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
游走北京天安时间当代艺术中心的“全方位中国设计”展览现场,能感觉到一股来自中国传统的气息氤氲环绕。这气息也许来自周伟的“折叠园林”,也许来自邵帆的“明式”系列,也有可能最直接地来自石大宇“竹屋”的新鲜竹子特有的清香——采伐之后,人们将那些竹子精心包裹好,没有破坏一点竹青,竹香充盈弥漫。
对于这些来自建筑、空间、工业、平面设计等等领域的设计师,探讨中国当代设计的可能性时,传统元素、传统资源依然是绕不开的话题。开幕当天举行的“艺文中国:设计论坛Ⅱ”上,设计师和评论家坐而论道。他们各有自己的角度,比如“更多元开放地回应中国的变化”(AHA)、“从中国文化的根基、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精神气质的土壤上,自然生长出属于中国的设计”(周伟)、“用我们曾经拥有但又遗失的东西,唤起我们稍许的幸福感”(邵帆)等等。归结到底,设计师解题:要面对的还是中国的现实。在各自的设计中,他们摸索探寻的,也依然是各自的“中国”脉络。
思想资源:西方?东方?
AHA是一个主要由80后年轻人组成的设计团体。他们的作品,本身更像一道题,展示传统中国和西方不同的知识系统。“我们意识到,我们常常无意识地陷入国际通行的设计语境中,却不能很好地面对中国深厚的文化传统,更不容易面对今天中国更为复杂的语境关系。”
孙华是AHA的成员,他和他的同伴接受的都是中国的美术教育。但当他们回头思考中国当代设计的时候,却不断尴尬地发现,“我们设计时越来越像某个西方的大师,但总不是”。他们也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感觉:“又不像中国传统文化的延续,又不是西方观念的体现”。
他们的疑问,被评论家、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周榕总结为“思想资源问题”。到底来自传统中国,还是来自西方?建筑师张永和认为,这不成问题,“关键是,把所谓的中国资源看成什么样的资源”。他曾赴美留学,并在国内外都有长期的建筑实践,认为在全球化不可抵挡的现在,很多基本的思想方法,比如数学,已经不构成地域性很强的东西。他充满建筑师的理性,在他看来,设计还是要针对具体情况。
而在台湾传统文化影响下长大,后来又到美国学习的设计师石大宇,没有张永和这样淡定。他所受的东西方冲击颇大,“我们受过很传统的家庭式教育,又受过台湾式教育的磨难,拼命挣扎离开这个环境,到美国觉得也不是真正舒服的”,他的价值观最终还是在纽约建立,多年以后开始回头思考中国传统中“天人合一”的思想。
有趣的是,这两位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设计师,都特别提出了“社会责任”,张永和与他“非常建筑”的同事,通过各种材料探索如何降低建筑物的重量,让运输和建筑都更方便。石大宇则对准“竹”这个材料深挖,他着迷于这种能保护水土、生长迅速、具有多种可能性的材料,“也能让台湾的竹农回头来多种竹子”。
建筑师周伟从小学习民族画,后来接受八五新潮的影响,对于AHA的苦恼持一种更为圆熟的态度:“只是我们这代人的思想大多杂交,很难说很多东西真的来自传统,或者来自西方。”在他看来,没有必要做出一个抵抗西方的动作。
离开现在,往后走
对于石大宇,“传统工艺就是设计的前身”,他因而特别着迷于大陆深远的民间工艺传统,“传统的工艺解决的就是生活的问题”。他以竹子这种资源为题的“竹计划”,目的就在发扬传统工艺。而这次展出的“竹房”,自由编织成如刺猬状的造型;呼吸着沁人的竹香沿斜坡走进竹房,一路竹地板与LED结合而成的绿色建材“竹光”明灭。竹屋里,除了石大宇自己设计的曾获德国“红点奖”的椅子,还有很多德国设计师和台湾地区设计师用竹子设计的家具和器物。
早年创作过半中半西椅子的设计师邵帆,看重的是中国的审美,“我更关注,或者说我更感兴趣的,还是我们一些传统的东西”。他自小学习西画,父母也习西画,“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和我的父母一代人,审美受到西方对美认识的影响很大”。他自己的传统中国审美,来自再上一辈,“从小姥姥把我带大,她是一个旗人,会讲很多当时清末的生活环境、审美、穿衣,或行为举止。”受这种影响,他很小就觉得老的东西是美的,“上世纪70年代比较懂事以后,我看到很多新买的东西都是劣质的。”他把自己寻找资源的过程称为“离开现在,往前或者往后走”。
“明式须”、“明式粪”、“明式角”、“明式脚骨”、“明式脊椎”……一系列邵帆称为“玩意儿”的作品,“引用了明式家具所具有的那种气势”。邵帆说,这些表达的,正是自己对于“明式”的理解。
建筑设计师和艺术家周伟则选用了一种非常曲折的方式感受传统。他呈上的是一个“折叠园林”——用垂直空间,询问:如何体现中国园林本身所特有的“折叠”的时空关系和美学体验?
“匠”与“艺”的平衡
策展过程中,孙华觉得AHA团队和石大宇团队的对比特别明显:“石大宇老师在布展过程当中,队伍非常整齐:材料非常整齐,图纸逻辑非常清晰,工作量也非常大。我们想起什么就是什么,还不停跟石老师借工具。他们的处理过程很有序,我们就很不严谨,很多细节完全靠感觉,无意识就屏蔽掉了。”他感觉,中国新一代设计师对细节大多不敏感,“充满无意识,我们缺少慢慢做的心思——要通过手感,通过细致和敏感产生的作品才是精美。”设计师尚且如此,工人就更没有主动意识,“制作出来的东西都很糙,很野蛮”。
邵帆认为,这正是长期以来,中国艺术设计界对于“匠”和“艺”持不同态度的结果:“说你‘匠’,那是一个贬义词”。他还记得,美国艺术家、战后波普艺术大师劳申伯格的作品第一次在中国美术馆展出的时候,同期还有另外一位很精致的艺术家也在美术馆展览,“看的人很少,就算有反映,也是觉得太‘匠’。”
他的印象里,这百多年来艺术界讨论的都是“艺术”,没有人讨论“匠”。他觉得奇怪,“宋代文人画兴起的时候,也打压‘匠’,但当时中国‘匠’的地位非常高,所以才会被往下压”。
道家思想给他不少启示,“中国古代特别重视‘匠’,庄子口中的大师不是什么文学家,可能是一个木匠,一个修轮子的木匠。这个人手艺好,做的轮子运行起来游刃有余。还有粘知了的老人,他可能不看就能把知了粘下来,庄子认为这就是‘道’”。他认为有两种人对艺术的伤害特别大:一种不是艺术家的匠人,第二不是匠人的艺术家。”“我觉得这两者应该找一个平衡点,”他慢慢打磨中国传统名贵木材,制作胡须、脚爪这些一般人看来没有什么意义的东西,认为这是“进入道的体会当中。我觉得这是匠和艺术要把握的平衡点”。
【编辑:耿竞鸿】




























