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丹
几年前,很多人还在抱怨艺术批评的暧昧与含糊,因为批评界充斥了无数的吹捧批评与一些无关痛痒的呻吟。针对这种现象,李小山曾经慷慨激昂地指出,“批评就是分析,批评就是鉴别,批评就是见好说好见坏说坏,总之,批评就是忠诚于艺术的批评家对艺术的见地,批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区分作品的优劣。就这一点看,我们的批评家做得太不够了。”[1]如今,吹捧式批评仍然存在,毕竟这种现象根植于几千年来尤其重视人情世故的中国社会,但另一种以恶意攻击他人为目的的批评却开始大量泛滥起来。最近一两年,人们常常能够在某些杂志或网络上看到一些指责性的文章,其中很多虽具攻击性却缺乏应有的说服力,我们不得不怀疑其背后的动机。这种批评的泛滥有些让人始料未及,它所反映出来的正是当代中国批评界学理的匮乏与极端的媚俗化倾向,其特点在于批评者在缺乏足够根据的情况下对被批评者进行无端的谩骂,有时甚至上升为人身攻击,笔者将其称为“骂街”式批评。
在今天的中国,“骂街”式批评有以下几种较为明显的表征。
一种是以此作为党同伐异、打击报复或巩固自身地位的工具。众所周知,相对于古典艺术(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来说,当代艺术缺乏一种统一的评判标准,这也在很大程度上为这种谩骂提供了掩护。笔者承认,对于某些问题,人们很难通过哈贝马斯的方式建立起共识——即社会成员平等地进行交流,从而建立起一种共识或合法性——但合法性的建立同样不可能通过谩骂的方式建立起来,不是看谁骂人的本领高强,谁就掌握了真理或权威。当前的问题正在于此,不少批评者站在自己的立场对自己并不认同的艺术家进行毫无学理的人身攻击,且这种攻击似乎总在追求一种“发泄”式的快感。还有便是某些批评者将个人恩怨的报复伪装成学术批评的面貌出现,毫无疑问,这是一种非常险恶的攻击方式。如此一来,争论沦为吵骂,批评沦为诽谤。
当然,更为危险的倾向便是艺术圈中既有利益持有者以此种方式来实现对异己力量所进行的打压。这可以说是一种最阴险但同时又是最实用的一种政治权术学:表面上是学术争论这样的非常堂皇的理由,实际目的却仅仅是实现自己的私利。在当代中国,它常常体现为学院派艺术或传统艺术对先锋艺术的诬蔑;成名艺术家或批评家对后起艺术家或批评家的压制。
另一种表征是后起者通过谩骂的方式攻击艺术圈内被承认者,以此制造轰动性效果,从而获得传媒或艺术圈的关注。这种表征表面上看来与上文提到的第一种表征恰恰相反,但本质上却完全一致,均是通过一种虚伪的方式获得自己渴望得到的利益。可以说,这是一种彻底的媚俗与道德沦丧。这种后起者的“骂街“式批评在之前较少出现,原因在于当时传媒的单一性与垄断性。毕竟在1990年代之前,中国的艺术传媒主要局限于专家所控制的报纸、杂志与电视,普通人发言权较少。而如今随着以网络为代表的传媒时代的到来,草根阶层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发言权,这本来体现为一种巨大的历史进步,但也为某些投机分子提供了温床。某些整天想着一举成名的人,他们往往会无中生有地胡乱制造一些靶子来进行毫无学理的攻击。当然,这个靶子最好是艺术界或评论界内耳熟能详的人,否则将不具备轰动性效果。对于他们来说,理想的结果便是在此文章刊登后出现针锋相对的反驳文章,更完美的是这种争吵持续下去,引来众多的批评者加入其中。这样一来,此人在艺术圈内便算得上是“出道”了,因为他至少获得了知名度,比起那种默默无闻做学问的人来说,这种成功方式似乎要“高明”得多。
实际上,此种现象的出现与传媒的推波助澜不无联系,传媒在很大程度上充当了谩骂者的帮凶。在如今这样的消费社会,大部分传媒表面上仍然以学术探讨为名义,实际上只是在不停地制造用以消费的噱头或信息。这种信息用波德里亚的话来讲,就是“信息消费之信息”,“即对世界进行编辑、戏剧化和曲解的信息以及把信息当成商品一样进行赋值的信息、对作为符号的内容进行颂扬的信息。”[2]因此,传媒如今也非常热衷于报道或刊登这样的“骂街”式批评,以此来提高自己的销售量或点击率。因此,这就就造成了传媒与本文提到的“骂街”型批评者的合谋:一场赤裸裸的分赃活动。当代中国美术界如此多的合谋现象,无疑都体现了一种利益分配关系,它以一种表面上华丽的外表出现,其实只是一种虚伪的欺骗。
这种“骂街”式的艺术批评,实在是一种毫无建设性的学术垃圾。一方面,它以一种伪装起来的面孔出现,常常让人难以堤防;另一方面,它又是功利主义的畸形产物,是投机取巧心理的典型体现。这种批评在当代中国批评界无疑是值得批判的,是应该引起人们关注的,因为它的出现是建立在恶意重伤他人的基础上,有些甚至已经触犯了《刑法》条例。对于那些年轻的批评家来说,尤其应该注意避免这种倾向,否则只会使得我们的艺术批评变得毫无前途,从而沦为一种“八卦”式的娱乐消遣。当虚伪与媚俗已经成为中国艺术界的通病时,艺术批评更应该坚守一块纯洁的阵地,因为批评的本意即是要体现一种真诚与公正的立场。相信很多人都会有同样的信念:在消费主义日益深入人心的今天,艺术批评仍然需要坚持它的批判立场,坚持它的学理性。毕竟在任何社会中,真诚的批判力量永远具有存在下去的理由——无论是在后现代社会还是消费社会——否则只会造成无穷的霸权与欺骗。
[1] 李小山:《批评家之批评》,《江苏画刊》,1993年第10期。
[2] [法]让-波德里亚:《消费社会》,刘成富、全志刚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93页。
【编辑:苏芳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