论文发表于重要专业刊物;我体会到了只有打好基础、深入生活、在辛勤实践中提高与升华思想与艺术水平才会带来创作的涌动。

告别铜仁

 

进入80年代后,我不仅担任了一定的领导职务(先后任县文化馆长、文化局付局长),还被选为县政协委员、文教付组长、县人大代表,被地区文化局授于《伯乐奖》,更在85年离铜赴厦前高兴地收到了两本分别由地区文化局、县文化馆赠予的有宝贵题词的相册,题词写道:“这里的山山水水都曾洒下你辛勤的汗水;这里的文化战友都会怀念你的贡献和功绩!(铜仁地区文化局)”。“几番琢磨方成器,十载耕耘自见功。(铜仁县文化馆)”。题词对我作出的评价令我无限自豪也无比感激,它必将勉励我奔向新的岗位——厦门大学。

 

为想去教育部门发挥所能,我拟到厦大任教,于85年三月告别了第二故乡铜仁,。临行那天,单位职工与有关上级部门、许多学生与美术界友人前来送行,文化馆门前点起了鞭炮,多年的友谊令我们难以割舍,离别的热泪夺眶而出,当我一家三口乘车徐徐离开的时候,大家再一次相拥而泣。

 

再见了,我亲爱的、工作与生活了20年的铜仁,我会永远记得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和我们相处的一切情景,再见了,贵州!

来到福建

 

福建亮丽明媚、海阔山峻,沿海若彩练、腹地满苍翠,奇石嶙峋于山、果茶茂盛于丘,与东南亚邻、与宝岛亲,创特区早、面貌发展新,悠久的传承与激荡的现代同在、古朴的庙宇和潇洒的当代惠安女相映,在在都显示出与贵州迥然不同的地域特色。

 

我是在厦大刚刚组建艺术教育学院时期调来的,时值开创,为顾大局我主动接受安排,担负起院办主任一职,宁耽误些自己专业、愿辛苦些效力于刚起步的艺术教育学院整体。

 

两年后我回系,除任教外先后任代系支书、班主任、系工会主席、付系主任等职,继续一面从教一面担负挺多的社会工作,为此把个人职称也延后加以考虑了(图《在厦大》)。没有我的版画专业课程设置,只好舍易就难、重拾基础教学,动用的是就读和铜仁培训时期的经验而非创作的丰富体会,个中甘苦自知;我不嫌繁重,悉心从教,认真钻研,在素描、水彩、速写等课程中一展所长、获得了好评,为学院教学质量作出了贡献(图《厦大上素描课》)。

 

作为科研,我开始了版画与水彩创作,并写出了大量的教案及数篇相关论文,也极大提高了自身对专业、教学与中西绘画等命题的理性认识,从而反过来促进了创作的水平。不少入选与获奖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时代的猛进及厦门作为改革开放前沿所经历的快速进步也极大鞭策了我,依托在贵州的积累,我毕业后的第二次进步也在此时。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有:粉印木刻《高原的风》、《山寨夕照》、《湘西老人》、《乡场》;水彩《少年》与综合彩画《熟睡的男孩》等,(图《高原的风》、《湘西老人》、《乡场》、《少年》);我继承现实主义与写实风格但不拘旧格,也大胆探索了粉印木刻与综合彩画新路子,并提出了融合中西的理论框架[见拙文《西方造型与民族审美的交汇——素描教学随想》(见《美术观察》99年2期)、《传统绘画色彩观的当代价值》(见《美术》99年8期)、《浅析水彩对中西绘画观念的取向》(见《美术研究》95年1期)],把它用进了创作里面。2000年12月我晋升为教授。

 

掠影福建。呆在厦大,要不是加入了省市水彩研究会还真会少有许多体验福建特色的良机。二十余年来除厦门外我走了福建一些地方,印象新鲜,兹表一二。泉州的传统遗韵很浓,元霄灯会有唐宋古韵、书法极普及、宋开元寺和老君山安在;它又极富开放与开拓性,海上丝绸之路自泉州起止,伊斯兰文化早早传入,著名当代艺术家蔡国强、黄永砯即是泉州人氏;它还特富民间色彩,泉漳木偶等可以佐证。与厦门一海之隔的金门老城与厦门完全同一风格,意味着闽台难舍割的缘源;东山与湄州湾的妈祖文化、礁石惊涛与洁白沙滩;一派苍翠的高空俯瞰还佐证着福建人均森林覆盖面积全国第一的佳绩;长汀的“昔日苏区小上海”之称与“全国最美的二个县城之一”(指凤凰与长汀,乃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语)的美誉,闽西客家文化与在世界的影响;厦门鼓浪屿的幽静优雅与老建筑风貌,都无不令我惊艳。

 

谢谢当年美院同窗策划出这本集子,这可让大家得以展示在广阔空间和历史及个人深度里的心路历程,可互相交流、加深了解,并互相砥砺,从而体念到更大天地里的心诚和光热,于已于他人都不无裨益。

 

最后我还要感谢班里老同学对我一直以来的关心,特别是慧文同学在我创作历程中的支持和鼓励。

 

二O一O年六月十四日

 

 

 


【编辑:苏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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